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80章

關燈
不提曹木突然收到一碗雞肉時候的愕然,中午的時候,他照例帶紀墨去山上木屋之中,吃了飯就帶着他做琴。

昨天的槽腹結構已經做得差不多了,今天收尾之後就要把兩塊兒面板黏合在一起,用的是一種有刺鼻味道的……膠?

淡褐色的膠被挑起來的時候,紀墨忍不住好奇問:“師父,這是什麽?”

他想說“膠”,又不确定這個詞是否是自己的知識範疇之內的,乾脆省略了。

“這是生漆。”曹木回頭看了他一眼,一邊往面板上抹生漆,一邊解釋說,“有一種樹叫漆樹,割開樹皮就能流出這種生漆來,最初是乳白色的,漸漸會變為褐色……”

随着生漆的塗抹,一種微酸的味道在屋子之中蔓延,紀墨認真地看着,曹木已經把兩塊兒面板都塗上了生漆,然後兩者相合,曹木的手臂用力,肌肉又凸了起來,讓紀墨遞過一旁的繩子。

那繩子就在他的手邊兒,是那種粗糙的麻繩,紀墨趕忙給他遞過去,看着曹木咬着繩頭,一手捏緊面板,一手開始把繩子往上纏繞,開始還有些松,後來騰出雙手來,不斷紮緊,一圈圈纏繞紮緊,到最後看那面板都像是受難一般,被牢牢捆紮起來。

“這琴也如人,若無摧折,不得大音。”

曹木綁緊了一個繩結之後,便把那琴胚重新放好,這時候還早,他便又給紀墨講了講之後如此這般要放置幾天,盡量陰乾,然後才能開始後面的步驟,他還給紀墨看了看以後要陸續安裝的小配件。

岳山、承露、琴轸、護轸、龍龈、冠角、雁足等小配件,都是木頭制作的,看在紀墨的眼中格外親切,他的雕刻手藝也能做這個的。

曹木早就做好了這些配件,如今拿出來讓紀墨看,也給他比劃着告訴他這些配件都是安裝在哪裏的,會有怎樣的作用,他在學習的時候可從來沒被講解過這些。

自曹木出生就不太讨人喜歡,小小年齡就看出背部不直,被曹老爺子看做是身骨不正,制琴人家,似乎天生就會将某些東西一一校準,曹老爺子總說琴如人,人如琴,若胚型不正,又如何能夠發出正音雅音?

正因如此,曹木的兩個兄長幼時都得到老爺子幾乎是手把手的教導,輪到曹木的時候,就只有從旁觀看的份兒,曹老爺子不會針對他的問題講任何一個答案,明明也是他的兒子,卻如仆人一般,一個家中,也就此分出了三六九等。

然,曹木天生聰敏,很多東西,看一遍就會了,曹老爺子就是一遍不講,看着他們完工一架古琴之後,曹木也能用同樣的木頭做完幾乎一模一樣的古琴,真正較音,尤勝兄長。

曹老爺子并不以此為喜,反而充滿了厭惡,如果一個身骨不正的人都能制出好琴來,那麽他一直以來的論調顯然就成了錯的。

他精心教導的兩個兒子制成的琴,還不如從來不理會的小兒子随手做出來的琴更好,于老爺子而言,更是一種打臉,只會讓他更加讨厭這個小兒子。

什麽都不知道的曹木高興于自己勝過了兄長,到曹老爺子面前要得誇獎的時候,可想而知,得到的是怎樣的打擊。

自此後,本來就不怎麽樣的父子情,兄弟情,更是無有,相處之間,如仇人一般,兩個兄長不把他當弟弟看,把他當可惡的偷師的仆人看,呵斥打罵,都是常事,發現曹老爺子對此并不管束之後,愈發變本加厲。

縱然如此,曹木還是喜歡上了制琴,人如何,與琴無關,他親手制出的琴從不會辜負他,那清越遠揚之音,如曠世之雅,随弦而動,披蓋于身,讓他忘記了自己只是世人眼中醜陋污濁之輩,也如那林中自然,清香袅然。

“這個,我也能做的!”

紀墨欣喜地捏着一個小配件,跟曹木請戰,他上輩子學的雕刻技術,做一個這樣子的木雕還是沒什麽問題的,也不算是木雕,就是木頭弄出這樣的形狀來,不求藝術,不求創新,簡單,簡單。

“是嗎?”

曹木不以為異,只當紀墨是在岑木匠家看過類似的木材加工,知道如何制作這樣的小東西,本來這些配件也算簡單,若不是要搭配古琴而調整,其實也就普通。

“那你做來看看吧。”

時間還早,曹木饒有興趣地給了紀墨一些工具還有一塊兒木頭,紀墨抿着嘴樂了一下,接過東西之後就開始專心致志地做,技巧還在,就是手上有些無力,好在曹木給的刻刀不錯,比上個世界所用的更加鋒利,那木頭的材質也很好。

見獵心喜,到底是學過的技藝,能夠發揮作用,紀墨也很高興,他目測了手上那個雁足的大小,用刻刀一下下雕琢出大概的輪廓來,然後一點點加深輪廓,成品完成得很快,應該說是太快了。

整個過程中,沒有一刀是多餘的,不斷地做減法,把一個小木塊兒,雕成了一模一樣的雁足,兩個放在一起,就是曹木也很難分辨哪個才是自己做的。

“沒想到,你竟還有這般天賦!”

沒有人不希望收一個好弟子的,弟子若此,似也有幾分肖像自己了,若是這個時候系統擴展一下項目,列個好感度,就會發現曹木對紀墨的好感度大大提升了。

恃才而傲物,才高而輕人,曹木眼中,從來沒有真正放下過別人,便是收紀墨為徒弟,也只是有個打發時間的樂子罷了,沒準備真正地盡心教導,于他這等天授之才相比,教導普通人簡直是在自找苦吃。

但若是紀墨有如此天分,那又不同了,任何時候,教導一個天才都好過教導一個蠢材,看弟子取得成就,于自身,也是極有成就感的一件事情。

曹木心中,一時想過很多如何教導弟子的計劃,目光再落到眼前,越過手上的兩個雁足,落到紀墨的身上,目光之中又有一些可惜,別人家的孩子,不可能早晚都跟着自己,如今年齡太小,還不能怎樣制作大件……

若乾想法之後,回到眼前,時間已經有些晚了,曹木收拾好了東西,帶着紀墨下山,下午,照例是養雞時間。

“師父,我做的不好嗎?”

紀墨捏着小彈弓,走到曹木身邊兒,自曹木看了那個雁足之後再沒說什麽,沉默得有些異常,紀墨有些莫名,這是觸雷點了?

“沒什麽。”

曹木輕笑,摸了摸他的頭,說:“你能有這般天分,很好,以後多用功就是了,這些事情,不要在外面說。”

“好,我知道,我什麽都不說。”紀墨應得痛快,他也不是小孩子了,這點兒還是明白的,曹木是怕曹家人知道麻煩吧。

一架古琴的價值有多高呢?以曹木所說,光是所用木材,從開料到選料,最少要隔七八年時間,這是為了木頭陰乾,否則做出來的樂器就容易變形,不是變翹就是變彎,形變則音變,稱不得好。

純人工制作,還要搭上這許多年時間,再有人工技藝等諸多方面影響,這些都彙聚成古琴的價值,非雅難得其韻,這完全是針對有錢人,針對富貴人家的奢侈品。

一件作品完成,賣出之後所得的價值若配不上七八年的辛苦,又哪裏能夠算得上是物有所值。

如這般算來,曹家的家底,恐怕不應該是現在的這樣,那麽……

紀墨能夠猜出一些曹木的想法,他可能是不想讓家中那些不省心的女人分潤這部分的利益,所以才瞞着所有人,偷偷在山上做琴。

早上起早點兒,晚上睡晚點兒,再有中午的時間,每天都跟做賊似的,這般偷偷摸摸,也許就是曹家的習慣,村中從沒聽說過曹家人會做琴,可見也是怕人妒忌的緣故。

紀墨也不喜歡曹家那些女人,曹婆子有一次專門尋他說話,明裏暗裏,都是想要讓他家中出錢給她,理由就是紀墨跟着曹木學習了,她才不管他到底學到什麽沒有,反正學了就要給錢。

連曹家那兩個嫂子,還有小姑子,偶然見了紀墨,也是一副輕蔑态度,不是嘲諷他沒眼光,就是嘲諷他以後也學成個駝子樣。

她們以為紀墨人小聽不懂,又或者也不怕他聽懂,自己的選擇自己負責嘛!

紀墨沒有四處告狀,卻把這些都記下來了,若是自己這等外人都能受到這樣的待遇,作為更讓他們肆無忌憚的“曹石頭”,會被怎樣對待呢?

想到這裏的時候,紀墨都會有一種感同身受的憤怒,哪怕她們不知道曹木的手藝,也不該如此,這不是對待親人該有的态度。

生活在幸福家庭的紀墨遭到的最大的打擊,就是第一個世界時候被兄弟姐妹玩笑一般地拍打,再沒有這種言語傷害和冷暴力,他無法想象曹木過的是怎樣的生活,只覺得痛心,他無法改變對方的狀況,卻願意做個更孝順的小徒弟,對他更好一些。

沒有人,天生就是塊兒石頭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