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明明是安慰，可惜聽到衆人耳朵裏就有點不是滋味了。

姚烨來游校快一個月了，手底下沒兵不說，平日裏基本見不到人，難得見到一次不是當沒看見就是直接用舊社會那些個豪門的大太太喝小三敬上來的茶時的眼神處處透着淩厲。

偶爾指導員之間傳出的一些抱怨話語被隊員聽見了，就添油加醋的到處亂傳，到了最後這人就變成了一個恃才傲物工作不認真家裏有點背景就到處欺淩弱小的人物。

作為隊員嘛，平時再怎麽抱怨都好，但是一旦出現敵人就會一致對外。這些情況在運動圈子并不少見，大家對成績都有一種可以稱之為瘋狂的渴求，姚烨的游泳成績再誇張卻沒在自己眼皮底下見過，所以抵觸的情緒會自然出現。

劉陽見過姚烨游泳，也體驗過身為他敵人的那份壓力，可惜他不是王亞鑫，不會崇拜他，他也不是葉書文，不會仰慕他，更不是王亞鑫，邊崇拜邊唾棄，劉陽是站在一個客觀的角度的觀察他，對他身為游泳運動員的那一部分欣賞，僅此而已。

所以也就任由着身邊的人亂傳，攥着大把的壞心思看熱鬧。

這邊姚小爺興許根本就沒在意別人怎麽看自己的，依舊将嘴角畫了個上彎的圓弧又低下頭吃起了飯。

劉陽看着他不斷晃動的腦門頂想到自己挺沒勁的，揶揄兩句別人不介意，說過了還真不敢，可是心裏又實在不舒坦，糾結啊，糾結。

這頓飯大家都吃的有些不是味，抛開不喜歡姚烨這個人不說，別人教練身份擺在那裏的，哪有見了貓不怕的老鼠，連嚼塊肉都得在嘴裏包着不敢出聲。

姚烨把盒子裏的飯吃個底朝天，擡頭掃了一眼衆人還剩下三分之一飯菜的餐盒得瑟的說了一句話，“你們啊，浪費。”

劉陽端着飯盒起身。

“走啦？”姚烨問。

“今天運動量有點大，沒胃口。”

“這可不好，食堂飯菜配比營養均衡，又是正長個兒的時候，我說劉陽你先坐下，我有點事說。”

劉陽乖巧的又坐回去了，尋思着他這話早該說了，最好一來就把話說完該哪兒去哪兒去。

姚烨坐在對面，雙手杵在桌面上，後背挺得筆直，一雙眼來回掃了三趟，醒了醒嗓子，“晚上你們想加訓不？”

這話問的突兀，衆人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這麽說吧，七月底你們要去廣州打比賽，想取得好名次光靠一個月的集訓可不行，雖然說現在加練晚了點，可是成績多少能有所提升，怎麽樣？吃完晚飯跟我走？”

沒人吭聲，早上早操，下午訓練，其餘的時間都還得去學校讀書，難得晚上有幾個小時的自由時間，又不是吃飽了撐的，乾嗎給自己找罪受。

姚烨掃了一圈，見衆人低垂的腦袋，笑了笑，“那行吧，看你們自己。”

“我去。”劉陽脆生生的應了句，“不過晚自習你幫我搞定。”

“還有我，不過作業沒做完。”葉書文淡淡說了句，一雙眼又瞄上了劉陽。

接着就沒人應聲了。

姚烨臉上表情沒變，但是劉陽明顯感覺到他的笑容濃了幾分。

他在桌子上敲了一下，“那行，先回去休息，一個小時後作業能做完就來游泳館。”他這話是對着葉書文說的，接着端着飯盒就走了。

劉陽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覺得這人挺別扭的，帶隊員加訓還特意跑過來培養感情後才敢開口。

姚烨正好回頭，就這麽的與劉陽的視線對上了，抿着嘴彎起了嘴角，一雙眼柔和了幾分。

一回到寝室葉書文和劉陽就拿出了作業做，王亞鑫在旁邊呆着無聊想湊過來看他們的題，讓劉陽像趕蒼蠅一樣的給攆走了。

這一揮小小的傷害到了王亞鑫的玻璃心，稀裏嘩啦的碎了一地，特悲摧的扯着李逸朋就要往外走。

李逸朋站在原地沒動，看着王亞鑫猶豫了一會，說：“我想先把作業做了。”

正在作業本上奮鬥的劉陽擡頭看了眼，笑了。

王亞鑫也有點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了，悶聲走到自己床邊掏出了本子，乖巧的坐到了桌子邊。

4個人，一張桌子，黃褐色的腦袋擠在一堆，還有一個纏了幾圈繃帶，像一群搶食的小雞崽子。

劉陽想到這裏笑了一下。

挺和諧的。

劉陽作業完成的早，收本子的時候葉書文看了他幾眼欲言又止，劉陽也只當自己沒看見，邊整理書包邊說，“你們先寫着，我去看看趙指導和黃指導在不，請個假。”

“嗯。”葉書文發了聲，一雙眼又盯上了藍色的小書包。

劉陽站起身，拎着書包甩了甩，手腕一用力，背在了背上。

出門的時候似乎能聽見身後傳來的咬牙聲。

劉陽到指導員室的時候趙指導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看見站在門口的人沉着臉把人給放了進來。

“什麽事？”

劉陽進門走了三步就站住了，遠遠的有點拘束的開口，“趙指導，我，我來請假？”

“怎麽了？”

“晚上姚教練說給我加訓，所以……”

趙指導眉頭微蹙，“這小子動作挺快的嘛，那麽早就和你們說啦？本來還打算等下去跟你說這事兒呢。”

劉陽眨了眨眼睛，有點沒明白趙指導話裏的意識。

趙指導突然咧嘴笑了起來，招手讓劉陽靠近點，揉了揉他的黃毛，“你小子行啊，什麽時候勾搭上姚教練的？”

這話說的，劉陽頓時有點囧。

“呃，這麽說吧，下午姚教練找上我了，說是你們早就約好了晚上加訓，讓我把人給放了，所以這假我就準了。”

“哦。”劉陽應的傻乎乎的，心裏一直在尋思着姚教練到底唱的哪出。

其實姚烨的想法也很簡單，不是自己名下的隊員多少有些不便，插手的多了難免惹人不高興，只是正好下午他去游泳館辦事，劉陽和趙指導的對話讓他給聽了去，所以才有了這幾天反反複複的行為。

見事情說完了劉陽想走，趙指導又補了句，“晚上學習你去不了了，平日裏訓練就和隊員們把關系搞好啊，不是說葉書文他們幾個，還有別的寝室的，多說說話，啊。”

劉陽聽着頭疼，還得特誠懇的點頭，走到門口才想起還有件事沒說，“趙指導，還有葉書文、李逸朋、王亞鑫估計也得請假。”

趙指導愣了一下，從鼻子裏輕輕嗯了一聲，“記得找黃指導請假。”

“恩。”

回去的時候只有王亞鑫在抓着頭發做作業，葉書文和李逸朋兩個坐在床邊上吹牛，劉陽路過桌子的時候看到那兩人的作業本攤開了甩在上面，便好奇的探頭看了一眼，這答案寫的還真有水平，對的不說，錯都是錯一塊去了。

劉陽擡頭看了眼正聊的開心的兩人突然湧上了一股看着淘氣兒子的感覺，無奈的想笑。

到底最後還是沒把話放出去，由于他們都是因為學游泳來到外地住校的，所以為了兼顧文化學習都是插班到附近普通學校的，這些學校的老師對這些運動員學生心裏也都有個小九九，只要別做的過火，耽誤了正常學生讀書，什麽抄作業啊，三不五時的請假啊，基本上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過了。

劉陽他們走的時候王亞鑫到底沒把作業做完，坐在桌位上，手裏攥着只筆，小嘴嘟的老高。

游校的游泳館屬于半透明的，下半節有5米的高度都是用磚頭碼上的，上半節就有将近20米的高度，一扇扇綠色的窗戶整齊的排着，白天的時候可以看到外面飄過的雲彩，晚上能看到天邊的星星，在高了就又變成了磚頭封頂。

劉陽他們走的是後門，進去了先是更衣室和隔間的沖洗室，接着上兩層樓梯就進了館內，至于前門除了要進行比賽外基本常年不開。

游泳池裏亮了兩排燈，照亮了三條水道，每個道裏都有一個人，劉陽一眼就看到了姚烨，姚烨在最邊上的水道游着仰泳，速度很慢像在熱身，動作非常的标準，從半空劃過的手臂能感受到力量在膨脹。

劉陽幾個在岸邊上有點局促不知道該做些什麽，于是很自然的就盯着池裏面的人看。

真要說這裏面最讓劉陽欣賞的還是在中間道游着蝶泳的徐韓，身體在水面呈波浪狀前行，上半身從水中竄出時，兩只彎曲的手臂就像是一雙翅膀，整個人像是要破水飛舞一般。

至于張維佳這人，雖然也在游蝶泳，可惜劉陽不太待見他，看了一眼就移開了。

游泳池裏嘩嘩作響。

葉書文碰了他下，“動下，免得下水抽筋。”

劉陽和李逸朋都點了點頭。

還好晚飯都吃的少，不然怕是一時半會還下不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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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沿着一邊水道跑了幾圈，又壓了壓腿和肩，尤其是腳關節更花了些時間。

期間姚烨停下來看了他們兩眼，見一時半會兒完不成，又換了自由泳在池子裏游。

三個人熱身完成，不敢過于張揚的直接從跳臺入水，都從池邊溜了下來，擠在一起洗着泳鏡。

姚烨游回來的時候沒碰岸，3米左右就停了下來，出了幾口帶着水汽的氣就開口說了，“你們三個擠這兒乾嘛呢？一人一個道，500米熱身後來找我。”

葉書文和李逸朋争先恐後的游開，劉陽站在原地沒動，這裏也就他和姚烨稍微熟那麽一點點，再說了還有點事情想問，也就懶得和他們争。

姚烨斜了他一眼，“游啊。”

看他這樣劉陽又有點牙癢，憋了口氣沖了出去。

劉陽游的不算快，但也不慢，很均勻的速度，最初的時候是在找水感，後面基本都是在自我規範動作。

萬丈高樓平地起，把基礎練好比什麽都強。

碰岸轉身後還沒游過半場就感覺到後面有人追了上來，水波動蕩的很厲害，動作連連失誤，接着就是一個修長的身體從自己身邊超過，再最後泳鏡裏白茫茫一片。

劉陽任由他超着，等到水波平靜些了繼續自己的任務，到了350米的時候姚烨再次追了過來，劉陽尋思着熱身也差不多了，突然加起了速，還真別說，果然被拉開了一點距離。

姚烨在後面邊笑邊游，不遠不近的吊着，墨色的泳鏡前面全是細小的水泡，偶爾能看見一雙粉紅的小腳在快速拍打，五個小指頭緊緊勾着，腳背筆直，腳心向裏窩，在銀白的水泡裏若隐若現。

最後100米姚烨嘗試反超，前面的人似乎有所察覺，路線開始左右搖擺，接連堵了幾次姚烨選好的路線。

泳鏡下的眼微眯，像追捕獵物的某種野獸，泛出了危險的光，一次呼吸代入大口的新鮮空氣，身體猛的繃緊突然加速，尋着一條空隙三兩下就超了過去。

事實上劉陽早就超過了極限，胸口疼的緊，三劃一吸早就無法支持體內的氧氣的供給，可是為了憋一口氣硬是沒敢降低速度，可惜對方不光超人超的猛，10多秒後就連尾燈都看不到一個。

劉陽默默流下一行清淚，身體放松了下來，不死不活的游到了岸邊。

單手摸着冰冷的池壁，有些洩憤般的把泳鏡扯了下來，埋頭就做起了深呼吸。

水下，習慣性的睜眼，就看見姚烨大半個身子杵在那裏，起身出水吸氣的時候視線裏沒人，姚烨也在做着深呼吸。

閉着眼睛做了十多個，正在水下的時候一睜眼就和姚烨的視線對上了。

他的泳鏡和泳帽都取了，頭發有點長，漂浮在水中張揚開來泛出淡淡的黃，眼睛黑的發亮，半睜着，銀色的氣泡從鼻中鑽出打着轉的滑過筆挺的鼻梁，還有微微顫抖的睫毛。

透明的液體充斥在他們之間，耳裏很靜，像另外一個世界，單獨的，靜谧的，晶瑩剔透的世界。

姚烨的眼微微睜開，一瞬間光華流轉，瑩亮的幾乎讓人昏眩，然後慢慢下彎，目光柔和，嘴角勾起了淺淺的笑。

大口的氣體從肺部擠出畫成銀色的氣泡穿過眼前，視線瞬間模糊，劉陽猛的從水裏鑽出，抓住了身邊的水線。

姚烨跟着從水裏竄出，帶出大量的液體，似傾灑而下的水包裹出了銀色的模，他的手指穿插在發間向後梳理露出飽滿的額頭，夾在指縫上的泳鏡向下垂着遮擋了一只眼，與另一邊形成了色澤分明的對比，光與暗在交錯，似鑽石和黑曜石的争豔，無論輸贏，同樣的奪魄。

劉陽覺得自己的瞳孔似乎猛的收縮，卻焦距混亂。

一滴水珠從他的發間滑下，蜿蜒過眉，在睫毛上停駐，濃密的睫毛微顫，浸潤了黑白分明色澤通透的眼，水珠滑落到了勾起的嘴角，又從下巴尖滴低落在肌肉紋理分明的胸口，消失在水中……

劉陽覺得不可思議，這一瞬間，他竟然覺得這個男人很有味道，似乎從頭到腳都散發出細碎的光芒，籠罩在身體上，吸引眼球。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