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很開心，除了他。

他自以為怪誕不過是自己信口胡謅，可當謊言成真後，那種‘本不該如此’的膽顫齒寒，讓胖男人精神恍惚。

他總想回頭望自己的後背，總忍不住去看太陽照不到的地方。

如影随行的恐懼緊跟着他，貼在他脖頸咯咯地笑。

胖男人只要一想昨晚如果他要是沒睡太死，睜開眼不小心對窗戶看一眼，發現窗戶上貼着一個恐怖的修女正默默凝視自己……

嘶！

明明是夏季，他的手臂上卻‘凍’出了層雞皮疙瘩。

我會被纏上嗎？

我會被殺死嗎？

我該怎麽辦……

胖男人瞪大眼睛，嘴巴神經質地咬着自己的手指甲，連敷衍金主都懶得敷衍，垂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不過咬了一會兒，他嘗着手指甲裏的鹹味兒，忽然想起自己床上那些臭烘烘摻了屍水的泥，他還用手指頭扣過。

胖男人：“……”

他乾嘔一聲，立刻扶着旁邊的石柱大吐特吐！

休爾曼和馬林本來打算拉着作為向導的胖男人好好查探井裏的鬼修女呢，誰知道他突然哇哇大吐，被那股酸臭味惡心的休爾曼臉色驟變後退好幾步，胃裏直翻湧。

馬林雖然愛吹牛，但他确實不怎麽嫌髒，看到胖男人吐了，還讓助手莫裏安給他取水。

“我不喝水！”

胖男人一個激靈，瞳孔緊縮地大吼：

“水不乾淨了、水不乾淨了——喝了水的人會看到鬼修女！”

“…………”

衆人像看神經病一樣看着他。

心想演的還真像，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的話真真假假，誰信啊？

沒準鬼修女也是你們自己為了捐款搞出來給我們看的。

不是我們不揭穿你，只是我們正好需要這個噱頭罷了，呵，可笑，把誰當傻子呢？

而胖男人已經分不清現實和謊言，只顧緊張自己，沒空理會別人懷疑嘲諷的目光，他想鬼修女都變成真的了，萬一喝水見鬼也會成真怎麽辦？！

我一定不能喝水！

我不可以死！

“走吧，我們自己去看看，反正現在修道院的修女都在忙碌，不會迷路的。”

“也對，一起？”

“一起，走。”

休爾曼和馬林以及莫裏安大搖大擺地離開了，沒有再理會‘演上瘾’的胖男人。

尼爾走在人群最後，把胖男人心慌的模樣，和高興不已的休爾曼馬林等人的表情都納入眼底。

“水真的不能喝嗎？”看着那口泡過屍體的井，尼爾腦海中不自覺冒出貞子咒怨等恐怖電影的片段，他小聲問旁邊的弗朗西斯。

“是你在接受歷練，還是我？”弗朗西斯睨着尼爾眉毛揚起，似笑非笑的反問。

尼爾：“……”之前你擡着我的大腿往上掀的時候，可不是這個冷淡樣子哦。

果然，男人，he——tui！

尼爾在心裏暗戳戳紮小人，後頸卻忽然被人捏住。

他面無表情擡頭：乾嘛呀渣男。

弗朗西斯那雙暗紅的眼珠在睫毛下半阖，倒影着尼爾的衣領，仿佛透過它，看見了印在雪白頸側，那留下了咬痕傷疤的地方。

微紅的傷口和周圍的皮膚對比略有些凸起，長出的嫩肉也是軟軟的，帶着人類嗅不出的鐵鏽味。

弗朗西斯想到曾在對方脖頸後仰繃緊時，将鼻尖貼在上面輕嗅，也曾露出象征血族欲望的獠牙，在裏面感受對方的灼熱……

“水不是全部的問題，喝與不喝，都一樣。”

“晚上不要輕易離開自己的房門。”

“你看到的，未必是真實。”

“…………”

不願幫忙的弗朗西斯突然改變态度，竟一下說出了三條線索，尼爾還沒來得及咧開燦爛的笑容驚喜一下，就見他幾步走到自己面前，隔着皮子手套的手指挑開自己的衣領，涼涼按壓在自己的鎖骨上。

“怎麽……”

尼爾話沒說完，弗朗西斯俯身貼了過來。

黑發水流般從男人肩頭垂落到自己臉頰上，單薄的嘴唇微笑般張開，寒光閃閃的獠牙一閃即過。

猩紅柔軟的舌尖，抵住尼爾頸側的弧線……

“！！！”

通了電一樣，酥麻剎那從尾椎骨直通大腦！

猝不及防的尼爾完全是下意識條件反射的歪頭，把脖子整個暴露給對方，透藍的眼睛濕漉漉地，手指揪住男人胸前的衣服眯眼哼了一聲。

嗓音又甜膩又嬌氣。

“……”感應到尼爾本能做出的反應，弗朗西斯眼神閃過一絲驚訝，随後低啞的笑聲溢出唇角。

“以為我會咬你？不會的，太過頻繁，會傷害到你的身體。”

“呃……”

這時尼爾才猛地反應過來剛才弗朗西斯做了什麽，他自己又做了什麽。

臉頓時變成猴子屁股的尼爾：“…………”剛、剛才那個動作主動、聲音還又騷氣的人是我？？

……卧槽，勞資是傻了嗎？

勞資以前明明不這樣的！！！

在尼爾羞恥到想要原地蒸發時，弗朗西斯臉上的柔色消失，再一次提醒：“這次我不會跟你住一起，記住我的話尼爾，注意你的周圍。”

語畢，弗朗西斯擡手拇指揉過尼爾的嘴唇，果斷掉頭離開。

而被留下的尼爾捂住嘴巴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和他相反方向的休爾曼等人離開的路，咬咬牙，還是選擇了追上休爾曼他們。

散去腦子裏的熱氣和黃色廢料，尼爾知道弗朗西斯從不說廢話，用心把他的話念叨一遍，思考着裏面到底有什麽玄機，是不是像空屋那樣，一開始就給了他最大的線索。

‘水不是全部的問題，喝與不喝，都一樣。’

——這說明水有問題，但其他的東西也有，所以他們可能已經中招了嗎？

‘晚上不要輕易離開自己的房門。’

——晚上或許鬼修女會誘惑人離開自己的房間殺掉？

‘你看到未必是真實的……’

——這個，是指像空屋那樣，周圍的人有問題嗎？

嗯……這種解釋太簡單了，總感覺不太對……

等尼爾在胖男人房間找到其他人的時候，他卻驚訝的發現馬林和莫裏安竟然把胖男人綁起來了，還在他嘴巴裏還塞上了一塊不知道哪裏找來的布團。

胖男人唔唔掙紮，肥胖的臉因為用力而發紅，休爾曼則站在他們旁邊，手裏捧着水壺，低聲的跟馬林交流什麽。

尼爾進門的腳步一頓：“你們在乾什麽？”

胖男人看到來人了，眼睛瞪大：“嗚嗚嗚！”

而馬林和休爾曼他們很坦然，馬林走過來說：“別擔心，我們沒想圖財害命，就是打算試試關于水的問題，你同伴呢？”

尼爾說弗朗西斯不舒服回房間了，然後扯扯唇角看着胖男人問：“……用他試？”

這不是害人嗎。

“當然不是。”休爾曼先一步否定，本就不近人情的臉此時更是冷漠，道：“我們大家都會喝。”

尼爾：“……”合着是集體自殺。

除了尼爾跟胖男人現在知道他們旁邊确實有鬼，休爾曼和馬林一個是為了靈感，一個是刺激。

但他們都不願意自己單獨實驗，畢竟嘴上逞兇，但心裏還是害怕的，就決定人多力量大，大家一起上！

今天晚上誰也別走了，乾了這碗恒河水，誰慫誰是王八蛋。

不配合？

哼，那就別怪我們卑鄙無恥！綁了再說！

尼爾聽完吐血：……神他媽人多力量大、神他媽誰慫誰是王八蛋！這不是腦子被驢踢了嗎。

馬林還安利他：“哈哈，貴族小少爺，你難道忘了咱們來這裏是為了什麽了嗎？是探索鬼修女存在的真相，将恐怖神秘的世界紀錄下來公布于衆啊！才是咱們肯花錢消耗自己寶貴時間的原因。”

“對。”休爾曼點頭，舉了舉手裏的水壺：“現在我們是拿着潘多拉魔盒鑰匙的人，沒理由浪費機會。”

尼爾嘴角抽搐的看着他：“你确定我們拿到的是潘多拉魔盒的鑰匙？不是通往天堂的鋼絲嗎……”

休爾曼：“……”

馬林惱羞成怒：“……你是不是慫了！”

他的助手莫裏安附和冷笑，“貴族現在都是這個德行嗎。”

尼爾誠實點頭：“嗯，是啊。”

幾人：“…………”

眼瞅着馬林他們磨牙磨的咯咯響，仿佛蠢蠢欲動要把他也綁上，尼爾又适時改口：“不過你們說的也有道理，我也試試好了。”

反正阿裏斯告訴他，水喝不喝沒什麽太重要的作用。

尼爾走進房間，拿過休爾曼手裏的水壺痛快地喝了一口，然後——他猛地想到這個水泡過屍體。

尼爾：…………

噗的一下，一口水又噴了回去，而且噴回去的比他喝的還多……

“咳，那什麽……你們還喝嗎？”

尼爾不動聲色的放下水壺，看向休爾曼和馬林他們。

兩人搖頭：“我們喝過了。”

“哦，這樣啊。”

尼爾松了口氣，畢竟讓人家喝自己的口水挺不好的。

等他喝了水，馬林和休爾曼他們的态度好了不少。馬林呵呵笑幾聲，又變臉誇贊他不愧是貴族後裔，尼爾擺手，沒說什麽，催促他們快點開始。

“現在時間是XX年6月11日，上午8點27分。”馬林的助手莫裏安習慣性的拿出筆記本記錄好他們開始的時間，然後給每人發了一顆小藥片，“這個是助眠藥物，一人一片就夠了，開始嗎？”

“開始。”馬林點頭。

幾人把門關上，圍成一圈坐在鋪了被子的地面上，尼爾和胖男人挨着，而馬林和自己的助手挨着，休爾曼誰也不靠近，吃了藥後閉上眼睛樣子孤僻冷淡，其他人也服下藥片學他閉上眼……

“唔唔！”

剛被強塞了藥的胖男人眼淚都下來了，尼爾看他可憐，安慰他一句也合上雙眼。

空氣流動的速度緩慢下來。

修道院內部的冷氣包裹他們。

不知何時，意識開始模糊飄忽，如同被風吹散的雲朵，散開後緩慢地繼續合攏……

“呼！”

尼爾猛地從一種奇怪的感覺中醒過來，張嘴大大的吸了口氣。

透藍的雙眼帶着迷茫張開，将周圍一切納入眼底後卻發現他已經不在從胖男人的房間裏，而是在白天去過的廚房後院。

灰色的濃霧從周圍翻湧，詭秘而可怕，讓尼爾的世界只鎖定在這一方小天地裏，而他踩在地磚上，正對面就是那口圓型青磚的井……

井的存在那樣明顯，周圍的霧氣伴随着恐怖的氣息從裏面蔓延開來，然後沿着井邊和地面向周圍散開。

當看見那口井的瞬間，直覺就告訴他：裏面有東西！

尼爾瞳孔緊縮，汗毛炸立，盯着它幾乎無法移開視線。

他怕他一轉身逃跑……就會有東西迅速從裏面爬上來，将他撲倒撕碎！

“真的夢到了……”尼爾咽口唾沫不知道怎麽辦的時候，忽然意識到：“不對，其他人呢？”

他這麽想着，周圍就出現了哀怨地嗚嗚的哭聲。

“……”

……草。

尼爾這次連頭發站了起來！

他僵硬着身體，剛要轉身去看，就被一個散發着汗臭味的男人大力抱住，對方嚎哭：“救救我我再也不撒謊了，我要回去——”

這聲音，是胖男人。

“……”尼爾将跳到嗓子眼的心吞回去，趕緊把人扯下來，“怎麽就我們倆，他們呢？”大家一起喝的水，難道他們還沒睡着？

胖男人聞言哭嚎聲更響：“什麽他們啊！他們根本就沒有喝水！你被騙了嗚嗚……他們一開始就打算忽悠你跟你同伴讓咱們三個進來！”

尼爾一怔：“……”

胖男人：“虧我還給你使眼色，大聲嗚嗚叫，誰知道你看不懂……這下我們死定了，嗚，神啊……”

尼爾：“……”

卧槽那幾個混蛋敢騙勞資！

尼爾顧不上害怕，氣的恨不得回去揍死他們！

而就在尼爾聽着胖男人的哭聲，憤怒的牙根癢癢時，他們的後背，那口井……忽然傳來了落水聲……

“噗通、”

“噗通、”

“噗通……”

随後是手指甲扣牆縫被無限放大的，令人牙酸的聲音：

“咯——嗞——咯——嗞————”

并且這聲音越來越響，宛如有人快從井底爬到井口似的。

“……

…………”

尼爾身邊的胖男人已經忘了哭，臉色慘白的跟尼爾一起瞪大眼睛，顫抖着死死盯着那口井，直到——那口井邊緣的灰色濃霧裏探出一只雪白的手骨——

“啪！”

地按在了井邊。

……

【作者有話說：呼~

晚安，好夢。

——】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