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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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選擇時間,四千年,五千年,六千年,七千年……】
“四千年。”
選擇的時候,紀墨已經有了幾分不好的預感,幾冊而已,實在是太少了,果然,眼前一黑,什麽都沒有,顯然,那幾冊經書是無法傳到這個時間點了。
平心靜氣,身形飄飄而上,再次重複了一遍下降的過程之後,紀墨感覺到了身體對靈魂的束縛,有些沉重,又有些踏實。
還有些疲憊。
身體像是四面漏氣的氣球,努力地想要維持着一定的高度,可終究是往下墜的,不是線拖着,而是更為沉重的一種感覺,壓得他不斷向下,俨然要堕入無底深淵之中。
【主線任務:傳經人。】
【當前進度:第一階段考試——已通過(成績:優秀)。】
【是否進行第二階段學習?】
“咳咳……否。”
【是否開始學習下一個技藝?(可保留當前任務進度。)】
“是。”
【将于一日後離開當前世界,請妥善處理私人物品,禁止夾帶。可選擇繼承人傳承當前學習成果。】
又到此時了啊!
“咳咳……”
喉嚨之中壓抑的咳嗽忍不住再次響起,悶悶的,又帶着幾分竭盡全力,身體所有的感官都為咳嗽這一件小事而動,大腦之中,似乎也只能想到這一件事,無暇他顧。
在門外的和尚同仁聽到動靜,連忙進來,“您沒事吧?”
他的詢問之中有着關心,卻也淡淡的。
自紀墨來到法華寺中,法華寺一開始是給了很不錯的待遇的,後來聲勢漸消,紀墨的年齡卻大了,多有行動不方便的地方,寺廟之中也派了和尚來照顧,這和尚便是同仁,說起來,他還未正式受戒的時候就在照顧紀墨了。
可紀墨收徒的時候卻沒選擇他,而是不知道從哪裏找來了同濟。
同濟固然很好,可他是個啞巴,生活上,總有不方便的時候。
便如此刻,他即便在場,也不可能關切地問候一聲。
以往紀墨都不太在意這些,現在麽,他含笑看着同仁,“你可是怨我?”
“不敢。”
同仁意外有此話題,沉默片刻,輕輕答了一聲。
佛門弟子,不打诳語,謊話也是不說的。
心中怎樣想,就怎樣說,沒什麽不敢見人的鬼蜮心思。
他的确不敢怨,哪怕還是怨了,卻也不曾在別的地方對紀墨不再盡心。
“你很好,卻不是我要找的弟子。”
紀墨看同仁,有幾分欣賞,這是一個正直的孩子,即便對自己收同濟為弟子不服氣,不高興,卻也從不曾在人後欺辱同濟,反而還曾幫過忙,就連照顧自己的事情上,他也沒有因為自己收同濟為弟子之後,就直接把所有事情丢開手去,依舊做着如之前一樣的事情。
這是他的修行。
“你和同濟的性子不同,他能坐得住,耐得住,忍得住,你——”紀墨還沒說完,就又咳嗽起來,同仁忙奉上茶水與他,同時不忘輕輕給他拍背,試圖讓他好受一些。
“您說的這些,我不同意,我哪裏坐不住,耐不住,忍不住了?這些年來,我也是在您眼皮子底下長大的,我是什麽樣的人,您還不了解嗎?我又有哪裏不如——不如人了?”
他沒有指名道姓說出“同濟”來,兩人争論,只在兩人之間,并不好牽扯第三人上來,他雖覺得自己比同濟強,卻也不會在這種口舌之中以對方為踏板,踩在腳下,凸顯自己。
聽出同仁話語中的停頓是什麽意思,紀墨咳嗽還未平複,唇邊已經有了笑,“你的性子急啊!”
不待同仁反駁,他拉過同仁的胳膊,不讓他繼續給自己拍背,輕聲說:“明日的事情多,還要麻煩你,此後,你就輕松些了。”
“什麽事?”
同仁直接問。
紀墨笑:“說你性子急,你可認?”
同仁是很像反對的,可,剛才他直接就問了,顯然是有些急躁的樣子,再要不認,又……臉上微微泛紅,到底是應了這話,沒有再問,出去了。
看着他離開,紀墨心裏輕嘆,我也是有私心的啊!
傳經人是個什麽差事?自己做了一輩子,又有哪裏不明白的呢?默默無聞有他,聲名顯赫無關,還要守得住自己,能夠在藏經閣日日年年,這樣的傳承,真的看不出哪裏最佳,就好像是一個承前啓後的工具人,只是一個連接的節點,卻樞紐。
有傳承的必要,但,傳承太苦。
同仁在紀墨身邊兒待了那麽多年,一日日看着他成長,不說視之為子,起碼在紀墨看來,他比寺中旁的僧衆是要親近些的,這樣的同仁,讓他年紀輕輕就枯坐藏經閣中,不說他性子本就不合适,就是這樣想一想,紀墨也覺得自己是在作孽了。
主動宅是自我選擇的生活态度,被動宅,那就跟坐牢沒兩樣了。
紀墨不想讓同仁以後後悔,甚至怨恨自己給了他這樣的任務。
與之相比,同濟的性格就很好了,啞巴的事實讓他不善與人溝通,讓他出去行走四方與人交流才是為難了他,相比于那樣暴露自身缺陷的活動,他更喜歡坐在藏經閣看書或者抄書。
慧存于心,智在積累。
這樣的他才會是五十年後那個笑和尚,見到什麽都能樂呵呵地笑,全無煩憂的樣子。
若是換了同仁……紀墨想象不到同仁以後不怨恨自己的可能。
與怨恨相比,一時的地位提升,又算得了什麽?
何況,入了佛門之中,地位真的有差嗎?
紀墨在房中沒怎麽動彈,想了想這些,同仁過來送晚飯的時候,還有點兒欲言又止,不知道是想要為自己的“不急”辯解,還是想要問問明日會有什麽事。
他的嘴唇動了又動,最終沒有開口。
紀墨也就當沒看到,并不問他。
晚飯後,同濟過來跟紀墨一起做晚課,兩人一人一個蒲團,各自占據一方,閉目默念經文,可以看到嘴唇蠕動,卻聽不到什麽聲音,或有氣音,讓燭火飄搖。
兩遍經文完成,同濟如往常一樣向紀墨行禮,起身要走,紀墨叫住了他。
“你的性子很好,正合傳經,藏經閣的那些經書,你以後好好打理……”
有些話,早前就說過,紀墨也想不到還有什麽未曾說的,頓了頓,說到那被他選做考試作品的一部經書,“讓它們盡可能完整地保存。”
傳不傳,也不差那一部。
為了能夠最大限度保證流傳後世,紀墨選擇的這一部經書并非是什麽孤僻版本,反而較為通俗大衆,有不少可替代的版本在,這樣的經書顯然是不會成為某些收藏家的私家珍藏的,太大衆了。
但,誰又能夠想得到日後佛門的變故呢?
法華寺居然都能付之一炬,差點兒無人傳承,這其中的種種變故實在是……
想到這裏,紀墨緩緩起身,他的身子骨已經很不結實了,同濟見他動作,忙上去扶了一把,扶着他來到桌前。
筆墨齊備,紀墨才提起筆,同濟就在一旁磨墨,等到墨色濃稠,紀墨提筆在紙上寫了一句話,“千年一夢醒,餘燼未曾清。傳經未必真和尚,法華亦曾見刀兵……”
持筆的手顫顫巍巍,好似下一刻就無法再支撐,濃墨滴落在白紙上,燭光之下,紙上的影子也化作了墨色,瞬間傾覆紙面一般。
“咳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讓身體都随之顫抖,墨色飛濺,持筆的手仿佛再沒了力氣,筆尖向下,掉落桌上,滾到一旁,又在白紙上留下一片墨色山河,只那一行字未曾完全抹掉,還是留了下來。
同濟不能說話,他有些着急地看着紀墨,目光之中滿是擔憂,這樣的身體,實在不能不令人擔憂。
“我沒事兒,這……”
目光落到紙上,本來還有些話,到此,卻也罷了。
紀墨擺了擺手,“這張紙,留給主持吧,臨終之言,已是成谶,卻又是後世之事,那時若有人知,若有人記得,便知轉輪之禍……”
考試時間之中的片段在腦中混雜,是陳朝滅佛,還是轉輪法王造反?都是後世人評價,一時難辨真假,只知詞彙不是憑空而來,當有警醒便是了。
雖然這警醒本身未必能夠更改未來,防患于未然,但,至少那個藏經書的坑洞還是要挖出來的吧。
考試時間之中所見的那些,不是不能全部說出來,而是零零散散,不成體系,說出來又有誰能信呢?恐怕只會被當成瘋言瘋語,被人一笑置之。
與其那樣,還不如留下這樣令人揣測的“預言”更為管用,越是含糊不清,越是有人願意追尋。
不見那些尋寶的,都是怎樣從破舊不堪的藏寶圖中找到寶藏的?
這方面,紀墨自覺,他還是很有經驗的。
只可惜,千年啊,時間太長了,未知還有幾人記得。
同濟不解地看着紀墨,目光之中的擔憂更增,總感覺有什麽不好的事情即将發生。
“晚了,去休息吧。”
紀墨讓他離開,自己也躺在了床上。
次日,法華寺的鐘聲響徹山林,一聲又一聲,綿長中若有淡淡的哀傷,逝去矣,清風送。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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