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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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竟是個男孩兒!”

麻衣道人踩着一雙已經漏洞的破鞋,暴露在外的大腳趾指甲縫之中都是黑泥,連帶着皮膚上,似乎都有一層揮之不去的污垢。

破爛麻衣的下擺,很多地方已經如絮狀漂浮,不知道多少年未曾換洗,恐怕揉搓兩下就會碎掉了。

他渾不在意,垂頭看着懷中的襁褓,破舊的布料已經柔軟到易爛,薄薄的一層,還全是舊布頭拼接,似是從某個大件之上扯下來的,邊緣的痕跡粗糙而急躁。

“這年頭,男嬰也養不起了嗎?”

道人口中嘀咕着,大胡子亂七八糟地生長着,幾乎看不到隐藏其中的嘴唇在那裏,乍一看,倒像是個胡子怪。

上半張臉是飽經風霜的樣子,眼角的皺紋說明他的年齡已經不輕了,但或者是那茂密生長的黑色胡須,讓人感覺他還在盛年,必有着旺盛的精力。

道人伸出手指,在男嬰的肚皮上戳了戳,感覺到被觸碰,睡得憨實的男嬰不高興地睜開了眯縫的一雙小眼睛,也不知道能不能看清楚外物,胡亂動了動胳膊腿兒,嘴裏威脅似的發出了咕叽之類的聲音,大有再動就哭的意思,惹得道人笑了笑。

“倒是個機靈的,還是個男嬰,随我走吧,也免了你白來這世間一遭。”

他這般說着,重新把那單薄的布料裹住男嬰的身體,抱着他在懷裏,往前走去。

布料的包裹方式,上頭會很自然垂下一角,稍稍遮蓋就擋住了襁褓之中的男嬰的視線,不過他也不怎麽看得清楚就是了。

父母狠心,才生下來,連口奶都沒吃過,就把他扔了,幸好是扔在大路邊兒,否則,還不知道會有怎樣的下場。

道人所住的地方不像是道觀,是個破敗的院子,裏頭有不少孩子在,大大小小的,大的不過七八歲的樣子,小的還在襁褓,哭鬧不休,同樣破舊的襁褓怎麽看也顯出一種窮酸樣,如同這個院子一般四處漏風。

見到道人抱着嬰兒回來,最大的那個孩子小跑過來就要接過道人手中的襁褓,道人卻沒馬上松手,全不像以前那樣随意地抛給她,在她微愣的時候小心遞過去,告訴他:“好好照顧着,這個跟那些個賠錢貨可不一樣。”

小女孩兒連頭發都沒留,短刺刺的頭發都能透過頭發縫隙看到頭皮,活像是個才還俗的小和尚,聞言有些呆,不一樣是怎麽個不一樣?

等到把嬰孩兒抱進屋子,給他喂米糊換襁褓的時候,才發現是個男孩兒。

“竟然是個男孩兒!”

言語之中滿是欣羨,這可的确是不一樣的,然後,照料更加用心了些。

這一晃,時間就過去三年。

院子還是原來的院子,有些地方卻不一樣了,起碼那些雜草都成了田壟,種植了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菜葉,看起來整齊了些。

房間沒什麽變化,但裏面似乎更加乾淨整潔了一些,不似原來的淩亂無序。

廳堂裏,麻衣道人坐在首位,也是唯一完好的椅子上,他的面前地上,跪着一個十來歲的少女,還是那頭頗為前衛的板寸頭,因是自己剪的,哪怕女孩子愛美,卻也沒辦法做出好看的發型來,很多地方難免不平整,看起來更顯古怪。

完全沒有曲線感的衣裳就像是把麻袋片披在了身上,若是仔細辨認,還能看出那麻衣就是道人穿過的舊的麻衣改成的,并不是什麽新衣裳,自然也沒有好顏色,連她腳上的鞋子,都是千瘡百孔,補丁複補丁仍有露縫的樣子。

“求求您,別賣我,我有用,我會帶孩子的……”

柔軟的聲音之中含着哭腔,淚水嘩嘩地流,小小少女已經習慣了在這裏的生活,不願意離開。

“你是女孩兒,大了就要離開,我把你們撿回來,養了這麽多年,就是為了賣的,不賣你,我吃什麽喝什麽!一個個連個價錢都賣不上,都是賠錢貨,吃了我多少年的飯,這時候啰嗦起來了……”

道人滿臉的不耐,顯然對這種約定俗成的規矩,他是不允許人挑戰的。

滿院子的安靜,破敗的遮擋之後,不知道多少雙眼睛都看着這裏,被道人撿回來的多是女孩兒,女嬰最多,養了三年,才是能跑能走的時候,卻還有更多的女嬰被撿回來,大的不賣掉,小的連飯都吃不起。

戰亂,災荒,随便連續一下,人就都活不起了。

這麻衣道人能夠把被丢棄的女孩兒撿回來養着,已經是很不錯了,外面,多少人易子而食,這裏若非荒僻,恐怕也逃不過被圍起來當肉吃的下場,一院子的女孩兒,再怎麽營養不良,也是細皮嫩肉,骨頭都比大人的耐嗦些。

便是要賣人,也要帶着人到遠處去才能賣上價錢,若是太遠了,路費就禁不起,半途若是人受不住病了死了,白耗費了時間,若是近了,便是當肉吃,也有很多人不願意出價的。

小少女知道外面是怎樣的情景,她來的時候已經是個大孩子了,還是自己從家中逃出來的,因為她的奶奶要把她換給別人吃肉,為了養活她的父親和叔伯,女孩子,似乎這種時候唯有這一個作用而已。

他們等不及她長大發揮出更大的價值,就要早早把她殺了吃肉,自家的孩子自家可能還有點兒舍不得,不好下手,就要換給別人來殺了吃。

當天夜裏,她被麻繩捆了手腳丢到角落裏,等着天明就去拿了換肉。

屋子裏,一家子人做夢都在吧唧嘴,想着明天會吃到怎樣甘美的肉,而她,縮在牆角,努力地磨斷了繩子。

人小,力薄,好些日子沒吃飯,本來是不可能磨斷麻繩的,可那麻繩早就被老鼠啃過了,有一處幾乎都要斷了,僥幸讓她有機會逃走,跌跌撞撞,也不知怎地來到了山裏,沒有被野獸啃了,而被道人收進了這院子之中養着。

這一養,就是四年。

“我能洗衣,能做飯,能砍柴,能打掃……能做好多事情的,我大了,能乾的事情更多了,我能把她們都照顧好的……”

少女努力求懇,她太怕了,親人都能商量着怎麽吃了她,其他的人,誰知道她會不會再被吃掉?

“誰缺你洗衣做飯了,這破衣裳,揉一揉就碎了,洗什麽洗!”道人滿臉不耐,好話說完,也無需人同意,他本來就是通知一聲而已,看着乾瘦的道人其實有一把子力氣,一個十來歲營養不良的女孩兒,抓她就跟抓雞崽子沒什麽區別。

發現門外探頭探腦的那些個孩子,道人站起身來,指着她們,說:“你問問她們,賣不賣你,若是不賣你,她們可就連米糊都沒得吃,只能餓死了!”

年景不好,糧價更貴,為了一把子糙米都能殺人的年頭,實在不能指望太多。

少女是這些人之中最年長的那個,在她之上的那些都被賣掉了,剩下她一個,之後,這裏來的每一個孩子,她都是照顧過的,也許算不上無微不至,卻也沒有刻薄誰,可,發現她看過來的目光,哪怕三歲稚兒,也沒有為其求情的意思,目光之中只有催促。

一個姐姐,比不得一口米糊的滋味兒。

也就是剛來的嬰孩兒,實在是吃不了旁的,才會把米糊給她們吃,之後,大家吃的都是野菜樹皮之類的東西,混着蟲子之類一起煮了,僅是看着就知道那一鍋飯味道不好。

當然,道人不會也跟着吃這些,他的飯中能夠看到一些米和肉之類的,卻也就是一些罷了,更多時候也都是野菜混着吃,顯然糧食的匮乏是存在的。

不知世事的女孩兒從小在此,哪裏不知道糧食的珍貴,而知道得多一些的看着道人的飯食是什麽質量,心中對這世情也算摸着點兒邊兒,戰争,災年,荒年,不外如是。

少女的眼對上人群中一人,短發的男孩兒穿着比旁人都格外齊整一些,如鶴立雞群的救命稻草一樣,讓少女的眼中一亮。

“爹爹要把姐姐賣到哪裏去?”

還未變聲的男孩兒聲音也如女孩兒一樣清亮,若泉水叮咚,聽起來便帶着一股子涼爽,緩解了人心頭浮現的燥氣。

聽到這聲音,道人心頭那點兒無名火壓下來一些,對門外探着小腦袋的男孩兒露出笑容來,大胡子也随之翹了翹,沒好氣地說那少女,“她不是會做活兒嗎,賣她去做活兒就是了,富貴人家,指不定下人吃的都比咱們好!不知道個好歹!”

道人這般說了一句,轉而對着男孩兒慈愛一笑,招手讓男孩兒過來,看着他那一身少有補丁的麻布衣,滿意地笑了笑,想到這麻布衣是少女所做,又放平了語氣擺了擺手:“賣了你也是給你一條活路,不然你在這裏怎麽活?真有個聞風而來的,我都護不住你。”

每逢災年,必多盜匪,附近山頭,哪裏沒有盜匪出沒,若是知道這裏有正當年的年輕女性,那一窩子山匪又有幾個能夠坐得住?

與其招來災禍,全都玩完,還不如把人早早賣了,也是個各謀生路的意思。

少女臉色一白,這是真的留不住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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