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爾曼和莫裏安擠在床上蜷縮着身體沉睡着，像夢見了什麽好事，他們的臉上帶着笑容，眉心舒展。

無論尼爾怎麽推他們，甚至掄圓了胳膊抽兩人的耳光也沒用！

他們醒不過來了……

尼爾發紅的手心連同整個手掌都在顫。

他知道兩人在做夢，而他們的夢中，鬼修女正躲藏在暗中操縱一切，讓放松警惕的休爾曼和莫裏安以為那是現實，接着痛下殺手。

尼爾不敢想如果自己也睡着了、如果他來的那天沒有認真聽麗斯修女的話、如果他随手關門就這樣吃完了打瞌睡……

那他們，豈不是會分不清夢和現實，就此在自己的美夢中長眠，死的悄無聲息？

而且尼爾又想起一個細節，就是他們找修女們的時候，修女都是在外面游蕩，并沒有進入古堡，連準備驅魔說要收拾神臺，他們也沒看見，只跟院長去了井邊。

剛才來送飯的麗斯修女同樣如此，她一直站在走廊上，沒靠近過門一步……

尼爾渾身汗毛直立，細思極恐！

冷意往他的骨縫裏嗖嗖鑽！

【你看到的，未必是真實。】

【乾旱并不是一天開始的……】

【她動不了修女，只能殺身為外來者的你們】

【這次我不會跟你住一起，記住我的話尼爾，注意你的周圍。】

——該死！

我怎麽這麽大意！

我他媽是傻子是腦殘嗎？！這些提示還不夠嗎？！！

“草！”眼眶通紅的尼爾狠狠捶了自己腦袋幾下，疼痛終于讓他冷靜下來，劇烈起伏的胸口随着他大口大口的調整呼吸而平穩。

“冷靜……冷靜尼爾……呼~”

“這是一個夢中夢，現在鬼修女在他們的夢中看樣子還沒來的及動手，而從你這個夢中沒有鬼修女，你是沒有危險的……你還有機會……”

“你就是那個鬼修女也沒預料到的意外！”

鬼修女确實厲害，她竟然還會夢中夢，還想到了人們死裏逃生後肯定會放松警惕疲憊不堪，只要想辦法讓他們在這個夢中等一會兒，他們一定還會睡覺、會休息。

說實話，要不是要等弗朗西斯，所以尼爾一直在椅子上強忍睡意，尼爾早就中招了。

現在的一線生機，都是僥幸中的僥幸！

二話不說，尼爾打開門，在見到門外的麗斯修女消失後，他立即背起較為瘦弱的休爾曼，然後艱難的拖着莫裏安吭哧吭哧往外跑。

吟誦經文的聲音還在，井旁邊的修女也在。

但仔細觀察，便會發現她們的嘴巴根本就沒有動。

她們圍着井跪了一圈，不似活人，更似是一圈擺設、裝飾品。

修女不張嘴，誦經聲是哪裏來的呢……？

不知道是不是鬼修女察覺到了這個意外，尼爾艱難帶休爾曼莫裏安兩人往井那邊走的時候，莫裏安竟然嘔出一大口血，吓得尼爾趕忙将背上的休爾曼放下，要把他往井裏扔。

在扔的一瞬，慵懶熟悉的嗓音突然悄無聲息的從尼爾耳邊說：“這一切，真的是假的嗎？如果是鬼修女故意讓你覺得是假的呢。”

尼爾一驚，轉頭看去，但背後空無一人。

弗朗西斯的聲音又說：“夢和現實，你真的分得清嗎。”

“阿裏斯？是你嗎阿裏斯？！”

尼爾焦急地喊。

可弗朗西斯并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道：“假如這裏不是夢，你将兩個活人扔在井裏，你這知道這代表了什麽嗎？”

尼爾：“……”

弗朗西斯輕笑：“呵，當然是代表你在殺人啊，尼爾。你殺了你想救的無辜的人類，他們都死在你手上！”

尼爾：“…………”

他攥緊莫裏安衣服，将人扔下的動作剎那停住！

而莫裏安還在吐血，可就算是吐血，他睡夢中的表情也是笑着的。

這不正常！

我——

“你可以試試。”宛如看穿了尼爾的想法，對方的笑聲聽起來無比惡劣，“用一條人命試。”

“…………”

“生命的重量，不是你最怕承擔的嗎？既然如此，你就必須承擔！”

“…………”

尼爾最害怕的，早就被人看穿，抓在手裏成為一把對付尼爾最好的刀子。

不可抑制的猶豫在心裏滋長，看着那口黑洞洞的井，密密麻麻的冷汗從尼爾頭上冒出來。

心裏兩個聲音在激烈争吵：

‘不把人扔下去他會死的！你在猶豫什麽啊？！’

可是我怕這不是夢，把他扔下去他萬一真的……

‘怎麽可能不是夢，你不都發現不對勁的地方了麽？’

但，弗朗西斯說是幻覺……

‘試一試，用一個人試試，就算死了一個，還有另一個！’

我做不到……

‘可你再繼續猶豫，他、他、還有你們三個都會玩完。’

……

冷汗大顆大顆從頭上掉，嘴唇被咬的發白，尼爾手心裏屬于莫裏安的衣服一角已經被他手心裏的汗浸透了。

或許在他人眼中這份動搖是太過低級的行為，但對于尼爾來說，這是他的死xue！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莫裏安的臉色開始發青，眼看就要撐不住了。

可尼爾還在搖擺不定。

終于，他耳邊屬于弗朗西斯的聲音幽幽嘆息。

“無法承擔和背負，因為一點小小的乾擾就無法審視真實的人，永遠無法成為領頭前行的勇士，他們只配在其他人背後瑟瑟發抖，成為庸者中的庸者。”

“…………”

“尼爾，你太讓我失望了！”

“…………”

說完，弗朗西斯的聲音不再響起，宛如他轉身冷漠離開那般決絕。

透藍的瞳孔縮了縮，一股巨大的恐慌傾軋下來，将尼爾堅韌的世界轟然壓塌了一角！

尼爾猛地回頭，依舊沒有看見弗朗西斯的背影。

可那一句‘失望’，深深紮進了尼爾的心髒，從中間炸開般鮮血噴湧！

“阿裏斯……阿裏斯……”

尼爾嗓音抖着，小聲的呼喊，當沒有人回應他時，沒在各種鬼怪、各種困境中崩潰過的尼爾，終于第一次掉眼淚，紅着眼睛繼續一聲聲無措地喊弗朗西斯的名字。

“阿裏斯……別扔下我……阿裏斯！”

他用盡全身力氣喊，脖子和臉通紅，可是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他讓弗朗西斯失望了。

因為他猶猶豫豫一定會害死別人……

別慌……尼爾，別慌！！

尼爾一邊白着臉擦眼淚，一邊在心裏默念。

雖然他恨不得立刻離開這裏，去找阿裏斯！

尼爾攥着手心裏面的布料，胳膊上的血管肌肉凸起，把這裏的古怪從頭快速思考到腳！

相似的對話、不能出去的大門、沉睡不醒的同伴、古怪的修女——是啊、是啊，勞資特麽的猶豫個屁！

相信自己尼爾，你的想法是對的！就算真嗝屁了，你該做的也都做到了，沒什麽可後悔的！

“呼——”

尼爾站在井邊，深深吸了口氣，終于不再顧忌一切，眼神堅定的把兩個人相繼扔了下去！最後自己也一躍而下！！

……

……

“嘶——”

尼爾醒了。

深深的井底已經乾涸，稀爛的淤泥散發着惡臭。

摞起來的五個人将井底的位置塞的滿滿當當，而唯獨一點空閑的地方，有一具穿着修女服的腐爛的白骨一半埋在淤泥裏，一半露在外面。

絲絲縷縷的黑發從白骨身上連接到那一摞人身上，宛如一張大網，最底下的胖男人和馬林鼻子裏耳朵裏，嘴巴裏……統統塞滿了黑發，兩人早已死去多時，成為了白骨的養料。

只有休爾曼和莫裏安以及尼爾，雖然身體上纏着頭發，卻沒有蔓延到嘴裏。

他們兩個嘴巴裏發出咕哝，也快要醒來，而尼爾顧不上他們，驚慌地沖上面大喊：“阿裏斯——！”

喊完了他才想起這是井底，差點沒震聾耳朵。

尼爾捂着耳朵，腦袋嗡嗡作響，而這時頭上忽然垂下一根繩索，正好落在尼爾面前。

“……”尼爾呆呆地擡頭，在井上那一小面圓圓的天空裏，看見了黑發赤瞳，俊男冷漠的弗朗西斯。

他沒走……

阿裏斯沒有走！！！

……

【作者有話說：

咳，弗朗西斯心是真狠

但這個考驗是必須的，尼爾總也怕傷害別人，就像是救人怕失手害人一樣，最後不會得到認可和感謝，反而會被所有人怒成兇手。

他怕擔責任，也怕承擔害死一個人的罪惡感，這樣他不會成長成弗朗西斯想要的‘完美’的樣子。

可咱們生活中，說個很現實的事，假如有人跳樓馬上要跳了，消防員沒趕到，周圍只有你看見了，你年輕力大，有把握救人。

如果你把人救下來了，不僅大家都會誇贊你，你自己也開心，畢竟那是一條生命。

要是你失手了呢……

你沒抓住對方，對方掉下去了，那個人的家屬會不會怪你，會不會說是你刺激了他，要不然對方也不可能跳下去，你一個非專業人士瞎搞什麽。

要是你不救，從旁邊看着，他跳了，是不是也會有人說你冷血無情，旁邊就你一個，怎麽不幫忙。

但仔細一對比後果，所以，嗯……大家懂得…………

盡力便好這四個字，太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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