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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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墨睡得早,後面的事情就不知道了,只第二日見齊鵬更勤勉了些,想着此事算是過去了。
這件事對紀清志的教學計劃全無影響,依舊是白日裏帶着紀墨觀摩他人看診,晚間再給他講其中的道理,詢問他看出怎樣的結果,如此半月有餘,在紀墨以為他們幾乎要在南裏城定居下來的時候,紀清志又帶着兩人出發了。
“這一次,要走得更遠一些。”
紀清志決定了之後就行動,全無憂心的樣子,紀墨卻有些擔心他囊中羞澀,這些日子,正如劉大夫所言,那村教盛行,多是不看病的人,雖得病的人同樣不少,可城中醫館藥鋪也不少,又有來往的游醫分了病人,紀清志幾乎沒給幾人看病,那些得了慢性病的也不愛讓他這等不長久的大夫來看,若是看得好了些,再要換藥方,人走了,下一個大夫可就未必能夠接得上了。
這裏面也是很有說道的,大部分大夫都專醫一病,比如說看面癱的就只會治療面癱,別的癱了就要換大夫看,他是不懂的。這等分科等于又将醫師一科分出若乾小支來,耳鼻喉心肝脾之類的,全部分列開,讓很多大夫都能有口混飯吃的絕技,其他大夫也不至于因為別人的絕技而餓死。
如紀清志這等似乎面面俱到的,卻成了樣樣平庸的代表了。
依舊是安步當車,紀清志也不趕路,速度并不快,有的時候跟人聊天說起自家是個大夫的時候,對方若有求醫需求,也會幫忙看診,這樣走走停停的,又是一月有餘,才再次安定下來。
在這小城之中,紀清志依舊有相熟的人,租了對方的房子居住,沒挂牌行醫,也沒挂靠到哪家醫館,而是每日裏帶着紀墨出城去村裏問診,宛若游醫一樣,在藥箱上挂了個布幌子,就齊活了。
齊鵬留在宅子裏依舊做着處理藥材的活兒,紀清志只帶着紀墨外出,并不遠走,就在鄰近城市的村子裏。
這些村子鄰近城市,按理來說看病十分方便,要不了一日就能在城中走一個來回,他們相對其他更為偏遠的村子,也相對富庶一些,紀墨本以為紀清志會無功而返,哪裏想到竟然每去一個都有病人等着似的,還不止一個病人,多有老病之人,不願意遠行的。
紀清志就找了位置坐下,挨個看過,有的時候也讓紀墨試着來看,紀墨已經學會望診,懂得其中道理,但實踐上還差些,便要輔助問診手段,這問診上有個十問歌,一二三四定了順序下來,只要照着有關問一遍,再結合望診所看出來的情況,錯漏的可能就小很多了。
紀墨信心滿滿,可真正上手之後,先被方言打敗。
在城裏的時候還不覺得什麽,紀清志所用的語言乃是官方所定的雅言,即官話,城中來往的人,自诩有些身份,也多是如此,尤其是那些做生意的,更是官話說得流暢順遂,不至于讓人以為自己誤入外國。
可到了村中就不一樣了,那些年輕人還好些,有口音,但能聽得懂是在說什麽,可那些老人,有的可能一輩子都不曾出村過幾次,嘟哝出來的話,聽着就像是蛇在嘶嘶,完全感覺不到音在哪裏。
若是每個村子都是這樣的,頂多是多學一種方言,偏又不是,圍繞着城市的幾個村子,竟是多有不同音的,如此就為問診平添難度,雞同鴨講,能夠問出什麽來?
被打擊到的紀墨再看紀清志,對方望診之後只是切脈,顯然早就知道語言難度,乾脆不做嘗試了。
“爹爹可是早就知道,故意的?我還沒學切脈,哪裏能夠看準?”
紀墨總覺得自己被涮了。
“你怕是忘了我曾與你說過,地域與疾病有關,生活、職業也與疾病相關。”紀清志從容不迫。
“爹爹的意思是……”
紀墨仔細回想,這個小城附近是怎樣的風土人情,氣候如何,人們的日飲食,又多從事怎樣的職業……這樣篩一篩,十問之中的第五問就已經有了答案,再有一二可以此推測,也是一種輔助手段,并不需要再問了。
“四診只是手段,若能在四診之外,察得病竈所在,也不必多費口舌了。”
所謂“一問二問”未必真的要直接問出來,能夠通過觀察得到答案,或者先在心中預設一個此地人群易感病症的模板來,再以各種條件圈圈套套,把最終病症确定下來,也是可以的。
“不要拘于病症,治病之策,在于解因,明其因而知解。”
紀清志給紀墨講述了一個真實的治病案例,有一病人覺皮膚瘙癢,主要集中在胸前腹部,反複診治均不見效,便要去砸醫館,還是有老大夫細細問來,問得何時病起,作息如何,飲食如何,一項項排除出去,才給了藥方。
不是內服,不是外敷,而是用黏糊糊的糯米團在瘙癢部位滾一滾,之後再好好洗個澡就好了。
因那瘙癢非是病症,而是那人貪涼,喜愛袒胸露腹躺于樹下,而那樹逢此時節,會飄落絨毛下來,絨毛沾身不去,怎能不癢?
明了了因由,再看這病症,未免可笑。
若說這等病症不是病,那有一等病便不得不說了,一病人終日郁郁,似命不久矣,名醫上門皆不見效,後來有一醫斥責其裝病,好一通大罵,硬是把病人罵得從床上坐起張口就要怒斥大夫,這心中一怒,一口血吐出來,竟是至此全身通暢,大病好了一半。
原是心有郁郁,不得其解,方才悶出病來。
“人身奧妙,變化無窮,醫者所能醫,通竅xue也,通則順,順則無病……病為氣堵,塞竅xue而絕來往,血脈不暢而病發于表,或寒熱,或汗出,或疼痛,或陰陽不調,形可望而診之,切而察內裏……毫毛之變,病已發矣,其時用藥,防其變,阻其長,滅其于輕微……”
乾貨滿滿的教導讓紀墨的專業知識點不斷增加,只增加得緩慢,其中含義,需要他細細體悟,唯有體悟到的才是他自己的,才能讓專業知識點增加,否則,聽過,忘過,毫無痕跡。
這些還算是理論知識,理論上知道該怎樣做,可真正做起來的時候,未必如是,還需要看實際情況,就好像這一次問診失敗,紀墨完全沒考慮到方言的問題。
“爹爹懂得這裏的方言嗎?”
紀墨問,他對這個問題還是耿耿于懷。
“當年曾來過,還記得一二,未必能言,聽還是能聽兩句的,不過也沒必要罷了。”
紀清志最後一句說得狂傲,他既然一眼就能看出對方是什麽病症,又何必再問呢?
難道這些人,能夠說清楚自己的疼痛是哪裏嗎?
這就好像被大夫檢查腹痛的時候,大夫的手按到哪裏,好像就疼到哪裏,到最後,具體哪裏疼都不記得了,只知道按過的地方都疼,反正就是疼。
大部分病人都是這樣的,見得多了,對紀清志來說,與其問他們,還不如自己看,并且相信自己的切脈手段,家學淵源,可從來不是那麽簡單。
“爹爹就不曾誤診嗎?”
紀墨想到的是上次見到劉樵,兩人還說等病發再看對方是什麽病,最後紀清志不就說他看錯了嗎?
那不就是誤診?
“醫者,哪裏有不誤診的呢?”
紀清志這般說着,話語很是皮賴,道理嘛,紀墨不得不承認對方說得對。
哪怕是名醫,初次問診的時候也未必能夠百發百中,說不得就有誤診之事,不過誤診之事少有方才成就了名醫之名。
這世上的疾病萬萬千,多得是絕症,也并不是名醫就能萬無一失的。
話既說到此處,紀清志便告訴紀墨那太平方最初便是因此而來,所有拿不準的,覺得不能治的病症碰到了怎麽辦?不治是不可能的,便只能夠開太平方了,期望大家都太平。
紀墨聯想到自家祖上是禦醫,對這太平方便多了些感慨,說不得是碰上什麽棘手的病症了,然後皇帝來一個“治不好砍了你們的頭”,那,難道因為要砍頭,治不好的病症就能治好了嗎?
所以,來個太平方,能拖一時是一時罷了。
說不得還有那等無病裝病的,也來個太平方,彼此都省事兒。
如此又是半月有餘,每日裏紀墨都跟着紀清志去村裏給人看病,只收問診錢,并不收藥費,算是賺個辛苦費,勉強糊口。
紀清志跟商隊打聽着消息,他們這一次出來果然是對的,劉樵所在的那個村子發了不大不小的疫病,還傳染進了城裏,索性城中醫館藥鋪不少,也有大夫坐鎮,及時發現診治,耗時一月有餘,如今已經是好了。
起碼這支商隊帶來的消息,是那個村子幾乎沒了人,但病的确是好了。這個“好”指的是再沒人患上同樣的病症。
據說這病症是因吃肉起的,現在那裏都不讓吃肉好一陣兒了。
“恐怕是野物有毒。”紀清志總結了一句,心思回轉,再等等,等徹底沒事兒了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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