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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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紀墨做出了選擇,同時弓着身咳嗽起來,他的肺部就好像是破了的風箱,每逢咳嗽的時候自己都能聽出那種濁音來,讓心都跟着縮成一團。
連咳嗽這種動作都成了一種全身的運動,整個身體的零件,似乎都保持着一種微妙的平衡,當震動傳來,便有那不和諧的摩擦音符,讓人感覺到衰老的悲哀。
其實,他并沒有外表上那麽老,只是身體太差罷了。
掏出衣兜之中的藥袋來,從中取出一顆丸劑,放在了嘴中咀嚼,藥丸有些粗,一些地方還能感覺到擦過舌頭的硬質,紀墨去倒了一杯涼水,就着涼水慢慢把藥咽下,苦澀的味道之中還夾雜着一些說不上來的土腥之氣,完全咽下之後,又能感覺到回味乾爽,似乎有些薄荷的味道。
從喉嚨到食道,再直通肺部,似乎一下子舒服了很多,身體都清爽了。
紀墨伸了一個懶腰,活動了一下筋骨,感覺到了一些舒展。
【将于一日後離開當前世界,請妥善處理私人物品,禁止夾帶。可選擇繼承人傳承當前學習成果。因成績過低,傳承自動降級,不得傳承與當前作品同等級作品。】
“傳承自動降級是能夠理解的,但不得傳承與當前作品同等級作品,難道我還能再寫一本書嗎?”
紀墨不由得吐槽,這系統也太死板了,連這樣的套話都懶得換一下的,所以,果然還是毫無智能嗎?
瞥了一眼倒計時,紀墨打開了門,他們這些藥植師都被分到了一片區域居住,僅這個院子之中就有好幾個人在,他不算是最早出門的那個,常年下地的習慣,如果不想在大中午被暴曬,就要早早做完應該做的事情。
中午的時間段兒,不僅人要避開,藥草也要避開,不适合在那個時候澆水施肥……腦子中無意識就想到了這些,紀墨輕輕敲了一下額角,都完成了,怎麽還想這些,真是……
“紀老,下地啊?”
“是啊,一起走?”
紀墨跟着幾個藥植師走出去,路上還有人問起他的書寫得如何了,有人說看着他又熬了一夜,半夜起來,那燭光亮着,外面都看到了。
“您老的年齡,可不能這樣啊!”
醫療知識的普及,讓他們都很懂得養生的好處,說起這些來也是頭頭是道,連用什麽藥,都能說上三分,表面上聽還挺對症的。
紀墨恍如深陷保健品推銷團體之中,被圍着論述各種藥品的好壞,從單純的藥草到成方,都有說頭,一個個還都挺有道理的。
都是慣常聽過的話,以前還比較關注,任務沒完成先死了可不行,紀墨那時候對小命還是比較愛惜的,如今麽,灑然一笑:“放心,我都知道的,我這樣的年齡,就想做點兒什麽,若是能夠完成這本書,也不枉了。”
“紀老有志氣!”
“也不能這麽說,還是應該想想其他的。”
為名,為利,為命令,聚集在這裏的藥植師,他們總有着自己的想法,紀墨前段時間跟他們交流知識很是融洽,但說到這些上面,就不愛摻和了,這一次,考完試出來,眼神中都帶着幾分悲傷,哪裏還有什麽其他啊!
剛被分配這片住宅區域的時候,他們還覺得挺不錯,屋舍俨然,不愧是都城景象,看着就是高出他處一等,外圍還有士兵守護,一個個走出,也有兵士跟随,也是君王重視的意思,如今看,跟囚牢又有什麽區別,他們這些人做什麽都在別人的眼皮子底下,連那藥田外圍,也是有兵士守着的。
可不正如看押一樣嗎?
必要的時候,這些兵士就會充當劊子手,把他們全部殺死。
逃,是沒辦法逃的。
不說個人力量,就是集體力量,又能如何呢?上個世界的時候,紀墨也試過要讓那些人逃走,可結果,羊到了哪裏都是羊,何況是被圈養得不知道怎麽飛躍的羊,最終也只能被宰殺了事。
現在這種情況比上個世界更難,監視都是明明白白的,想要逃,那就是癡人說夢,也不知道子敬是怎麽做到的。
一天的時間,紀墨看着倒計時,去自己的田地裏看了看藥草,一株株看過去,頂着大太陽也不停歇,汗流浃背也要看完,然後又去看別人田裏的藥草,都是他這段時間經常跟着交流的那幾個藥植師種植的,一株株綠盈盈的樣子,看着就喜人。
紀墨在田邊兒站着,不錯眼地看着,看到哪一株的時候,臉上都是感慨,他不是一衆藥植師中年齡最大的,卻是最顯老的,見他這般,便有人關心,問他可是看出什麽來了。
“挺好的,都挺好的。”
紀墨笑呵呵答着,他到底還是沒有紀桑師父的眼力,也沒在這輩子做到推廣什麽藥草,哪怕是一種藥草,更沒有做出什麽讓人側目的作品,《藥植師》一書,總還是總結前人,談不上多麽創新,充作作品,也是因為藥植師難以量化考核罷了。
其實未嘗不是沒有考試的方法,比如說規定時間種植藥草,然後再看多少年後藥草的情況,只把中間的各種操作人為明确下來,默認為必要條件,以後再以藥草長勢和藥效保存情況看藥植師是否稱職。
這也是紀墨之前想過的可能會有的考試方法,誰料到最後竟然還是跟之前沒什麽不同,連那刻板的“作品”一詞都從未更改,凸顯了系統死板的同時,也讓紀墨有些遺憾,他的能力是好是歹,他其實很想要看看的。
好像學了很多年的知識,一直都在攻堅各種難題大題,結果試卷出來一看,怎麽竟然這麽簡單,那種悵然若失,大抵如此。
要說啊,也是人心矛盾,考試前,恨不得越簡單越好,卻總把難題抓緊,考試後,又恨它太過簡單,記憶的難題竟是一個都沒碰見,完全體現不出自己的層次水平來,不能拉開成績。同樣的九十分跟六十分也沒什麽不同,而六十分,又似更低了一等。
在這種心态之下,晚歸的時候碰見了子敬,其實是紀墨特意等着子敬,對方的院子就在他的隔壁,在路口就能等到人了。
“紀老?”子敬也是早出晚歸的一個,明明他種植的人參不需要怎樣辛勞,誰都知道一年兩年的參并不會符合君王的要求,但他總是勤勉,間或看不到人影,也被人當做是去挑水或者是制作肥料了。
肥料的味道,就是他們這些經常接觸的也不好昧着良心說好聞,誰身上染了這樣的味道,大家都是要拉開一些距離的。
便是此刻,子敬身上帶着味道歸來,也足以讓人稍稍退避,少有人這個時候上去打攪,耽誤對方洗漱的。
“子敬啊,我的這本書寫好了,還要請你看看,指教一下。”紀墨把書遞到了子敬的手中,一本書的距離,一端是枯樹皮一樣皺巴巴滿是斑點的手,一端是縱然有了繭子,卻也能讓人想到君子如玉的手,若非光線昏暗,恐怕無端就要讓人自慚了。
“紀老高才,我哪裏敢說指教?”子敬意外,還有些受寵若驚之感,雙手接過書本,并不厚的書本仿佛霎時沉重許多。
紀墨擺擺手說:“不必如此,你的才華肯定比我高,且看看,若有錯誤,還請修正——這本書是我心血所系,雖多有不足,卻還是希望它能夠給人啓迪,略作傳承的……”
已經看過的那些未來事不可更改,但這份心意,他總要讓人知道,紀墨一時多說了兩句,回過神來,忙道:“看我,老了老了,愈發唠叨,竟是說這麽多廢話,難為你聽着,快回去吧。”
“紀老之言,子敬銘記。”
子敬鄭重其事地道:“能得紀老信任,我必好好拜讀。”
紀墨點點頭,又說:“回吧,回吧,天晚了,該回了。”
晚風微涼,是催人回歸,不于風中久立。
子敬瞳孔微縮,這句“該回了”是暗示嗎?正正切中心中所想,很難不讓人懷疑,再看紀墨,對方已經轉身離開,似平常那般。
倒計時歸零的時候,紀墨已經躺在了床上,他換上了齊整的衣裳,特意摔掉了鞋子上沾染的泥土,可惜了,就這一雙鞋子,再沒新的了。
平平整整地躺在床上,看着還在桌上燃燒的燭火,紀墨心想,且浪費這一回吧,他已叮囑過昨日半夜起來的那人,若是看到他還沒睡,且提醒他一聲,這般,對方應該能夠早早發現自己的屍體,若是趁着夜晚出屍,說不得也能逃過一劫呢?
大範圍宣傳鼓動,沒有任何成功的可能,說不定還會促使看管更嚴,待遇更差,若能讓他們無知無覺中離開就最好了,可惜,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會聽勸,來之前,又有幾個沒想過危險呢?
他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紀墨心想,我呀,到底是個小人物,做不出什麽大事情,若能救得一個人離開,也很好了,若不能,也不過是一聲長嘆,不複相見。
來如寒露凝珠,去似霜色化霧,不與人間留痕跡,朝暮短,一生只盼春來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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