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5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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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斬斷紅塵,斬斷的是凡塵俗世的等級地位啊!”

“大開方便之門,大開的也是平等之門,進此門中,所有紅塵俗世的種種都不能增光添彩,同樣也不能拖累衆生,所有人,再次被拉回到一個起跑線上,之後,看人才,合則上,不合則下,上不過主持,下不過普通僧衆,僧衆之廣,不懼下,下若腳踩實地,依舊有所展望,上,亦可俯瞰衆生,亦可再攀高峰……”

“願以平等心視人,癡頑老病,皆不為另眼之側,鳏寡孤獨,亦不以為怪而遠之,或,身遠,而心近。”

“同一信仰,同一追求,同一修行……有此同者,不為同志乎?佛祖座下,三千弟子,何別也?”

腦中一連串思想閃過,像是一點點熒光,粼粼而起,此起彼伏,彙聚在一起,若汪洋大海,瞬間傾覆。

有什麽東西已經明悟,卻又像是什麽還沒弄明白,紀墨癡癡看着,不覺竟是又過了這一段考試時間。

【請選擇時間,一千年,兩千年,三千年,四千年……】

“……一千年。”

紀墨有幾分恍惚,仿佛還未從自己的思想之中抽出心神來,着重在內而非外,眼中所見,浮光掠影,都不為所動,直到聽得那一聲高聲,方才醒過神來,卻悵然若失,好像錯過了一些什麽自己都不太清楚的機緣。

“快,快點兒,別磨蹭了,快點兒!”

和尚的高聲帶着些緊張慌亂,藏經閣內徹底亂起來了,不,不是藏經閣,是寺廟徹底亂起來了。

紀墨選擇的作品,那個大部頭的經書被捆紮在一起,放在了一個箱子裏,竹編的箱子并不是很沉,一個和尚就能抱起來,他抱着箱子往外跑,路上,有人跟他同樣方向,有人跟他不同方向。

同樣方向的,多是從藏經閣跑出來的,也有從別的地方跑出來的,都抱着一些東西。

抱着箱子的那個和尚很年輕,紀墨能夠看到他唇邊淺淺的絨毛,二十左右的樣子,目光之中卻滿是堅毅。

其他抱着箱子的和尚也多是年輕模樣,高聲的那個大和尚指揮着,讓他們都進入到一處很隐蔽的地洞之中,紀墨并未第一時間随之進去,而是借着自己能活動的最大範圍,看到了那大和尚在他們進去之後就放下石板,再把水缸推到石板之上,又用腳掃了塵土去到水缸周圍,遮掩痕跡,如此一路退走,把那些淩亂的痕跡都遮掩了。

他的動作快而不亂,額上的汗水聚若露珠,明明不是多熱烈的氣候,卻讓他的僧衣濕了一片。

紀墨看着他退遠,即将離開視線的時候,空中似有破空之聲,一支利箭從後向前,直接穿透了他的胸膛,箭尖滴血,落在了沙土之上。

“唔……”

大和尚的喉嚨深處發出了好似痛呼又或者怎樣的聲音,一頭栽倒在地,再也沒有起來。

本來還因為他的高聲驚擾有些不快的紀墨,之前還在心念這等粗聲不似和尚氣度的紀墨,一臉震驚——這是發生了什麽?!

寺廟被攻占?開什麽玩笑?

難道是滅佛?

不對啊,朝廷滅佛也不是這個節奏啊。

收攏田産,責令僧人還俗,以度牒約束僧人數量,這才是朝廷滅佛的舉措,一并殺死是什麽鬼,難道不知道大部分和尚之前都是普通的農民嗎?少了農民,誰種田,又從哪裏來的糧食?

亂兵?

就算是亂兵,難道不應該裹挾僧人為匪嗎?勞動力啊勞動力,也不是都這麽殺了了事的吧。

和尚基本上也沒什麽政治立場,世外人,還不是誰拉過來就是誰的,除了少數和尚算是背景深厚,“娘家”關系複雜之外,大部分的和尚,當民當兵,不都是上面一句話的事情嗎?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紀墨在邊緣急得掐手指,他看不到利箭過來的方向是怎樣的,只能聽到前面似乎是很亂的,又看了一會兒,沒有人往這邊兒走,或者說本來還有想要過來的,看到紛亂,紛紛散了。

繞個圈兒,能夠看到一些地方的老僧模樣的人,不跑不躲,當地結跏跌坐,閉目默念經文,神态端莊,猶若佛像。

與之相比的則是前面的喧嘩之聲,帶着些火光,往後面蔓延。

日暮時分,逢魔時刻,卻是這樣的場景,這、這、這……

紀墨呆了一會兒,方才想到那些年輕和尚可能知道一些什麽,便直接下到石洞之中。

石洞之中,一片靜默,很多人,也在結跏跌坐,他們的懷中抱着箱子,這會兒那些箱子被整齊地堆放在一側,這些人,有序無序地,圍坐在一起,正中空出一個位置來,好似等待着什麽出現,又像是等待着什麽發生。

無意中落到正中的紀墨有一種古怪之感,他倒像是什麽被召喚的産物似的,不過他也知道這就是自己的錯覺,他們等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個結果。

石洞昏暗,并沒有點燈,像是一下子就進入到了深夜,有風過,只空氣怕是不那麽清新,和尚們誰都沒有說話,讓本來想要聽到一點兒因由的紀墨失望了。

外面,地下,兩片天地,各有不同。

紀墨一時看看上面,一時看看下面,上面的變化是終于看到了着甲的兵士進來,他們的甲胄分明,看着正規有序,并不像是亂匪的樣子,倒像是正規軍,朝廷的兵。

難道真的是滅佛?

他們一路進來,一路燒殺,所有的房間都被進去過,裏面的東西,很多被帶出來,也有很多直接做了點火之用,其中經書就是最常見的點火之物。

保存良好的經書很容易引燃,點着之後往房頂上一扔,很快,火光就直接沖天了。

這些兵士之間并不廢話,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做什麽的樣子,十分有序地進行着搜撿和破壞,等他們走一圈兒離開,上面便已經是處處火光了。

一個還在活動的和尚都沒有,那些年輕力壯的和尚被殺死也就算了,那些年長的和尚,沒有反抗只是坐地念經的和尚,也沒能逃過一死。

橫刀一掃,所向披靡,又哪裏有什麽能夠當做障礙?

刀刃卷了,換新的砍過,實在不行,還有長矛刺穿,人體就好像是柔軟不堪的豆腐,一刺即破,連兵刃入體之聲都幾乎沒有。

一切仿佛一場默劇。

甲胄撞擊之間發出的聲音,腳步踩在地面發出的聲音,奔跑的,或者還有念經的,再有火燒木料的噼噼啪啪,不時還能聽見倒塌聲,看到那被火焰纏繞的不堪重負的房梁坍塌。

兵過如篦。

等這些甲胄兵士離開,寺內,紀墨眼中所見,已經是一片火海,什麽都沒有了。

大火足足燒了三日,第四日上還有餘燼,水缸之中的水都熬乾了,翻着肚皮的魚,不知道是不是被煮熟了。

下方用力,石板被推起,上面的水缸移位,終于,年輕的和尚從洞中探出頭來,确定外面沒問題了,這才帶着人往外走。

很快,他們就看到了化作白地的法華寺。

“師兄,我們該怎麽辦?”

“都走吧,這裏沒什麽好待的了,出去之後就說是還俗的和尚,不會有人計較的。”領頭的和尚說着念了一聲佛號,“現在還俗的和尚多,沒事兒的。”

一衆和尚遲疑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有先動,他們對寺廟是有感情的,但這樣巨大的災難之後,又有多少感情值得他們堅守呢?

“師兄保重!”

有一個和尚率先說着,雙手擡起,像是要合十,可最後行了一個抱拳禮,之後一轉頭直接走了。

後面的和尚也動了,三三兩兩地,跟領頭的和尚告別,各自散去,遠遠地,能聽到有結伴而行的和尚問要去哪裏,有人說要先回家看看。

“師兄你呢?”

也有人沒有動,詢問領頭的和尚。

“這裏已經沒法兒收撿了,再留在此處,若被查出,恐有麻煩,我也要走了,以後、以後若有機會……”

他沒有說之後的話,顯然一切都是不确定的。

聽到他這樣說,剩下的那幾個和尚也不再木然站在原地了,一個個陸續離開了。

領頭的和尚再要走,往出來處看了一眼,吓了一跳,洞中竟是還有一個和尚沒走,“師弟,你不走嗎?”

“師兄走吧,我守着這些,就不走了,這裏,總是要有人留下的。”

那和尚指了指洞中的箱子,這些箱子之中都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經書佛像,不外此類,或有一二也是孤本,能值三五兩銀子,但也不值得人搭上性命了。

“師弟——”

領頭的和尚想要說什麽,他的臉上有着慚愧之色,可最終也只是合十而已,一聲佛號,各自離別。

很快,場面又靜了下來。

紀墨默然,還真是朝廷滅佛啊,何故如此激烈?

前因後果一樣沒有,讓他看了,總有幾分郁郁,何至于此呢?

和尚,能犯什麽錯呢?

不是心存偏袒,只不過——罷了,已是定局,看以後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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