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03章

關燈
第403章

十五年後,泰華河畔。

逝水濤濤,無止無歇,本是大好景致,偏有些敗風景的存在,一根根毛竹架子,看起來就透着些淩亂,上面搭建的木橋更是簡陋到只是個框架。

本是來游覽河邊風景的公子哥們,見此都是大感掃興,零星幾個期待以後橋建好之後的好風光,更多的則在說出門沒看黃歷,早知道便不來此處了。

正是盛夏時節,炙熱的陽光在頭頂上照着,赤膊的漢子們頭上冒汗,來回扛着木頭奔波,更有踩在毛竹架子上往上使勁兒的,吆喝聲連續,讓這夏日的午後更多幾分蟬鳴之外的喧嚣。

“這橋若是建好了,風景更好。”

有人極為中肯地說着,卻也僅此而已了,他們誰都沒往那裏多看一眼。

一衆漢子之中,帶着草帽的青年也只那個帽子引人,身上的衣服與周圍的漢子沒什麽區別,都是短褂,露着胳膊在外,曬得古銅的膚色也沒什麽耀眼之處。

短褂并未系扣,敞着懷,風一吹,兩側的衣襟飄飄,猶若蝶翼,卻也帶着一股汗臭味兒。

“師弟,這樣可還行?”

其中一個漢子安置好一節苗之後,過來詢問青年是否合适。

青年一笑,草帽遮擋下的臉也是粗糙的,只顏色略淺一些,端正的五官看不出多英俊,只是普通而已,細細看,看久了,似乎能夠感覺到那種順眼,合乎山水的順眼,自然而然。

“師兄是做慣了的,哪裏還要問我,分明是考我了。”他這樣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來,便自帶三分燦爛,看得那師兄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這臺階給得太好,他實在是舍不得推拒。

青年随着師兄過去看了看,那一節鋪陳得沒有任何問題,果真是極好了。

這也難怪,這次奉師命所造的橋,是青年第一次造橋,卻不是這些師兄第一次跟着造橋,再者,造的還是很熟悉結構的木拱橋,師兄們都是熟手,這種關鍵節點的架設上,不用人說,也都是對的。

青年在旁,除了主定該是怎樣的橋,該是怎樣的尺寸之外,其他所有,他們都能制作相應的部件進行組裝一樣把苗拱都安設好。

“很好,正跟我想的一樣。”

仔細看過之後,青年認真誇贊着,之後又說了一些細節的地方,想要讓師兄多注意,“師兄別怪我,頭一次造橋,實在是心中忐忑,唯有如此精細方才放心。”

“這算什麽,本來就該精細的,也是我不仔細。”

師兄大手一揮,并不介意,他們這些糙漢子,并不會想那麽多,心中不是沒有嫉妒的,可天賦這種事兒,真的是很難說,朝夕相處,都知道各自的根底,別的不說,只青年随手就能做模型擺數據畫示意圖,就是他們完全做不到的,本來看着簡單的活兒,好似如此都複雜了許多,讓人愈發看不明白了。

不過,也不礙什麽,他們早就相熟,知道都是怎樣的人,也不會覺得這師弟純心挑刺,反而很能理解他的激動心情,若是師父讓他們自己造橋,他們恐怕早就推辭了,遲遲不出師,不是師父限制,而是他們自知能力不夠,僅這自信上,他們就不敢跟師弟比。

紀墨并不知道這些師兄門的想法,看到他們臉上的笑容毫無陰霾,這才松口氣,都是火氣旺盛的漢子,一言不合就動手什麽的,在工地上,簡直不要太常見,好在都能在限制範圍內。

他現在還沒有真正出師,專業知識點也就八十多而已,能夠獨立造橋,還是紀師傅前些時日傷了腿,又不能推了官府之令,這才讓他這個衆弟子之中最得信任的一個出來擔負重任。

當然,紀墨在紀師傅面前表現得很有把握,也是原因之一。

他這些年在衆師兄之中刻意表現,雖年齡小,入門晚,輪不到大師兄的位置,但衆位師兄對他的看重是不弱于大師兄的,唯一可慮的就是,都是師兄輩的,不好随意使喚。

“等我出師了,定也要收一堆弟子。”

紀墨看着師兄又去忙,便看着其他各處,心中暗自嘀咕。

真正獨掌造橋之事,才發現能夠有使喚得順的人是多麽重要,像是這些師兄,一個“兄”字壓下來,就不好随意,來來去去都要有些尊重才行,免得鬧出一些矛盾來。

偏紀墨又不是那種善于調和的性子,如此就格外心累,倒是不如做師父更好,做師父,大義的名分壓下來,弟子是不想聽也要聽的,還不能多問理由,格外自在。

心中盤算着這些,目光卻還認真,看着木橋框架腦中也在算着,這樣的拱形抗壓能力如何,又該在何處轉折方才完美,是否要加廊屋或者欄柱之類增加壓力平衡?

想着這些,便有幾分入神,再回過神來,紀墨就聽到一旁亭子裏,來游覽的公子哥正在說朝廷大事。

“這運河重啓之後,南北通暢,實在是好事!”

“誰說不是呢?也不知道堂上諸公都是怎生想的,竟是議到今日還未有個結果……”

“聽聞李公曾言,此事耗費民力,不可為。”

“何事不費民力,水運終究好于陸運……”

他們說得熱鬧,聲音便不覺高了起來,後來漸漸有了争執,其中一人憤然道:“這是氓民皆知的好處,李公怎能閉目塞聽,只做不聞?”

“何來氓民皆知?你問他,他知道嗎?”

有人指着亭外的紀墨,他帶着草帽,在一衆漢子之中格外顯眼,尤其,手邊兒還沒什麽活兒,像是個監工頭目的樣子,似有個對話的資格。

便有人直接叫了紀墨問他可知運河好處。

“南北交通,自然是有好處的,只工程浩大,便是重修也需要時日。”

紀墨知道他們所言的運河是什麽,那是前面某個朝代的皇帝的奢靡之做,可媲美酒池肉林那種程度的享樂。

京都在北,背靠始龍之地,所謂天子之地,富庶在南,越是向南,物産越是豐富,人民也越是富足,景色也更加多變。

前朝某位皇帝一心想要當個南方的富家翁,在宮中玩角色扮演開開商業街還不夠,還要往南方一行看一看,那是個昏聩都昏得比較有水平的皇帝,當下就拿了輿圖,親自找了人詢問,勘定了一條道路,即運河。

這運河之初名為皇河,專為從北而南游覽之用,途徑幾處富庶之地,勾連諸多景色豐饒之所,花光了國庫,盡起役夫,傾盡所有,完工之後,也就游了一次。

昏君乘坐在同樣奢靡的畫舫之上,好像抱金磚過鬧事的童兒,僅此一行,挑動了天下所有不安的心,畫舫到南方某處而止,再也不曾回來,而與之相對的則是四處烽火,改換了江山之主。

在他之後那位靠着起義軍統一全國的皇帝,直接封了運河,表示絕不複此奢靡,他的後世子孫,不知道是怎樣理解的,反正有一位出名的家皇帝,連皇宮都不出,所謂的“垂拱治天下”,結果可想而知,被困死在皇宮之中,成為了歷史上有名的被餓死的皇帝。

這些事情都是舊事,因這三位皇帝太出名,說書先生那裏有不少段子,辛辣諷刺,兼而有之,聽得多了,也能知道一二歷史因由。

紀墨不知道這些公子哥都是何人,也不知道他們口中的李公又是何等人物,聽到問,回答一句,左右不得罪便是了。

他說得也算是客觀,這件事的好處有,壞處也有,事情都是一體兩面,利弊皆有的,考慮清楚更想要得到什麽,為此肯舍棄什麽,也就是了。

“氓民奸猾!”

其中一人聽得這回答,低罵一句,也不與紀墨多言,倒是那個先問了紀墨的,這會兒冷靜下來,只覺掉了身份,不過強行挽尊道:“可見運河之事,牽動人心,氓民皆知。”

這是呼應了自己的論調,倒更加立得住腳了。

紀墨聽到他們這些話,其中暗含貶斥自己的意思,也不多言,只當沒聽到便罷了,小民不與官家争,這些公子哥誰知道身後父親是否就是朝中官員,他這裏多說兩句,說不得就是一場禍事。

那些人也不在意他,說到此處,只覺得這“氓民皆知”之事再提堕了自己身份,轉而就又往別處去了,話題也自然而然做了改變。

他們走遠了,紀墨也沒理會,師兄過來問了一聲,只怕剛才一句出事,他們所離不遠,也都聽到了。

“沒什麽,不過一句話,也不得罪誰。”

見他們謹小慎微,紀墨也是無奈,小民多艱啊!也不能怪他們沒主見,便是心中有想法,又真的敢高聲表達嗎?

“可不要與他們亂說,一句話說不好就是麻煩。”師兄深有體會地說着,還給紀墨事例證明,那還是他們村中的事兒,有個老爺到村中去看風景,不知道怎樣想的,反正去了,然後跟老農打聽事兒,當時老農見他是個老爺,有心巴結,多說兩句,那時候老爺還笑着,老農還以為回頭就會有什麽賞賜吶,那樣的富貴人家,指頭縫裏漏下來的都是好東西,哪裏想到後來挨了一頓打,就是因為他話不好聽,讓人聽得不痛快了。

“他們這樣的人,臉上的和心裏的,都是兩回事兒。”

師兄的總結很到位,紀墨點頭,這倒的确是值得警醒的,當時該什麽都不說,表現愚蠢一點兒,對方一笑也就過去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