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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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學的難度是一定的,佛教的立教之意卻未必不能算是好的,出身高貴的佛祖思想也高到了一個境界上,看着貧民疾苦,就想要做做慈善,而佛祖的慈善自然不能是普通的捐錢捐物,那麽,就領着他們的思想走上另外的一條道路吧。
這條道路就是超脫之路。
可,無論怎樣的道路都不是一馬平川,所以這條路必然也有它的準入門檻。
這就好像是西游記中唐僧取經,明明觀世音那般神通廣大,直接把大乘佛教的經文帶過來傳播,就是看在她一個菩薩下場傳教的份上,也不至于沒有人捧場,直接把珍珠當做瓦礫,扔在一旁。
可她是怎麽做的呢?一定要讓唐僧去求取真經。
敲黑板,注意,是求取。
這一路上本來就有的艱辛不必多說,自來遠行辛苦,又是對一個身無長物的和尚來說,獨身一個更是難上加難,可偏還要有各路的妖魔鬼怪來湊齊一個九九八十一難。
最後甚至一難不成,還要補上。
更不要說其中到了最後一步,見了佛祖允得經文,還要留下點兒賞錢才能真的拿走經文。
這其中的周折,當年看個熱鬧,歡歡喜喜也就過去了,如今想來,這不就是明晃晃的門檻嗎?
理由是現成的,白給的都不珍惜,所以才要高高束起,等人來求。
聽起來不錯,可難道就沒有聰明人知道免費的香嗎?
既然思想是好的,道理是好的,怎麽就不能被傳播了?這種單方面認定“我給的你就是不會珍惜”是不是也有些想當然了?
于是此時再看,只覺得滿篇西游,都是漏洞,充斥着的荒誕不經,似都有其根源道理,又像是霧裏看花,總是遠在天涯。
紀墨還沒有那麽高的覺悟,直接領略這些真理,他只把目光集中到眼前,蕭規曹随,這麽個意思,那就繼續這麽下去吧。
邊默寫經文邊想,這還真是怪不得佛家內部還有諸多派別分了香火,實在是總有能人耐不住,一定要讓自己的思想也成佛作祖才行啊!
“廣濟師兄真是勤勉。”
有和尚入藏經閣,看到他們師徒在這裏默寫經文,過來打招呼,一日兩日默寫不算什麽,日日如此,才真的令人側目,尤其是廣濟一來就明确标明主要是為着經文而來的,之後果然也是天天都在藏經閣,言出踐行,當真可信。
這些好的品質,有一樣,就是閃光點了,多一些,自然就彙聚成了人格魅力,讓人見到了想要多親近一下。
“廣仁師弟客氣了。”
廣濟笑着跟對方招呼,這位廣仁和尚,跟廣濟是一個字輩的,論起來就是師兄弟,天下和尚是一家嘛。
他們兩個也是自帶幾分親近,藏經閣并不是不許說話的,只要不是大聲喧嘩,就不會有人過于側目。
這會兒時候早,藏經閣內沒什麽人,廣仁看廣濟也不是很忙,乾脆坐過來跟他說話,說起這寺廟種種,也說這附近的風土人情,同時也問廣濟一路行來所見過的種種世情。
他的言談舉止,紀墨一聽就知道,跟自己這種從小在寺廟的和尚是不一樣的。
和尚這個職業,很多都是半路出家,有的甚至都是早有所向,不過礙于家中長輩的要求,及傳宗接代的必須,娶妻生子之後才來寺廟出家,以這間寺廟來說,其中最着名的就是一位畫家。
他的家中富裕,雖不是長子,沒什麽責任,卻也不是那種纨绔,可以随便放棄的,再加上他自身有畫畫的才能,畫技出衆,頗受追捧,所以也很受家族重視,這樣的他,某年某月某日,突然就看破了一切,表示要出家,不行,為了讓他斷了這個念頭,他母親直接把他跟一個婢女關在一起,還下了藥,讓兩人成了好事兒。
再後來,更是給他談了一個哪裏都妥當的妻子,還風風火火給娶進門來,揚言只要生下兒子就不阻攔他出家。
這可真是強人所難。
一方面,畫家按照出家的規矩來要求自己,一方面還要滿足父母長輩的期望,于是,守着一妻一妾,輪番地生孩子,可惜,運道就是不怎麽好,連着九朵金花都出來了,還不見兒子。
這件事在當時都算得上是一時笑話了,有人勸他,既然那兩個妻妾都生不出兒子,為何不納新妾,對方則以“戒色”回之,再問既是戒色,為何還有一妻一妾,便以“父母親族,亦不可負”回之。
如此糾結在佛家和自家兩家之間,當真不知糾結了多少年,直到後來運氣好,妻子生下一子,不等兒子滿月,他這裏就包袱款款直接到了寺廟當中。
這麽多年,家中父母看他此意甚艱,便也沒有阻攔,逢年過節,也會由他母親帶着他妻子兒女,到寺廟進香的時候順便看望他。
得益于他的這番傳奇經歷,哪怕入寺廟的時候輩分低,卻也是風雲人物,本來就出衆的畫技好像因此更加出名,至今都有人來求他畫作,只不過如今畫作上署名就不是俗家名字,而是法號宗善了。
廣仁與廣濟說的就是這個宗善。
要說這出家地點近了,還真是有些個不方便,別人家的女兒,嫁了人想要回娘家都麻煩些,不是大事兒最好不要頻繁回去,免得婆家生怨,就是回去了,也只是見母親方便些,見父親不那麽容易,也不可能對父親抱怨夫家怎樣怎樣因為雞毛蒜皮的事情對自己不好。
可到了宗善這裏,他就是個寺廟裏的和尚,寺廟裏!女兒哪怕出嫁了,有個什麽事兒也能到他這裏讨主意,不給就不走,死命糾纏的那種,讓人看了還以為怎樣,可知道兩人父女關系,就只能一笑置之了。
沒見過不讓女兒和父親手拉手的,就是把臂同游,又能如何,好像誰家的父親都沒抱過自家的小女兒似的。
偏宗善有一股子抛棄俗家的執拗,卻又總是做得不夠徹底,于是嘴上說着“不行”“不可以”“我不聽,跟我沒關系”,但等到女兒抱怨完了,他還是給出主意,甚至偶爾還當傳話的那個,若是後續不告訴他,下一次妻子進香來,他還會主動問兩聲,看看那“女施主”如何了。
這等普度“衆生”的別扭勁兒,真是看着就好笑。
“你是沒見到,每每我都能從他臉上看出一篇經文了,‘衆生皆苦,我獨苦’‘苦也,苦也,罷了,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百般糾結,最後也只能為之‘解脫’,當真是好笑。”
廣仁只覺得寺廟之中有這樣的人兒在,才是趣味。
廣濟聽着只保持禮貌微笑,紀墨看得出,他是不太喜歡這樣的人的,既然紅塵斷不乾淨,何必入佛家呢?把那些紛紛擾擾帶到大殿之內,佛祖眼皮子底下,又算是什麽呢?
可,這裏的寺廟不由他做主,上頭的主持等人既然已經把宗善收入門牆之內,他這裏,也沒什麽置喙的餘地。
廣仁看不出來,他只當自己說得好笑,笑過之後,又與廣濟說別的,倒是一片熱情。
自從某日他與廣濟談過經文之後,就是這般了,只能說文青的友誼都來得很容易,雖然這文青偶爾愛八卦了些。
因他沒什麽惡意,也算不得取笑,廣濟也沒當面說教他的意思,聽了只做沒聽,不傳,亦不再打聽就是了。
面上從不會有什麽表态,也就是紀墨跟他久了,能夠知道他對這樣的人是不喜的。
出家是求超脫,超脫卻不是逃避。
如宗善這樣,實在不是做學問的态度,同樣,也不是求佛的态度。
等到廣仁八卦完,痛快帶着要借看的經書走人,紀墨看着他的背影輕嘆,這也是憋得,恐怕本寺的人,都用不着他說這樣的八卦,也就是廣濟這個從外頭來的新人,才能讓他如此暢快一談。
“你嘆什麽?”
廣濟問他一句。
“為師父嘆,遇到這樣的友人,偶爾也會有些聒噪。”
紀墨答得老實,廣濟自己不是個愛談論他人是非的,連對紀墨這個身邊人的一些事情都不會過問,竟然耐着性子聽這麽多不感興趣的話題,也是難的。
“友人嗎?”
廣濟微微搖頭,對此不甚贊同的樣子。
在他眼中,廣仁這個總是愛過來聊天的,不算友人?
紀墨挑眉,他開始想廣濟的擇友标準是怎樣,就是普通的友人也有很高的門檻嗎?
“同為佛門弟子,不論友朋。”廣濟這樣回答,透着些敷衍。
紀墨也沒在意,這樣的問題,算是各人理解問題,用不着如佛家經典那樣上綱上線,是與非都不影響,也就無所謂知道真假與否。
寺廟經文多,他們在這裏便住得久了些,不知何時,廣仁許久不曾過來,再後來,紀墨有一次見到他與新挂單的某個青年和尚相談甚歡,言語來往之間的熱情,一如當初,讓人看了,不由一笑,是這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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