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家人的确感到了無力。

石家人明明白白表達了房子不希望他們插手的意願。且這種價位的房子, 杜家傾全家之力給杜绡準備的三百萬, 也真的不夠看了。

這是杜家事先完全沒想到的情況。偏這還是一種你不能昧着良心說不好、卻偏偏覺得心裏堵的一種情況。

就是覺得無力，作為杜绡的娘家, 杜爸爸、杜媽媽和杜錦都生出了一種無力感。

低頭娶媳, 擡頭嫁女, 當然沒有娘家不會希望女兒嫁得好。但這女兒若真是嫁入一戶實力相差太大的家庭, 她的娘家又難免會惴惴，會擔憂。

特別是在當今這個婚姻法一改再改，不保護弱勢方，只保護有産方的社會。

杜绡和石天一起陪石家爸媽返回酒店，杜家其餘的人回到家中後, 都不約而同的沉默不語。

于麗清洗了手先進屋去看斌斌，斌斌才睡了一個下午覺剛醒，見到她立刻笑了, 咿呀咿呀的張開手要她抱。于麗清抱着小斌斌走出卧室，客廳裏的三個人還坐在那裏沉默不語。于麗清不知道這三個人是怎麽想的，她就壓住自己的想法, 不吭聲。

畢竟，疏不間親。

“那……咱們怎麽辦？”杜媽媽打破了沉默, 看向兒子。

然而杜錦并不能立刻給她一個解決的方法。他眉頭微皺，也在想這件事。

他們傾全家之力, 給杜绡湊了三百萬，是為了給杜绡一個保障。房子才能是保障，現金分分鐘都會流失, 而對杜绡……家裏沒人認為能讓她自己握着這麽大一筆現金。她小孩兒家，哪管得住錢呢！擱着誰都不放心。

而杜家之所以想把這三百萬跟石家合流一起買房，則是因為杜家無力獨自負擔杜绡的婚房。

于麗清抱着斌斌繞着沙發走了一圈，客廳裏依然保持沉默。

于麗清抱着斌斌走了第二圈，她就無法再忍受這份沉默了。她停下來，把斌斌向上托了托，看看了自己的公婆丈夫，忽然開口對他們說：“給绡绡買個房子吧。”

三人愕然轉頭看向她。

“買房子？那、那不夠啊。”杜媽媽說。說到買房子，杜媽媽想的就是能住的房子，還得是結婚後考慮有了孩子依然能住的房子。

杜錦沒說話，只看着于麗清。

于麗清也沒說話，只看回去。

杜錦眼中閃出了亮光，松開了眉頭，坐直了身體說：“對！給绡绡買個房子！”

杜媽媽和杜爸爸更加愕然，兩人面面相觑。他們要有能給绡绡買婚房的能力，早就買了啊。

杜錦已經完全明白了于麗清的意思了。他向父母解釋道：“說的不是商品房，是老樓，給绡绡買個那種老樓的房子！”

但是杜爸爸和杜媽媽并沒有轉過彎來。在他們的思想裏，女孩子是沒有必要在婚前買房的，哪怕是買房，也應當是和男方合力購買婚房。以後是一家人了，這勁應該往一處使。他們打心裏就不覺得，女孩子可以拿着用來買婚房的錢，在結婚前就給自己置辦一套房産。

于麗清接過了話茬：“找市區的，最遠不能出四環，最好三環到四環之間的。三百萬的話……看看一居室吧，面積只能求小了，三十平米四十平米那種，原則是總價在三百萬以內的。”

“對！”杜錦的思路已經跟上了于麗清的節奏，“能付全款的，讓绡绡沒有貸款負擔！”

夫妻兩個對視了一眼。于麗清勾起嘴角，杜錦眼中漾出了笑意。

杜媽媽糊塗了。

所謂老樓，就是俗稱的老破小。杜錦和于麗清在房價大漲，無力負擔再購置一套商品房的情況下，也沒有考慮過去貸款買套老破小。其實就像曹芸分析的那樣，從商品房搬入老破小，是社會階層的降級，這是杜錦和于麗清都無法接受的。便是杜媽媽杜爸爸，也一樣接受不了。

可現在這兩口子說要買個老破小，還一居室。

“爸、媽，這個錢，不能直接給绡绡！”杜錦對父母說，“她拿着現金，太不安全了。”

這一點杜爸爸杜媽媽沒有異議，一致贊同。不說現金會不會被亂花掉，就說萬一杜绡被什麽人忽悠，拿錢借給別人，或者拿錢亂投資讓人坑了怎麽辦？

“所以，必須給她置換成資産。”于麗清抱着斌斌坐在了大沙發的扶手上，挨着自己婆婆，耐心的給公婆解釋，“房子，只能是房子！”

“這房子不是給她住的，給她置辦成婚前財産，然後拿去出租。現在的市價，大概只能是一居室，控制在三百萬以內，這樣绡绡不用負擔貸款，還能有房租收入。這些，就都是绡绡自己的。”杜錦已經理清了思路，講得清楚明白。

“這……合适嗎？”杜爸爸猶豫道，“跟親家那邊講的，這個錢是給绡绡做嫁妝的。本來想放一塊買房的，是給他們小兩口一起的。這，這樣的話，小石爸媽那邊……會不會有意見？”

現在卻變成了杜绡的婚前房。杜爸爸不免覺得失信于人。

杜媽媽卻沒吭聲。

這個老頭要不是自己公公，于麗清得翻個大白眼兒給他。但這是杜錦的親爸，她只能無奈吐出一口氣，耐心的解釋：“爸，這就是嫁妝啊。”

“嫁妝，本來就是娘家給女孩置辦的，本來就是屬于女孩自己的東西。”她說，“而且石家，您也聽明白了，石家人敞敞亮亮的把話說明白了，人家買那個婚房，不讓咱們插手的！”

她淡淡的說：“兩千萬的房子，三千萬的房子，那又怎麽樣？跟绡绡有半點關系嗎？是，绡绡嫁給小石，住進大房子裏，是能過上很好的生活。但是媽，您還記得咱小區前段時間要跳樓那個女的嗎？那女的聽說是大學就跟老公戀愛，在一起二十年了，二十年！人一直過得跟闊太太似的！可現在呢，現在呢？”

“人家石家擺明了這房要落實成小石的婚前房，我說句難聽的話，将來绡绡的婚姻要出了什麽事，她連塊磚頭都落不下！”于麗清一針見血，銳利逼人。

這一下，連杜爸爸也不吭聲了。

“爸、媽！你們相信我。”于麗清看着這兩位一腦袋傳統思想的老人家，“對一個女孩來說，真的再沒有什麽能比一套婚前房更有保障的了。”

當事情定下來，于麗清抱着斌斌回房去換紙尿褲。

她才把斌斌放到床上躺平，杜錦悄無聲息的進了屋，掩上了門，從背後抱住了她。他抱得很緊，還親了親她的後頸。于麗清覆着他的手，輕輕的拍了拍。

靜靜的相擁片刻，她才輕聲說：“行了，出去吧。”

杜錦“嗯”了一聲，又吻了她的發頂，才放開她，回客廳去了。

于麗清垂着眼給斌斌換尿褲。

二百萬……

不是不難受，不是不悵然。于麗清嘆了口氣。

但不管多難受，于麗清都不能為了二百萬失去杜錦，失去她的婚姻。二百萬再多，到底比不了杜錦更重要。這是她真的想好好過一輩子的男人。

她清楚的記得剛生完孩子最難熬的那段時間，半夜忽然醒來，看到昏暗中本來在客廳睡沙發的杜錦輕手輕腳的在給孩子換尿褲。一個一米八一的大男人，為了不吵醒她，光着腳連拖鞋都沒穿，動作輕得像羽毛輕拂。

她躺在那裏，一動不動，假裝沒醒。等他出去後，她就開始滿腦子胡思亂想，想自己的一步之差，和後來的落花流水……

他追求她的時候那麽自信滿滿，說絕不讓她受委屈。後來他眉目低垂，跟她說對不起。可她心裏知道，這其實不是他的錯。

房子的事他妥協了，卻對他的家人充滿歉疚。杜绡負氣出走，他躺在床上，半宿半宿的睜着眼睛睡不着覺……

于麗清能感受到，就在剛才，在杜錦的那個擁抱中，他的心結徹底解開了。他想要的平衡終于實現了。父母、妻子、妹妹，想要維持這麽多點之間的平衡，他不容易。作為中心點的他，不論往哪一邊稍稍傾斜，都可能令另一邊的人受到傷害。而她們中的任何人受到傷害，于他都是折磨。

于麗清快手快腳的給斌斌換了紙尿褲，一邊想……于麗清呀于麗清，你這麽能算計，厲害一輩子，這也算遭一回報應吧！

她自嘲的笑了笑。

看完房，石天一行人回了他的住處。當然杜绡早就提前消滅了她在這裏的痕跡，看着俨然一個單身漢的居處。

石天媽媽看見元寶，喜歡得不行：“怎麽還養起貓來了？”說完，看了眼杜绡，眼睛裏已經明了。

杜绡臉頰微熱。

石天全不在乎，一個勁的跟自己爸媽說：“晚上就在這裏吃飯，讓绡绡做，她做飯可好吃了！”

杜绡覺得這樣有點不合适，但石天使勁的向自己爸媽推銷杜绡做飯有多好吃，石爸爸大大咧咧的當然不會注意這些細節的事，石媽媽笑眯眯說：“那就嘗嘗的绡绡的手藝。”

杜绡沒辦法，只能系上圍裙下廚。她在廚房裏忙着，聽着石家三人在客廳裏還在讨論房子的事情。她打疊起精神來，整治了一頓豐盛的晚餐。

石家爸媽吃得非常舒心，對杜绡的手藝贊不絕口。

石天媽媽心道怪不得這次春節石天回來，那腮幫眼看着比以前要圓潤了一些。她心裏高興，對杜绡更加喜愛了。她尤其滿意杜绡不是現在很多小姑娘那種骨瘦如柴的乾癟瘦法。杜绡雖然窈窕，可看着水靈，那腮邊和屁股上瞅着都有肉，比起骨感女孩，女性長輩更喜歡這種的。

石爸爸吃得可開心了！

石天還拿了酒出來給他喝。石爸爸本來中午就喝了酒，晚上再接着自斟自飲，酒勁又上來了。他特別開心的誇杜绡：“绡绡，你做飯好好吃！”又罵石天：“你個死衰仔，還挺有福氣！”

石天嘿嘿的笑，給他親爹倒酒。

石爸爸喝得高興了，一拍桌子，對杜绡說：“绡绡，你明天就去把工作辭了！你就專心準備婚禮好了！每天把天天照顧好就好！不要擔心沒錢花，叔叔給你零花錢，你一個月工資多少？叔叔一個月給你兩萬夠不夠？”

又來了！這到底是是認真的？還是酒後随口那麽一說？

杜绡猶豫了一下，準備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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