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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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了曾經的友人,帶着幾個家仆,紀墨踏上了去往嶺南的道路。
五年後。
“堂下何人?”
明鏡高懸的牌匾之下,端身正坐的紀墨一身官服,似也有幾分威嚴,只要忽略那官服的新舊程度,就還能從這陳設破舊的大堂之中找出一些耀眼的東西。
帶着兜帽跪在地上的人一直垂着頭,兜帽壓得很低,讓她的臉全然擋在了一片陰影之中,看不到具體。
“這神婆壞事兒,就是她壞事兒!”
一旁的苦主大聲嚷嚷着,恨不得全世界都聽到他的冤屈。
這案子很簡單,苦主夢見祖先不安,便找神婆問問,看看祖先在地下出了什麽事兒,結果神婆說是墳地出了變故,要遷墳,還給指了地點。
這種事兒很常見,起碼苦主覺得是沒問題的,于是按照神婆說得大動乾戈,結果墳是遷了,卻沒遷出什麽好事兒來,遷過去沒多久,懷着孕的苦主妻子就流産了,幾乎成型的男胎落了下來。
再請別的神婆看,就說是前一個給壞了事兒,這才導致祖先發怒,子孫不得安穩。
古代重男輕女,一個男胎的重量,可比那些生下來就被溺死的女嬰重多了,苦主聽了哪裏願意乾休,這才直接拽着人上了大堂告狀。
要說這種小事情,若在以前紀墨所在的地方,都是鄉老族老處置了,哪怕是把神婆拉出去沉水,也算是一種合法懲罰了。
但在這裏,鄉民們好勇鬥狠,一個個更像是以家為單位的獨狼,什麽親族的話,沒有足夠的利益都是不好使的。
本來他們也不信任官府,也就是紀墨的官聲還不錯,來了之後,帶着當地富戶組織了一些山林開發之類的項目,利益共享,看起來倒像是個好官兒的樣子,這才漸漸改了大家的習慣,有個什麽事情,不會私下裏直接把人處決了,會到大堂上走一遭。
這是他們給紀墨的面子,算是把紀墨當做值得尊重的調解員裁判一樣的角色了。
然而這與衆不同的給面子方法也着實拖累了紀墨的考評,雖然年年都良,但年年的案件數量,也足夠很多人再把這個遠僻的地方加上個“刁民多”“不太平”的标簽。
本來就沒什麽人願意來這裏,有了這樣的名聲,更沒人願意來了,于是,紀墨的考評一直被壓在“良”上,短時間內是絕對不可能晉升離開此地了。
知道是神婆,紀墨的神色也沒多少變化,這邊兒神婆更招搖,也跟風氣有關,很多神婆并不是走陰人,而是以前的祭祀退下來的那種,主要做的事兒還是跟迷信有關,信這個神那個巫的,反正是通過那些神神鬼鬼把事情辦好了。
外頭人不明白,還就都以為這邊兒是走陰人多,其實,也并不多。
早就尋訪到這個真相的紀墨現在已經不會一聽是神婆就多幾分慎重,卻也沒有輕率定案,專門問了之前墳墓所在的地址,現在墳墓所在的地址,苦主妻子的脈案,呃,給苦主妻子看過的産婆的話等等,這些都是上堂前就要了解清楚的。
總的來說,憑紀墨的知識,能夠斷定這個墳墓的位置所在并沒什麽問題,還專門在夢中尋姐姐問了。
因有那苦主祖先的生辰八字,尋起來也方便,親自問過之後,更是确認了墳墓的問題不大,至于那個流掉的孩子就有些可惜了。
說不好是怎樣的原因,可能是小鬼兒命輕,好不容易有個投胎機會還沒抓住。這個原因除了現實中的養胎不當之外,還有陰間的一層道理,比如說本來那要投胎的小鬼兒就陰氣太重,于是就有可能導致這種問題,看着都要走了,結果又回來了,這是魂魄難離陰間的緣故。
若要做比,當年秦九陰養的鬼嬰就是這類小鬼兒,想要投胎都不好送走的。
“肅靜!”
紀墨重申了一下堂上規矩,不讓苦主随意插話,讓那神婆擡頭說話。
神婆擡起頭來,一張格外蒼老的臉讓紀墨有幾分心驚,目光之中也多了些狐疑之色,這樣子,這……這分明就是安靜!
當年安靜的臉已經是這般蒼老,這些年竟是沒什麽變化,依舊如此,讓人一眼就能認出來,主要還是那一雙眼睛,格外平靜。
她像是早就知道了紀墨是官兒一樣,并沒有任何意外之色,坦然回話:“我遷的墳,沒有問題,孩子的事,只是意外,與我無關,倒是那神婆,多半是她搞鬼,看不慣我是外來的,想要借此把我趕走。”
這邊兒的神婆之風盛行,神婆多,搶生意的就也多,對競争對手,那是一定要往死裏打的。
早年紀墨還辦過神婆投毒案,就是為了驗證自己說話正确,把那一家人都給毒死了,也是沒經驗,本是想要下毒藥弄點兒小災小難,再讓別人找自己消災解難,哪裏想到一不小心成了滅門慘案。
如這樣子故意作伐子驗證自己神異的神婆,那一位絕對不是頭一個,只其他的沒她那麽兇殘,竟是直接搞出了人命來。
到了堂上,紀墨還沒怎麽問,她心裏先承受不住,自己招認了。
安靜這說法,紀墨微微蹙眉,他倒不是這麽想過,從一開始當書吏,他就在刑房,看過多少案卷資料,知道這古代人可沒想象中那麽忠厚老實,很多案子都有些匪夷所思,因愚昧而更容易受挑撥,更容易就犯下大案來。
可,那神婆他也是查過的,往日的名聲還不錯,在苦主找上門前,也沒見神婆與他們家的人接觸過,所以,這種可能性只能說是有,不能說是肯定,在此先不論。
兩邊兒問了一下,紀墨又說了自己查訪的結果,并推理的過程,整個就像是說書一樣,堂上堂下,不少人都在聽得熱鬧,看他們那感興趣的樣子,紀墨很懷疑每天總有人報案的結果就是為了這會兒聽個故事。
紀墨說得有理有據,連自己走陰得到的驗證結果也告訴了苦主,只說他這一胎兒子是個來頭大的,命貴,輕易降不下來。
這是很容易被理解的說法,鳳凰不落無寶之地,人人都想要貴子,貴子投胎卻也是要挑父母的。
苦主點頭表示認了,還有點兒後知後覺的遺憾,捶了一下腦袋,只怪自己往日太懶,奮鬥不夠,這才留不住貴子。
于是,這件案子就這麽了解了。
兩邊兒無異議,事情就過去了,也不追究誣告之類的事情,免得節外生枝。
末了,紀墨請安靜到後堂說話,也沒幾個意外的,他們早就知道紀墨對神婆法術的好奇,以前還有富商為了讨好紀墨,專門請了神婆過來給紀墨講課,雖跟走陰術無關,但了解當地的風土人情和民俗信仰,也還是有用的。
“師妹是才來這裏的?”
紀墨給安靜倒了茶,半點兒沒有自矜官老爺的身份,一如以前那樣。
安靜看了他一眼,低下頭拿起茶盞喝茶,水溫不是很燙,她喝了兩口才說:“來了一陣兒了,聽說你在這裏當官,覺得可以落腳,便沒想馬上走。”
“怎麽竟來了這裏,呃,我是說,這裏的氣候條件很是不同,風俗又異,怕是要适應好久。”
紀墨好奇安靜來這裏是巧合還是有事兒。
安靜又喝了一口茶水,說:“也沒什麽,就是随便走走,來了這裏。”
她沒說實話。
看出來之後,紀墨輕嘆,也沒什麽敘舊的意思了,說明了若是有事情可以來找他,若是不曾違法他就幫忙之外,兩邊兒便是好一會兒沒了言語。
停了停,一盞茶都涼了,紀墨才問起安靜在走陰術的學習上可有什麽收獲,還無私地說了說自己這些年所學的艱難,一不留神就說到秦九陰身上,感慨,“若是師父還在,恐怕早有所得了,如今這些疑惑也不知道該問誰,只能慢慢摸索。”
“師兄所說,我也有所得,可以給師兄講一講。”
安靜這樣說着,也沒含糊,直接開始給紀墨答疑解惑。
專業知識點一點點增長起來,雖緩慢,卻的确有所精進,一些問題上的明悟,也讓紀墨有些恍然之感,不知不覺,時間就飛快過去,眼看着到了晚飯時間,家仆過來問話,紀墨順勢就邀請安靜一同用餐。
“多年未見,沒想到竟在此地重逢,更沒想到你竟是還沒放棄走陰術,能有教我……”
紀墨言語之中帶着些佩服之意,當年的秦九陰的确沒看錯,安靜似乎在此術上比自己更有天賦。
心中隐約有一點疑惑,若安靜真的是适合傳承的那個人,怎麽系統還會讓自己過來“插隊”呢?
按照紀墨以前總結的,他之所以過來,多半都是因為此項技術難以傳世,第一人之後,再無後來者,這才讓他過去接力,也有為此技術續命一世的意思,如今看來,安靜比自己要強一些,兩人同代,又怎能算是無人後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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