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5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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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安靜因為容貌的問題,紀墨平時也不怎麽關注她,這一次有了共同秘密之後,他便在安靜做事的時候格外留意了幾分,不說那密得摩肩擦踵的紙錢是如何節省,光看她做事的乾淨利落,便知道她性格之中也有果決的那一面,只是常常掩蓋在懦弱怕事的表相之下,并不容易為人所察覺。

紀墨對她記憶最深的就是第一次走陰之後她不住哭泣的樣子,那還是她第一次有如此直白的情緒表露,之後……

也許,夢中學習這件事,絕對不是自己獨有的。

秦九陰當時沒能具體探問安靜的陰緣如何,紀墨只聽她哭着喊娘,所以,是她娘在夢中教授的?

關于這個問題,紀墨從未問過,他跟安靜之間似乎有一種默契,互相不過問對方的陰緣如何。

秦九陰也就是第一次問了一次,後來再帶他們走陰,也沒問過,顯然不是很看重的樣子。

紀墨猜測,是秦九陰的實力已經足夠高,沒必要介意他們所關聯的小鬼到底如何了。

如此數年,紀墨都在辛苦的學習之中度過,其中小節有虧的事情,如偷紙錢偷香燭之類,都是安靜完成了,她跟紀墨分工合作,紀墨負責打掩護,她負責偷拿東西,因秦九陰年齡大,把越來越多的事情交給他們來做,這種偷拿的機會就很多。

最開始安靜只拿兩份,也不拿多,供他們兩個自行祭拜親人作罷,後來發現秦九陰不查,她的膽子就大了,又多拿了一份,悄悄地賣給隔壁村的人。

紀墨是發現安靜藏私房錢的時候,才知道她竟然做了這樣大膽的事情。

安靜要給他分錢,他沒要,偷拿些香燭紙錢的,只為自用也罷了,可拿去賣錢再藏為私房,那性質就不對了。

一個是吃得多,一個是吃了還要偷了賣,怎麽都不能混為一談。

他不喜安靜如此作為,可又說不出讓對方不要去做。

秦九陰對他們兩個少有打罵,卻算不上極好,安靜都十來歲了,所穿的還是極為不合身的舊衣服,連裁剪的針線都只能與旁人借了用,秦九陰是不肯買了給她的,更不要說什麽過年新衣或者頭花釵環之類的東西了。

安靜曾有一次望着別人女孩子頭上的簪子心生羨慕,秦九陰看出來只道:“什麽醜樣子,還想作怪,你那模樣,不打扮還好,打扮了,只怕要把人笑死。”

這話聽起來實在是太難聽了,說者未必是心存多少惡意,但語帶譏诮這般說出來本身就如利刃刺心一樣傷人。

紀墨在旁聽了都為安靜難堪,安靜當時只低了頭,不敢頂嘴不敢哭,秦九陰最不喜歡她哭,若聽她哭,言辭還要更刻薄幾分,多加奚落才算完。

一個女孩子,無論長得如何,被如此對待,到底是有些過了。

心中如此想,可當時,紀墨到底是不敢為安心辯解什麽,只找了借口請教走陰術相關的問題,引走了秦九陰的視線,獨留安靜一個在院子裏,低頭靜立,似是還在傷心。

因安靜常年穿的都是秦九陰不要的舊衣服舊鞋,便總被村中的孩子譏诮,他們不敢靠近秦九陰的院子,就在安靜跟着紀墨出去撿柴火或者摘果子的時候圍着他們嘲笑。

連“破鞋”那種侮辱性極強的詞彙也屢屢出現,更不要說其他從大人口中聽來的肮髒詞兒了。

紀墨到底是個心智成熟的人,不至于為此心裏頭過不去,別人說什麽,總是跟自己的日子無關的,哪怕他也是被嘲笑的那個,同樣穿着秦九陰不要的舊衣舊鞋,但他總還有幾分手工,可以稍微改改衣服樣式,鞋子模樣,不至于太糟糕,再者男子本就不同女子,這等嘲諷無關痛癢,大可一笑置之。

倒是安靜,那時候她沒哭,只是頭低得更厲害了,像是非要把一張臉朝着地面,再不讓人看到一樣。

尊嚴對小孩子來說,也很重要。

看着那蜷縮在破洞鞋子之中的腳趾,黑乎乎的指甲縫是如此顯眼,紀墨是真的不太願意接手,卻還是提議道:“不如我幫你把鞋子改一改吧。”

秦九陰發下東西來,都是直接到了各人手裏,紀墨跟安靜說是師兄妹,到底不是親兄妹,還沒有幫忙改私人衣物鞋子的親近份兒上。

現在這般說,只怕還有額外的負擔,生怕安靜因此對自己好感倍生,讓自己無端端背上情債來。

紀墨一想到情債,就恨不得離這等“青梅竹馬”再遠一些,有的時候卻又真可憐安靜處境,不好太過疏遠。

“不用了,我怎麽樣,他們都要笑的,因為我長得醜。”

安靜早早看破了事情的本質,她長得跟別人不一樣,就不要指望別人有多少善心能夠落在她身上。

師父如此,師兄亦如此。

其他人,自不必說。

紀墨那時候只有尴尬地笑,跟古代的女性提什麽內在美,讓對方堅定自信,獨立自強,怕不是要害人,任何時候,跟潮流不同的人總會承受更多的壓力,古代男尊女卑,女子不掙紮,羅網似還有幾分松懈,能讓人喘息,一旦掙紮起來,羅網緊身,當真是魚鱗剮一樣,要讓人脫去一層皮肉鮮血淋漓。

安靜或有幾分要強的性子,但她有沒有這種粉身碎骨一争高下的勇氣呢?就算有,就一定要走那樣的一條路嗎?

其中艱難……因了這種種想法,紀墨并不乾涉安靜的作為,同樣,也不會為她之後的選擇負責,所有一切,都是她選的,與他無關,那麽,她最後會怎樣,也就與他無關了。

很不負責任的作為,可,他又如何負責呢?看到乞丐可憐就把對方領入家中,房子讓給他,床讓給他,連同家人都讓給他嗎?

紀墨不是那樣的性子,能夠在那種時候舍下些錢財來買斷自己一霎的同情,就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對安靜,他同樣也是如此,從無博愛的表現,看起來更像是自私自利到了極點,卑劣到了極點。

有的時候,紀墨也在想,為何自己不能給安靜一點兒溫暖呢?哪怕是一個動人的童話故事,不去擔心有人細究那故事的來歷,就讓她從中感受到一點兒希望也好。

可,若希望過後還是失望,是不是就是深深的絕望呢?

寒冬之中一根火柴的溫暖拯救不了将死的小女孩兒,一次又一次的重複,一盒火柴的消耗,也不過是讓夢境破碎後的現實更加絕望。

與其那樣,不如讓她自己适應,适應現實,然後适者生存。

紀墨能夠提供的幫助,就是在她需要的時候為她打個掩護,看到那些私藏的錢財後選擇不告發,他不能提供更多實際的幫助,也只這樣的僞善來安慰自己了。

安靜對紀墨這個師兄沒有多少信任,見他堅持不要錢,悄悄盯了他幾天,發現他的确對此保密,沒有告訴秦九陰,她便放下些心來,之後繼續如此積攢,像是把滿滿的幸福都裝進了那小小的瓦罐之中。

山村之中沒有特別的變故,可能幾十年過去,小村都還是一樣,村民們的思想也都是差不多的。

可,變故還是來了,秦九陰要死了,她自己說的。

“師父——”

紀墨語帶哀傷,自姐姐跟他說過,他就有留意秦九陰的狀況,到了此刻,像是第二只靴子落地,固然有着傷心,想到更多的卻是接下來該如何繼續學習,專業知識點才積累過半,這種時候沒了師父,可真的是……

“嚎什麽嚎,我還沒死絕吶。”秦九陰呵斥一聲,靠坐在床頭的她半點兒不見衰弱的樣子,只臉上更兇了,“現在還有一個法子,照我說的準備做法,若是做得好,我就不會死了。”

紀墨聽這話滿臉狐疑,這是要做什麽法?提着心的同時也帶着好奇。

一旁的安靜守着湯碗,裏面裝着的不是藥,而是雞湯,自秦九陰生病的消息傳出去,倒是也有些送東西過來的,只都不到秦九陰面前,只把東西給了安靜和紀墨就走,像是怕秦九陰臨死拖了墊背的似的。

“能……”行嗎?

紀墨的疑惑未曾問出,半路改了口,“好,我這就去準備!”

在秦九陰面前,做得多比說得多更好,幾次讨巧沒成功還被反訓了一頓,紀墨就明白少說話多做事的道理,沒見誰家下人和主子還能談天說地的。

他知道秦九陰說的那些東西是什麽,前幾日就在預備着了,有些都是積年的,看得出來用了多次了,有着時間賦予的滄桑痕跡。

做法都是在院子裏,今日月光好,紀墨借着涼涼月色,小心地在院子裏布置,香燭的擺放都是有法式的,還有積攢好的泥鳅血染的銅鈴之類,都要放在相應的位置上。

等他弄好,秦九陰還不見出來,紀墨想着是否腿腳不便,準備進門扶一把,正好碰見拿着空碗出來的安靜,“師兄不用準備了,剛才師父一口氣沒上來,死了。”

“啊?!”紀墨呆愣當場,剛才不還胸有成竹說有法子嗎?怎麽……安靜臉上沒有表情,像是帶了一張醜陋假面,看不出一絲情緒,說完一句就自去收斂廚房,紀墨奔進房間,就見到秦九陰睜着眼死掉的樣子,活像是在瞪人一樣,依舊是兇巴巴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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