第417章 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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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甄将托盤擱在炕桌上,恭恭敬敬退至門外。輕輕帶上殿門,擡頭看着快要落雨的天色,心裏不由唏噓。天底下最尊貴的一對母子,今後也不知如何光景。
“母後可知,托盤裏放的是為何物。”走至上首坐下,宗政霖将托盤推到太後跟前。指節輕敲案幾,絲毫看不出異色。
西太後身子微微前傾,這麽覆着紅綢,她哪裏猜得着。“容哀家看過便……”帶着金玉镂空護甲的指尖慢慢挑開遮擋,甫一看清托盤中物什,太後倏然收手,身子跟着退了開去。尚未出口的話戛然而止。
大殿裏異常沉寂,母子兩人相對而坐,俱是沉默着一言不發。
沒用的東西!太後心下氣急,怎會被皇帝查探出此事。這會兒賊贓擺到她眼皮子底下,哪裏不知此次必得給個交代才行。
“皇帝與哀家看這來歷不明的錦帕作甚。女子貼身物件,這般呈上來太是不雅。”不得不開始合計,常寧宮中該推了誰出去領罪最是安妥。
陳嬷嬷自然不行。莫不然,将那跟了自個兒四五個年頭,手上掌着她全家性命的大宮女犧牲了去?
來歷不明……既是來歷不明,何以避之唯恐不及。罷了,後宮套路,自小早看得通透。
“朕将皇兒安心留在常寧宮中,實是信任母後愛護誠慶誠佑之心,該是與朕別無二致。”緩緩轉動手上扳指,建安帝目光如炬,盯在太後面上,只叫太後娘娘不覺便閃了閃神。
“昨夜暗衛拿下一宮女。那賤婢懷揣此物,正欲摸進誠佑寝殿。”點到即止,皇帝意思已然明了。
藥粉經玉姑辨別,不過是些能夠引起人身上出診的特制花粉。不取人性命,亦無旁的妨害。
冒着殺頭罪名向當朝皇子動手,使的卻是這般不癢不痛的花招,其間用心一目了然。
“便是朕體諒您不宜操勞太過,欲半月後接他二人回貴妃身邊。母後便狠得下心,對誠佑用藥?”
此番是花粉,下一回,若是再起争執,用的又該是何物?
太後氣得指尖發顫,不防他當真掀了那塊遮羞布,明着将她用意攤開來說。這般作為,當真被人揭發,還是被自個兒兒子怪罪,叫她哪裏還能繃得住臉面。
“皇帝此來便是與哀家問罪?”震怒過後便是冷臉質問。畢竟是後宮歷經過風雨之人,能在元成帝時期位居四妃高位十餘年不倒,豈會是好相與的人物。
此事雖說她做得不妥當,到底沒存害人之心。服個軟,放了人回去,看在母子情分上,皇帝總不能揪住不放。
這事兒真要追究起來,也是她惦念皇孫,想要借病“不宜見風”多留些時日。到了此刻,太後依舊顧着臉面。盤算着叫人備了黑鍋,保全聲名才好。
“犯事兒的宮女,皇帝盡可處置。哀家也是聽信那起子進的混賬話,方才生出此念。誠慶誠佑待會兒便可随禦駕回宮。哀家也乏了,若是無要緊事,皇帝自去便是。”
這是明着趕人,端出太後架子,欲将此事遮掩下去再不提及。
宗政霖眸光一閃,看她強自支撐着不肯低頭,視線落在太後鬓間兩縷白發,終是沉默起身,緩步向殿外行去。
眼看再兩步便要出得殿門,眼前不禁浮現出慕夕瑤梨花帶雨一張小臉。小東西那般信任瞅着他看,宗政霖腳下頓了頓。
該有的防備,還是周全些的好。
“母後。”臨出門前,建安帝大半身子回轉過來,半邊面龐隐在暗處,光影浮動間,只留下一句話,卻叫太後倏然僵住,手中佛珠驀的滾落在地。
“先帝卧床之際,曾命密探各宮搜查。但凡用過藥渣瓷碗,無一疏漏。”
推門而出,待得一身冕服朝冠之人再不可見,西太後眼前一陣暈眩,腦子裏只餘這話徘徊不去。聯想起那紙突如其來的先帝遺诏,太後娘娘眼前一黑,生生吓得癱軟過去。
先帝爺竟暗地裏查驗過藥渣用具!還命人搜查她寝宮!
那她叫陳嬷嬷偷偷替換的杏仁,莫非……冷汗蹭蹭,太後伏在榻上心裏亂極。不會,絕不會叫先帝爺發現了去。若非如此,她早該丢了性命。
看着宗政霖送來托盤,眼前豁然一亮,太後驚怕之下,猶有餘悸。
是他!定是他暗中出手,替她遮掩了罪行。莫不然,他哪裏知曉先帝暗地裏如何行事。
太後額角連連抽痛。今生最大把柄落在自個兒所出親生兒子手上。而罪名,還是萬般寬恕不得——弑君謀逆!
難怪他近來态度日漸冷淡。原本以為是登基過後威儀日重,不曾想……
一念及此,太後忽然想起那個同為帝王之人。伴在他身邊三十年有餘,元成帝既能對她暗中生疑,難怪臨去前拟下那道遺诏。
心裏一陣難受過一陣,像是有人撚了根針,次次戳在她心窩子。到底同床共枕幾十年情分,她非頑石,豈能無動于衷。怪只怪,這後宮裏容不下真心,他也從未将她真就放在心上,全心照拂。
灰心意懶之下,眼前一幕幕場景劃過,像是一生的剪影,色澤漸漸暗淡。
慕夕瑤不知這日傍晚,宗政霖究竟如何與太後交涉。但見兩個小包子安安穩穩回到自個兒身邊,一人一邊兒抱着她手臂,親昵喚着母妃,唧唧喳喳說着幾日裏新鮮事兒,已是叫她十足窩心。
擡眼打量對坐那人,精明果決如建安帝,落在她母子身上目光稍有恍惚。慕妖女黑亮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得,boss大人被自家親娘冷了心性,這會兒她得安撫安撫。
喚來青芽帶兩個小東西下去更衣洗漱,屋裏一沒了旁人,慕妖精便扭着身子,将自個兒塞進他懷裏,抱着人黏糊得很。
“皇上,這回臣妾信了您,很是管用。”好好兒一句誇獎道謝,硬被她說得不成個樣子。
這回管用,下回,貴妃娘娘這意思,還指不一定。
這還沒完,小妖精琢磨着boss大人心裏不舒坦,她得多花些心思。
拽着人鬓發,硬生生将皇帝拉近跟前,一把摟住他頸脖,将人摁在胸前拍拍他背脊。“皇上您方才看臣妾母子那神情,像是羨慕來着。”
男人身子微僵,慕夕瑤挑挑眉頭,心下了然。母子攤牌又如何,作為一名合格的寵妃,她得處處争先,随時顧及着皇帝喜好。
“這會兒臣妾送了小家夥離開,得空抱抱您,免了您覺得受臣妾冷待。或是,臣妾也給您講個故事?”
那誰說的,男人跟兒子相差一厘厘。
姿勢是抱兒子的姿勢,口氣更勝!
被她當小兒哄,建安帝面色黝黑,一口咬在她胸前,抱着人甩在榻上便是一通纏磨。唇齒糾纏間,聽她一聲聲叫喚吟哦,“皇上”二字纏纏綿綿,心裏慢慢便軟和下來。
“嬌嬌。”暖暖應她一聲,堵着她唇瓣久久撕磨。哪裏又不知她心思靈慧,故意讨他歡心。
還好,皇宮之中再是陰霾層層,終究有她攜手相伴。
便是甘之如饴,此生不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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