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感覺？”姚烨跪在床邊，手肘支在床面上探身看他。

埋在床上的人沒說話。

姚烨伸出手指在他胳膊上戳了一下。

劉陽晃了下，又恢複了原狀，繼續蜷着。

姚烨一下就笑開了，再戳。

劉陽猛的擡起頭看他，左邊臉蛋上被壓出一條淺淺的痕跡，從眉毛到下巴，直直的，痕跡線條上的眼，水潤過似的通透。

姚烨臉一繃，知道再這麽笑下去就不地道了，強忍着收了笑。

劉陽悠長的吐了一口氣，似乎要把肺部的郁氣就這麽給吐出來，“你說……”劉陽直勾勾的看着他，眉頭高高的蹙着，“水感這東西到底是什麽玩意？”

姚烨一愣，頓時被堵住了，垂眼想了一會，眉頭越蹙越緊。

劉陽見他這樣，癟了癟嘴，剛想說話，姚烨猛的站了起來。

“走，我帶你去個地方。”姚烨這邊說着，那邊走進了洗手間。

劉陽見他出來的時候手裏捏了條黑色的泳褲，笑了“游泳池啊？打算身體力行？教練，您老理論無能的弱點可是暴露咯。”

姚烨嘿嘿的陰笑，大手一揮，抓着劉陽肩膀上的衣服就把人給拽了起來，“走不走？廢話那麽多。”

“走走走。”劉陽舉着雙手出了門，臨到門口的時候想起件事兒，轉身問他，“哎，現在這個時間段可封館了啊，我們怎麽進去？”

“我說你……”姚烨一瞪眼，“怎麽婆婆媽媽的，跟着走就是了呗。”

劉陽被姚烨推着進了房間，沒見到葉書文，估計着又去王亞鑫那邊混時間了，劉陽把泳鏡、泳帽、泳褲三樣裝備塞到了包裏就要往外走，姚烨靠在門邊伸手擋住了路。

“你帶那麽多東西乾嗎？”姚烨問。

“不是游泳嗎？”劉陽眨巴着眼，覺得他這問題問的莫名其妙。

“別搞的自己那麽專業啊，去外面的泳池對付對付就行。”姚烨從他褲子包裏把東西掏出來，除了泳褲外都給抛回到床上。

“哦，去外面啊。”劉陽點了點頭，任由他整理自己的游泳工具。

最後剩一條黑色的揉成一團的小泳褲，莫名其妙的，姚烨把黑色的泳褲打開攤在手掌上，把另外一只手掌支開在上面比着，高彈的泳褲竟然還沒有手掌大，姚烨咧開一邊嘴悶笑，瞅了劉陽一眼，把小泳褲疊吧疊吧又給塞回了他的屁股包。

這這這……！！？？

劉陽腦袋裏轟的一聲響，滿腦袋都是姚烨用手比着泳褲，壞笑着說，原來你這麽小啊，這麽小啊，小啊，小啊……

頓時一盆狗血劈頭蓋臉的灑了下來，劉陽同學給氣的抽了。

他把手伸到姚烨的褲子包裏把他的泳褲給扯了出來，一手拽着一頭，狠狠的扯了兩下，繃開，再彈回去，用行動告訴他，高彈的！這是高彈的！！

姚烨終于忍不住笑噴了，趴在牆上猛錘，砸的砰砰的響。

劉陽看了一眼姚烨，又看了一眼手裏泳褲，頓時淩亂了。

在外面攔了輛計程車，讓駕駛員幫他們找游泳池後，兩個人就板着臉一前一後上了車。

汽車在颠簸，車窗外的景色不斷的後退，兩個人各坐一邊，隔的遠遠的，裝出一副欣賞窗外景色的專心模樣。

劉陽同學趴在車窗上，窗外的風呼啦啦的撲過來，吹的他一顆小心肝倍感凄涼。

扳着手指頭數，寥寥數次抽風，有哪次沒被姚烨見過，只要一想到在他面前丢臉的樣子，劉陽就覺得這人生啊~~人參哪~~

他就不明白了，明明這麽大歲數的人，怎麽一碰到姚烨的智商退化到像個火藥桶，不用對方點，自己就能給炸咯。

姚烨偏着腦袋，手肘支着下巴，半捂着嘴看着窗外，偶爾微微側過腦袋，視線的餘光掃到劉陽的臉，眼頓時彎成新月，嘴角勾起了幾分。

這種感覺真的很奇妙。

姚烨的視線停在了被風吹的半眯的眼上，抖動的睫毛又直又長，像翩翩的蝶，微黑的臉看着是那麽的爽朗而健康，很想用拇指和食指掐上去，感受指下的肌膚是否會像陽光一樣灼熱，想要看他鼓着腮幫子怒瞪的臉。

姚烨的眼變得深邃，黝黑的似沒有星光的夜晚，望不見黑幕後的色澤。

他在想，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這個孩子在自己心中漸漸變的重要了，只要看着他，似乎所有的難題都會迎刃而解，他散發的熱量可以點燃身邊所有的人，葉書文、王亞鑫、李逸朋，還有自己，被他引領着重燃了當初對游泳熱愛。

很多時候，他都會在見到劉陽的同時回想起這些年訓練的點點滴滴，入選國家隊的欣喜，奪得大賽名額的興奮，還有擊敗外國選手的驕傲，痛苦的回憶變得充實。

這份被疲勞和汗水消磨的日漸稀少的熱情。

不覺間，手探到了那邊少年的頭上，輕輕的搭着，看着他轉頭驚訝的臉，姚烨說，“哎，笑個。”

少年疑惑眨着眼，黑蝶翩飛。

然後……笑了，似五月的陽光，溫暖燦爛的直照入心底。

姚烨将這份笑容收入記憶的盒子，小心的鎖上。

就要回去了啊，回到充滿競争的殘酷世界，希望你的笑容能夠伴我風雨無阻的走下去。

劉陽，你要加油，努力的向自己的理想邁進，讓我們再會在泳壇的最高點。

他如是祈禱。

車開了幾分鐘，劉陽明顯感覺到不對，這路線正是直奔他們正在舉辦比賽的地方，急忙讓師傅再換個地方。

師傅嘀嘀咕咕的說了幾句粵語，坐在車後的兩個人也沒有聽懂，最後才在對方結結巴巴的普通話中聽了個明白。

原來他們附近除了那處外基本沒有正規游泳館，如果只是玩玩水他倒是能給他們帶個路。

兩人沒意見，任由師傅給帶走了。

事實上劉陽和姚烨真沒想到所謂的玩水的地方是這麽個地方。

下了車，仰頭一看，20來層樓的最頂上立着碩大的招牌，廣粵賓館。

師傅從車窗探出頭，特好心的用蹩腳的普通話為他們解釋，“這裏雖然系賓館，但系樓下有湯池，可以洗桑拿啦，仲有游泳池呀。”

姚烨哭笑不得的把錢付了，拉着劉陽走了進去。

說句實話，劉陽一聽裏面有桑拿，第一時間就雞血了，美麗的按摩女郎，纖細的手指，軟哝的話語，上輩子的記憶一股腦都湧了上來，小步子嗖嗖的，邁的比姚烨還快。

姚烨在後面跟着，見劉陽像大人般的讓貌美高挑的迎賓帶他們去桑拿館，一路上詢問按摩方法，時段價格，姚烨的臉上抽了抽，無語。

當然，真的進了裏面，劉陽沒忘記自己的年紀，本本分分的與姚烨面對面的在桑拿房裏蒸了一會，就跳到了水裏。

兩個人惬意的靠在池邊仰着頭放松，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

水，對于他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東西，一天基本有1/3的時間在與水接觸，可是大部分時候他們都是在水裏花費力氣游來游去，很少會這麽放松的泡在水裏，單純的将它當成休閑娛樂的東西。

這麽泡了一會，姚烨在水裏站直了身子，他對劉陽說：“我等下來做一個動作，你仔細看，開始和結束什麽區別。”

劉陽頓時知道正事終于開始了，認真的點了點頭。

姚烨把腦袋埋入水裏，雙手手臂抱膝，整個人頓時卷成了一團，後背漸漸的露出水面，在微微波動的水面上漂浮，10多秒後，後背露出水面的位置越來越多，肩膀和尾椎都露了出來。

劉陽驚訝的睜大了眼睛，鑽到水下細看。

水裏的光線被扭曲，不規則的線條将他們環繞，魔幻一般，像是另外一個世界。

姚烨的短發發端散亂漂浮着，雙眼微微阖上，濃密的睫毛看着就像他虛合着的眼，眉毛濃麗，淺色的嘴唇輕輕的抿着，虛弱般的感覺。

這張臉，被鍍上了一層銀膜，虛幻的有些不真實。

合着的眼睛緩慢張開，一瞬間的攝人。

劉陽忘記了呼吸，忽然想起了初次加訓那一刻姚烨出水時的模樣。

那時候的想法是什麽？

朦胧的光，圍繞在身上，瞬間的吸引眼球。

引誘人忍不住想要看清楚他的真面目，看清楚被細碎的光圍繞的身體，還是他看似無拘卻小心翼翼保護好的迷茫的心？

劉陽為自己的聯想感覺到好笑，這個男人怎麽會迷茫？他的目光中有标靶，他強大而自信，他生活在光明中仰頭挺胸的前行，怎麽會出現這麽脆弱的形象。

可是心髒确實很疼，劇烈的跳動，幾乎要破開胸腔蹦到眼前。

困惑。

疑惑。

不斷的襲擾。

這張臉不斷的在眼前被放大。

劉陽看到這雙眼中的自己，慘白的臉，驚訝大瞪的眼，還有不斷從口中溢出的大口氣泡。

“嘩啦——”出水的聲音。

瞬間回到了人間。

肩膀被他狠狠的捏着，劇烈搖晃，視線颠簸間，游離的思路終于回歸。

“咳咳！！”他轉身趴在池邊咳嗽了幾聲，并不是嗆了水，只是覺得有必要讓這個人暫時離開自己的視線。

姚烨在他後背拍了拍，臉上還帶着隐忍的笑，“竟然會被水給嗆到？”

劉陽轉頭瞪他，眼眶微紅，眼球上鍍的銀膜不知道是水還是淚，亮晶晶的迫人。

姚烨愣了一下，收起了笑容，在他腦袋上拍了拍，“呃，那個，看明白了沒？”

這邊劉陽還在腦袋裏分析這張臉到底哪裏妖了，簡直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就這麽個大衆臉怎麽會吓的他連呼吸都忘了。

“哎？聽到沒？”姚烨又拍了拍。

“恩，看明白了。”劉陽收回散亂的思緒，認真的點頭，“很明顯後面的浮力要多的多，怎麽做到的。”

姚烨擦着臉上的水分析說，“對于我來說，只要放松身體，盡量讓自己親近水就可以做到，但是你的情況就需要自己在水裏面找了，畢竟每個人的水感都不一樣，對不對？”

理論上來說，姚烨的說法并沒有問題，可是劉陽在裏面依然在裏面找到了疑問，“放松自己？比賽的時候怎麽可能放松的了？”

“對嘛。”姚烨點頭，“所以我只能帶你來泳池自己體會，只有在水裏面，靠你自己才能夠找到這種感覺。”

劉陽若有所思的點頭，學着姚烨的模樣将整個身體抱成了一團。

這是練習游泳最基本的入門訓練，不依靠任何支撐物，摟着自己，閉上眼，用身體去感受水的浮力，讓心去明白只要敢面對就會知道水是多麽溫柔的東西。

劉陽能夠理解姚烨用這個動作來舉例的原因，就像為了蓋一棟高樓大廈，它的地基永遠是最重要的，游泳的地基很多，體力，技術，力量，當然，還包括對水的親和度。

後面這個詞是劉陽剛剛領悟到的，姚烨做出來了，卻并沒有總結出來，或許這和姚烨的學歷有關，畢竟專業運動員的文化成績總是很糟糕，但是不妨礙他用身體來演練，用自己的感受來說明。

親和度。

對水的親和度。

這樣來總結，就非常容易理解了。

水包容一切，卻像個孩子，當你讨厭它的時候它也會讨厭你，當你喜歡它的時候會發現能夠從水裏借助的東西很多，每一個波浪，每一絲浮力，都能夠成為承載體重的物質。

劉陽閉着眼睛想象自己和池水融合在了一起，這些透明的液體沾染在皮膚上，細微的晃動，鑽入汗毛孔，還有無數的肉眼看不到的氣泡圍繞在身體四周。

當然，他是看不到的，卻并不妨礙他發揮想象力，想象自己在一個充滿了氣泡的物體中漂浮，這些小小的氣泡裏充滿了氧氣，氧氣托着他的身體，他漸漸飛了起來。

窒息感依然如期而至，劉陽松開雙腿冒出了水面，他扭頭期待的看向姚烨，姚烨搖了搖頭。

劉陽吐了口氣，也沒露出失望的表情，做了幾個深呼吸，繼續埋頭找感覺。

姚烨趴在池邊上，一只手撐着額頭，雙目專注的看着劉陽起起伏伏的身影，嘴角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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