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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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獸師這個行當現在還沒有明确的叫法,這是紀墨從大人口中旁敲側擊得來的,這就好像畫師那個世界,有畫畫的,但對此單獨稱“師”的卻一個沒有,并且因為沒有廣大的市場,也沒什麽人投身這一行,談不上興衰。
相較于畫畫還與清貴沾邊兒,養寵這種事就很上不得臺面了。
“你會什麽啊?”
“我會畫畫。”
“我會寫文章!”
“我會種地!”
“我會經商。”
“我會養寵……”
不當吃不當喝不能賺錢,并且也看不到什麽實際的難度,似乎誰都能上手養的寵物,就是真的“于國于家無用”的技藝了。
而禦獸,聽起來是比養寵高級一些,可對很多人來說,也沒什麽用。
這也是實際條件決定的,以一階世界的體量,這些寵物,就算加上外形不那麽萌的猛獸,禦獸的最好結果也就是讓它們能夠表演一些高難度的東西,除常見的禦馬之外,便是狗狗叼飛盤,甚至是護主行為之類的。
再不然,表演個握手,哦,古代沒有握手禮,那就是拜拜就可以了?
紀墨幾乎能夠一眼看到這個禦獸師的百分之後會是怎樣的情況,一階世界的天花板限制了高度,便是專業知識點滿分,也不過是得到能夠聽從簡單命令的小動物罷了。
但這其中花費的心力,必不會少,只看學習要從喂養學起就知道了,生老病死,不把這些小動物伺候明白了,對症下藥,怎麽可能命令得如臂使指,分毫不錯呢?
“……果子雖好,也不能多喂,有些吃多了會拉肚,到時候又是一層麻煩,內不比外,最是難醫……”
大人一邊講着,一邊說食材配比上的道理,這些道理,也都是一代代摸索下來的,前人便有的做法,有的被他改了,有的沒改。
而改了的必要說說道理,沒改自然也有沒改的道理,許是以前都無人說話,頂多是跟狗狗貓貓自問自答,開始大人還不太會講這些,說着幾句就把對話方給改了,什麽“一看你就愛吃”之類的,分明就是對正在吃食吃得頭都不擡的狗狗說的了。
這種說着說着就發現自己不是談話雙方之一的情況,似有幾分不被尊重,紀墨略有尴尬,後來發現對方就是習慣了,也沒什麽特別瞧不上的意思,便不在意,只在這種時候多問一句“然後呢”,話題就能很順暢地轉回來了。
或者是他這個捧哏做得太好,大人一直沒發現自己說話之中帶上的這個習慣有多麽不好,說兩句就轉到動物身上,還真是……
幸而他也不跟旁人多言這些,聽到的也唯有紀墨罷了。
“……不同種的吃的也不同,便是同種的也各有各的癖好,有些就很愛吃果子……”大人說話間就把切成小塊兒的水果拿在手中喂了旁邊兒一個垂涎的貓貓,對方吃得乖巧,還舔了舔大人的手指,似乎是讨好感激的意思。
這話像是自打臉,明明前頭才說不要多喂果子,大人似也察覺到了這處矛盾,自解道:“人有百味,這些畜生,也有着百味,往年那學舌的鹦哥還在,你若是見了就知道了,宛若那帝王妃子,處處相争,便是吃食上,也不相讓同類,氣性又大,若是有什麽不順心的,便自殘羽毛,禿毛雞一樣怪叫,也是可憐可嘆……”
“那鹦哥都……死了?”
紀墨聽得好奇,相較于貓言狗語,鹦哥這種能夠學舌的,好似還能跟人溝通似的,總是更得人心一些,若是見了,也能多逗弄兩句,多生趣味。
大人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紀墨,欲言又止的樣子又讓人斷案了,可能不是死了,或者死得不那麽正常。
“那時候我還年輕,沒經驗,把握不好這些家夥的食量,竟是有那翻牆越戶的,直接将它吃了……”
養過鳥的院子與別處是不同的,四方院牆,宛若牢籠一樣,上頭還罩着一張細網,堅韌的網線網眼細密,據說是捕海魚都可用得,放在這裏當做紗帳一樣,攏在牆上,連開門之處都多了一層網簾門,保證鳥兒不會拍拍翅膀飛走,但籠中鳥終究是籠中鳥。
有貓兒順着狗洞而入,潛行捕獵,長久被人圈養的鳥兒本就不太懂得躲避這些,更何況夜間視物能力極差,個個都如同瞎子一樣亂撲騰,你撞我,我撞你的,反而會擴大損失。
這珍寵園的動物,紀墨自來了之後也知道,并不是天天統計數量的,它們總在活動,有個什麽時候,看到齊聚了,方才記一次數,算是心裏有個底,也并不落于紙面。
這種統計全憑目測,未必真的一二三四數過去,有所疏漏也就是自然,而鳥類體積偏小,又愛飛動,呼啦啦這裏那裏,倒像是課堂上胡亂幫人應名一樣,讓不熟悉的人一時間察覺不出其中有異。
等到發現了,已經晚了些,好些鳥被吃掉,剩下的鳥兒,從沒經過這種事兒的還有因此驚懼而死的。
就是因為鳥兒死得莫名,方才覺得詭異,後來仔細檢查,才發現院牆下多了個極為隐蔽的狗洞。
頂上的網只罩在院牆上,而不四垂,竟是給了貓狗可鑽的空子。
把漏洞補上,以為就好了,卻哪裏知道鳥兒已經被晚上吓到了,每到晚上不能安眠,最終一個個把自己都耗死了。
這件事對年輕的何玉柱來說也是個打擊,年輕氣盛的昂然瞬間洩了氣一樣,又是幾天懶怠,再去看,便是一只鳥也無了。
那時候,他的師父,那位躺在床上已經不能起身的老人聞言只是一嘆,教了他如何做假彌平賬面。
“這珍寵園如今不比從前,總要少生事才好,這些事,有人來問,報上去就是了,不必實說,只說久不見主人,這些鳥兒氣悶而死,那般,多少也可給咱們留個情面……”
“這,這不是欺……”年輕的臉上神色慌亂,明顯不敢。
“咳咳,欺什麽欺?便是把那鳥屍給他,又有幾個人敢說那不是氣悶而死,人都死不明白,何況是鳥。莫要看得太重了,這裏頭的道道,便是張口能說伸手能寫的人都能死得冤枉,何況這些不能開口的畜生,只要不損太多,便是吃了它又能如何?”
老人躺在床上,已經是行将朽木,似乎都能從他身上嗅到那腐爛的氣息,可說這一番話的時候,卻像是虎威猶在,讓人不敢反駁。
何玉柱唯有讷讷而已。
見他如此,老人又緩和了語氣,說:“若是無人來問,也不必向什麽人交代,也是咱們珍寵園如今不盛,不然又有哪個敢管到我頭上!”
老人說着就有恨恨之色,全不知道自己得罪的若乾人,在他活着的時候或者可以保證他的晚景不至于太凄涼,但他的徒弟,可就未必有他這樣好運了。
何玉柱也想不到這些,他心思不夠靈巧,不懂鑽營,又有一副看起來就粗笨好使的好身板兒,自進來之後就沒輪到什麽讨巧的活兒,從來是粗活重活的分派,天長日久,倒是讓身體漸漸鍛煉起來了。
也是人賤,不用吃什麽好東西,照樣能夠養出一身肌肉來,似有違常理一樣。
其實,何玉柱知道,他這身肉是怎麽來的,守着一個珍寵園總不能真的吃素吧。
“便是給他們分出一個猛獸園,他們也養不出什麽真正的好東西來。”老人很有把握地說着,轉頭來又對何玉柱說,“我身邊兒那些人,能走的都走了,就留下你一個實心腸,不至于讓我失了奉養,僅這一條,我那些技藝就該傳你,你好好學了,将來總會有用得着的時候,若是不能起來還罷了,若起來了,必不要那些人好過!”
經歷過高位的人是很難心平氣和待在低谷的,老人便是再有心力要争,奈何病不饒人,已經什麽都來不及了,唯有把這一口氣留給徒弟去争。
何玉柱心中不以為然,很想苦笑,但被老人盯着,那目光刀子一樣迫人,便只得唯唯,不敢暴露心中所想。
往昔之事,若在眼前,等老人走了,何玉柱到底還是不能堅持對方的做法,旁的動物,吃了也就吃了,他也不是不吃肉的人,但那些自己親手養大的,又怎麽能夠一樣?
這些動物,誇張些說,都像是他自己的孩子,幾個父母能夠對自己的孩子下嘴?
便是災荒之年,也要易子方能食啊!
“……好些嬌貴的,少了東西就供不上,以前還有一只玉雪可愛的白熊,天天都要供冰,那冰哪裏是尋常人供得起的,不過看它死了罷了。”
大人說着一嘆,似想到了什麽,眼神之中微有晃動。
紀墨不由懷疑,真的是看着它死了嗎?更疑惑的則是那白熊,難道是北極熊不成?怎麽竟還要冰供?若是那般,這個主家恐怕比自己想的實力更大,連北極熊都能弄來。
不過,世界都不一樣,他這種往常所知的常識恐怕也有不同,那喜冰的白熊未必就是北極熊,說不得是什麽北方的熊,生于寒冷之地,長着白毛,也喜寒罷了。
“白熊這種熊,也能當寵物嗎?不是該在猛獸園嗎?”
紀墨言語自然,小孩子都知道寵物之中也許包括大型犬,絕對不帶大型熊,倒是猛獸之流,合該有熊。
“你見過熊?”大人似有驚奇,那話問得倒像是先肯定了熊是猛獸一般。
發現疏漏,紀墨鎮定道:“曾聽村中大人說過不許入林,林中黑熊力大無窮,比人還高,一爪子就能把人拍死。”說着,紀墨還做了一個拍人的動作,故作兩分兇惡來。
大人一笑,摸了摸他的頭,聲音寂然:“以前有。”
多少從前事,以後再不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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