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陽站上跳臺，雙腳踩在靠後的部位，手臂垂在腿側微微抖動放松肌肉，身邊的兩個選手也在做着和他一樣的動作，下巴咬的很緊，脖子上幾乎可以看到青色的筋鼓出，劉陽摸了下自己的脖子，還好，沒有那麽可怕。

因為是少年組的比賽，14歲為标準線，這些孩子的身高體型差距都有點大，高的已經接近1米70，矮的不過1米60出頭，站在跳臺上，能夠清晰的分辨這些孩子的真實年齡，劉陽的運氣算不上好，同組的有兩個大塊頭，手臂上肌肉糾結，肩膀很寬。

姚烨坐在觀衆席上忽然緊張了起來，這種緊張感對他來說真的很奇怪，是別人在比賽，不是他在比賽，但是卻有一種自己站在跳臺上的感覺，肌肉繃的死緊。

羅新華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打開筆記本，在上面寫上了劉陽的名字。

游校和省隊參加這個項目共有5個隊員，作為教練員他必須将隊員的參賽情況作出記錄，劉陽運氣有點背，他是第一個參加比賽的四川代表隊選手，也是第一個在羅興華筆記本上寫下名字的隊員，出于一種開門紅的讨彩想法，羅新華非常希望劉陽在這個組別拿到第一。

“哔哔——”短促的兩聲哨音響起，叫參賽選手各就各位。

劉陽跨上前一步，雙腳勾在臺邊，彎下身子，雙臂向下垂直，手指尖輕觸臺面，無意識的咬緊了牙關。

“哔——”，拖拽一秒的長音。

劉陽的左腳踩後，蹦緊了身體，這一刻，似壓抑的力量開始爆發，心髒跳動加劇了起來，似乎突然間有大股的血液流過全身。

“嘭！”鳴槍。

劉陽的雙腿猛的用力，射了出去。

姚烨等人在觀衆席上瞬間瞪大了雙眼，一眨不眨的注視劉陽從入水到出水的距離。

很好，沒有慢，而且似乎反射神經也非常好，從入水到出水時已經隐約跟上了在第一集團。

劉陽在射出去的那一瞬間腦子已經一片空白，或者說，這麽短的距離完全無法讓他去想任何事。

斜刺入水，從手指尖到手臂，冰冷的池水一路浸潤到腳尖，完全的貼合，将身體肌肉激發的更加暴漲而充滿力量。

腳下飛快的三次打腿，竄出水面的同時右手手臂已經劃出了水面，上手臂帶動小手臂，被帶起的水從指尖飛出，在身側畫出一個半圓，向前探入水中，伸到自己手臂的極限，手腕一勾，一捧水就被帶着從自己的身下流過，身體猛的竄了出去。

另外一只手此時已經按照身體所習慣的慣性在空氣中揮出一圈後伸向了前方，入水。

兩只手臂，兩條相反的軌跡，不斷的交錯。

泳鏡的前方清波蕩漾，從游泳館上方照下的光線被水波切割的七零八落，像一面面鏡子，而他在鏡子裏遨游。

加速，不斷的加速，無暇他顧，只期望能拼盡自己最後一點力氣。

姚烨放在大腿上的手攥的緊緊的，腰背挺直，整個身體似乎就要從座椅上彈起。

很好，第二位，從入水那一刻起，劉陽就一直保持在第二的位子，緊緊的咬着第一名不放。

姚烨的心裏在默默的大喊，加油！加油！只有一個手臂的差距，再加把勁，他媽的給我把渾身的力氣使出來！

或許真的是他的鼓勵得到了效果。

很詭異的情況，劉陽一個滾翻轉身後竟然沖到了第一位，而且速度突然增加了起來。

這個位子，遠遠的看着，就像一只箭魚頂着尖刺，背鳍劃破水面，直直的向自己的目标沖刺。

姚烨握緊的拳頭越攥越緊，呼吸粗啞。

很好，就這樣，繼續加速，發揮出你的天賦，你最引以為傲的爆發力，像一顆子彈，射出去後就要一往無前。

累嗎？

在沖刺的時候劉陽這麽問自己，累嗎？

還好，他真的覺得還好，似乎全身上下都充滿了力氣，在水中遨游，就像自己本就生活在水中，比如說，魚。

魚天生活在水裏，水是屬于它們的世界，在這裏，它們可以擺動尾巴的瞬間竄出數米，可以輕輕的揮動魚鳍來轉變方向，可以用皮膚去感覺水的流向。

劉陽覺得在這一瞬間，自己的雙腿變成了尾巴，手臂變成了魚鳍，皮膚敏銳的可以感受到從後方追過來的水流。

是啊，如果我是魚，為什麽會累，這裏是我的世界。

腿部再次加力，手臂的揮舞再次提上了一個層次，整個身體猛然前竄。

想追上我嗎？那就來吧。

劉陽的三度加速讓羅新華眉頭一皺驚訝的直起了身子，事實上他帶了這麽多的隊員迄今為止也只有二度加速，這是作為人類的極限，第一次加速可以稱之為正常，第二次加速一般他們将其稱呼為爆發，那麽第三次呢？這該用什麽理由去解釋？

人類的身體承受能力有一個極限，二度加速對心髒和血管的危害性已經極大了，三度加速除非在人類面對生死的那一瞬間潛力的爆發，可是在比賽中出現這種情況該怎麽去理解，在這種情況下劉陽并沒面對無法解決的問題，到底是什麽原因？

比起發現劉陽三度爆發這種具有沖擊性的狀況，羅新華更加擔心他的身體，過度，超越了他身體的極限并不是好現象，這個時候羅新華已經做好了等下派人把劉陽從池子裏拖上來的準備。

如果說，用一個成語來形容劉陽此刻的狀态，如魚得水将是最好的比喻。

還有什麽比魚類更适合在這種環境裏前行？

水，就是他的空氣，他在空氣中行走，他在空氣中飛翔，這裏是他的世界，在他的領域裏，人類如何超過他……

他一路游的很舒暢，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并不強烈，只是有力的，咚咚的跳動着，一下又一下的将血液循環到四肢。

所以當他碰岸回頭才發現自己做了什麽。

第二名距離他竟然還有超過5米的距離。

他不相信的瞪大了眼又看了一眼後，才猛的一擊水面，口中低聲大吼“YES！！”

太好了，竟然是第一名，以這麽大的優勢取得勝利，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他想擡起手臂向觀衆席揮舞，突然有一股酸痛感席卷全身，累的幾乎要直接沉到水下。

急忙連續做了幾個深呼吸來穩定氣息，抓住水線大口的喘息。

一只大手伸了過來，劉陽擡頭看他。

是負責第六道記錄的裁判員，他趴跪在岸邊，半個身子探出池外，手伸到了劉陽的面前，“需要幫忙嗎？”他問。

雖然劉陽現在渾身酸痛，可是這種掉價的事情他還真的不好意思做，只能擠出一個笑搖了搖頭。

好心的裁判員笑了笑，“那就快點起來吧，下一組要比賽了。”然後直起了身子。

劉陽乖巧的應了一聲。

起水上岸的時候，當水的浮力漸漸離開身體，劉陽幾乎被自己的身子壓的再掉回水裏。

真的太累了，渾身酸痛，腳就像灌了鉛，背上還抗了一座大山。

劉陽邊走邊抱怨，路過好心裁判的時候接到了對方的友好一笑，劉陽控制不住自己的臉部肌肉，咧着一邊嘴回了一個。

待到劉陽走過，那名裁判員和另外一名裁判員對了一下秒表，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57.36和57.40，取中間值是57.38，非常好的成績，無限接近去年才破掉的青運會乙組記錄了。

而這個孩子似乎才12歲。

到底是突然的爆發還是持久穩定的成績？

很有可能，只要他再熟悉一下水性和比賽節奏，很有可能打破魏汶的記錄。

兩名裁判員笑了笑，想起13歲的魏汶也參加了個項目的比賽，心裏不由期待他們兩個人的碰撞。

劉陽聽到廣播裏播告成績的時候覺得自己在飛，背後長了一雙翅膀，身體浮在半空，輕飄飄的。

不光是因為脫力照成的疲軟後果，更多的是對這個成績的興奮。

平時無論是訓練還是比賽，他的成績最好不過58秒，可是今天竟然在比賽中快了1秒多，難道是……

劉陽搓了搓自己的小下巴，思索，難道自己真的是比賽型的運動員？

可是……劉陽努力回想了一下早兩年的比賽，似乎并不是很突出，甚至達不到平時訓練時候的成績。

難道是……

劉陽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真實年齡，32歲，經歷過太多的事，一顆在塵世飄蕩了半輩子的心。

是這個原因吧？是吧？

他問自己。

或許所謂的比賽承受能力指的就是能夠承擔比賽的壓力，将壓力化為動力的心。

不過雖然心裏高興，劉陽的腳下依舊有點打偏，雙腿軟的像沒有力氣一樣，甚至有點後怕，真怕在超越極限的時候血管崩了，肌肉裂了，心髒爆了。

所以當姚烨中午給他按摩的時候，他傻乎乎的把這些後怕給說了出來，換的姚烨捂着肚子笑。

劉陽是在走出更衣室的時候見到姚烨的，這人站在牆角的陰涼下，背靠着牆壁低頭玩着手裏的小盒子，看見他的時候笑的像五月的陽光那麽燦爛。

“小子，恭喜啊。”姚烨甩着手裏的長條形圓盒，墨色的盒子飛到半空中，打了個轉，落到手心。

劉陽的眼好奇的盯着盒子看，嘴裏回他，“謝謝，我還真沒想到自己能游的這麽好，你也知道啊，我平時最好成績才58秒67，聽到報成績的時候都吓了我一跳。”劉陽噼裏啪啦的說着，毫不掩飾自己內心的興奮。

姚烨踩着步子過來在他腦袋上揉了揉，“瞧你這志氣，有本事就把記錄給我破了在笑，現在得瑟什麽？”

劉陽斜了他一眼，心裏聽着挺不爽的，您老站着說話不腰疼，有本事自己下水比比，破個世界紀錄給我看。

“哎！”姚烨慢慢靠近他，俯下身子與他對視，“我跟你說過沒？上上上次的100米自青運會記錄就是我保持的，3年沒人破過。”

吓！劉陽眨巴着眼，看着眼前笑的特嚣張的人，腦袋頓時一抽，“上上上次？等着，下場比賽我給他再刷新咯。”

姚烨啞着聲哈哈笑，手臂勒在他脖子後面狠狠的緊了兩下，直起了身子，“有志氣，別跟我擡，沒說你表現的不好，至少你已經破了我當年的記錄。”姚烨舒了口氣，不無唏噓的說：“現在的孩子真不能小看了，營養和條件都跟上了，還能吃苦，游泳技術也不斷的在更新，這兩年的記錄一直在不斷的刷新咯。”

“師傅教的好嘛。”劉陽趕快溜須拍馬，安撫姚小爺這顆凄涼的心。

姚烨垂眼看他，将手裏的盒子遞了過去。“諾，給你。”

“什麽？”劉陽疑惑的接過盒子打開，驚呼，“泳鏡！？”

裏面是一款墨色的流線型泳鏡，靜靜的躺在長條型的盒子裏，鏡面光滑圓潤，閃着幽光，黑色的帶子睡在下面，再下面是紅色的絨布。

他哈了很久，姚烨帶的那款黑客帝國型的。

姚烨看着劉陽臉上的驚喜，看向自己撲撲閃爍的光華，耳朵尖飄起了點點紅雲，“咳，恩，那個，本來打算等你比完決賽給你的，不過看在你今天表現這麽好，就提前了。”

“謝謝！！”劉陽真的太高興了，比賽成績好，還得到了夢寐以求的泳鏡，當下雞血噴頭，勾着姚烨的脖子就抱了上去，摟的緊緊的。

姚烨任他抱着，嘴角勾起了笑容，在他後背上拍了拍，“好了啊，那麽多人在看，兩個大老爺們摟一起多不雅觀。”

“不要。”劉陽揣着鼻音低聲說，一時間百感交集，眼圈澀澀的難受。

為了今天這一刻他付出了那麽多，不但日常訓練格外的努力，每天還持續的加訓，即便是受傷也不敢松懈半刻，為的只是這份屬于運動員的驕傲，只是為了自己的人生不會後悔。

“教練，謝謝你。”謝謝你這些天的幫助，為了我的比賽操心，謝謝你第一個恭喜，為我高興，真的謝謝你。

溫熱的氣息像羽毛一樣輕輕的掃着脖子，被掃的位置泛起淡淡的戰栗感，姚烨的笑容漸漸收斂，眉頭微蹙。

這種感覺……真是該死的難受。

他将脖子上的手扳開，将劉陽推了出去，不自然的笑了笑，“你應該的，努力了，自然有回報，好好表現，沖過半決賽一路殺到決賽，給我拿個獎牌。”

劉陽抿着嘴，重重的點着頭。

“走吧，明天下午才有比賽，回去好好休息。”姚烨摟着他的脖子把人拉走了。

劉陽被帶着走，低頭看了眼手裏的泳鏡，緊緊的捏在手心裏。

一天的預賽有人歡喜有人憂，劉陽和葉書文順利晉級還不能把興奮露在臉上，王亞鑫的100米蛙泳慘遭滑鐵盧，基本無緣半決賽，李逸朋心裏忐忑，800米仰還沒比，勝利和失敗不斷的在心裏煎熬，兩個人情緒低落的幾乎可見雷陣雨。

姚小爺自欺欺人的秉着一視同仁的想法進行心裏輔導，衆人口水說乾，才把王亞鑫和李逸朋安撫好。

氣氛剛剛松下來，大家正吹着小牛，有人來了。

因為門沒有鎖，外面的人敲完門就走了進來。

三個人，張維佳和徐韓，還有一個不認識的，不過穿的運動衣不難猜出他的身份，紅黃相間的色澤，袖口上還有一個小小的五星紅旗，與那天劉陽在姚烨的行李箱裏看到的一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