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6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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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5章

王大匠如今也算不得多麽榮耀,營造師都沒了昔日的風光,他這樣的大匠再怎麽好,也就是個匠籍,還要聽從別人管束。

孫六叔跟王大匠是通了消息的,直接把人帶到了地頭,這工程是給一個王爺修園子。

“你就是孫家的?”

王大匠派來接人的男人聲音粗壯,一身體格健碩,無袖的短褂下滿是堅實的肌肉,一看就是乾體力活的。

“是是,說好了的,你就是王家九郎吧,久仰久仰!”

孫六叔來了個不倫不類的抱拳禮,谄媚的笑容對這些匠人無分高下,那尊重的樣子,看起來不好看,卻也算是做到了頭,讓人說不出什麽不好的話來。

王九郎本來可能還有些話要說,被孫六叔這一句堵得,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了,伸手不打笑臉人,他對孫六叔點點頭,說:“行了,跟我來吧。”

紀墨背着自己的小包袱,跟着王九郎往裏面走,孫六叔并不進去,只在外面跟紀墨告別,說讓他聽人家的話。

詫異地看了孫六叔一眼,紀墨還以為孫六叔會把自己送進去,他再跟王大匠見個面,說幾句話吶,結果這就止步門口了?

施工現場古今都是一樣的髒亂差,各樣的條石橫七豎八,又有各種溝壑在地上縱橫,再有那來來往往的人,鋪磚的,搬石的,拿着什麽東西丈量的,一片嘈雜聲中,更有灰塵彌漫,無論這園子之後是怎樣的風景,現在就是一片開荒景象,不是什麽清淨雅談的地方。

“我跟王大匠可沒什麽交情,對眼兒都不認識的,你跟着去就是了,王九郎會照應你的。”

孫六叔說得篤定。

紀墨都沒好意思問,你跟王大匠不熟,就知道王九郎人品了,怎麽知道人家一定會照應?

不過孫六叔說完這句話,沖着王九郎拱了拱手就走了,多叮囑一句都沒有的,顯然有點兒怕多說多錯的意思。

王九郎等了一下,見他走了,也沒耽擱,擺手示意紀墨跟他走。

兩人穿過亂哄哄的施工現場往裏面走,就能看到還有大工程在內,挖池塘的,增土設山的,更有那玲珑石被雕琢一番,巧妙布置,要弄出假山景色的。

過來一路上,總有人跟王九郎打招呼,王九郎頗有幾分高冷,對着誰都是面色不變地點點頭。

越是往裏走,裏頭的景色就越好看一些,不是說真的添上什麽奇花異草,而是越來越有次序了,能夠看出一個大概的布局來,猜測這個園子最終成型會是怎樣的。

建築物也多了,一片黃土地上,能夠看到幾座木質結構的房舍,還有小小的亭子,更有不曾上了彩的回廊,這裏的灰塵也小了許多,卻多了木屑,飛舞間,能夠看到那一個個仿佛頭上染霜的匠人。

“爹,人來了。”

王九郎沖其中一個匠人招呼一聲。

那個大胡子的匠人就是王大匠了,他聞言擡頭看過來,臉上的各種木屑石粉混雜着汗水,一時間竟是看不出人長什麽樣。

旁邊兒一個年輕匠人舀了一瓢水遞過來濕了布子,王大匠拿着布子在頭臉上一擦,濃重的粉塵就被擦下來,露出一張發紅的臉龐來。

“來了,過來,看看這園子。”

王大匠對紀墨親切一笑,招手讓他過來。

紀墨應了一聲,忙過去,到了王大匠身邊兒,才看清楚他讓自己看的是什麽,是一個沙盤。

園子的構造格局,在沙盤中顯現出來,老實說,這個沙盤太簡陋了,所有的建築在上面都是泥土構造的,不夠精細生動,只大略表明一個方位罷了,倒是地形上,高低錯落,還有幾分可看之處。

“你看看,咱們現在在哪裏?”

王大匠一上來就考他,這題目卻算不得難,紀墨一路走來已經在看了,這會兒直接指着一點說:“咱們現在在這裏。”

“好,不錯!”

王大匠贊了一聲,“有你爺爺的天賦,看來我是沒什麽能教你的了,你也不要說在這裏學什麽,就是給我幫個忙吧,也讓我看看,你學到了幾分。”

這話說得極客氣,并不因孫爺爺低頭,他這裏就把頭高擡了一分,倒不像是故事之中那個因為酒後胡言得罪人的樣子。

“伯伯客氣了,爺爺說讓我跟伯伯好好學的。”

紀墨并不應承這樣的話,雖然也不想拜師,免得受人挾制,可到底是來學東西的,态度還是要有的。

王大匠笑着擺了擺手:“別跟我客氣,你爺爺可不是這樣的脾氣。”

他這一說,紀墨不好說話,笑笑罷了。

他跟身邊兒的匠人說了幾句,又叮囑了王九郎幾句,就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親自帶着紀墨往外走,“走,先去看看,知道是個什麽樣子,之後再說,你也留意着,看看哪裏還有不同,指點指點。”

這話又說得更客氣了,王大匠笑呵呵的,不以為這樣的話是低三下四,王九郎卻是臉上帶着幾分怒色,瞪了紀墨一眼。

顯然外面流傳的故事還有幾分是真的,王大匠的兒子可沒他那麽謙虛。

紀墨不好再怎樣推辭,嘴上也跟着客氣了兩句,一不留神,說了一句“爺爺也誇大匠技藝好的。”

“謊話!”

王大匠直接板了臉,聲音不高地斥了一句,他一臉的大胡子,方臉龐看起來就端正又有威嚴,紀墨被吓得一跳,以為惹人生氣了,正心有惴惴,便聽王大匠說:“你爺爺才不會誇我好,他呀,就只會罵人,誇人是不成的。”

這話中的親近之意,讓紀墨聽着安心,卻也赧顏,孫爺爺和王大匠共事的時間可不短,兩人之間的了解,可比自己道聽途說的那點兒更多,他這裏瞎摻和什麽啊!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有他什麽事兒。

這下可好,一不留神,成了說謊的那個,風評被害。

王大匠沒有紀墨這份心思糾結,直接問起了紀墨孫爺爺的身體如何,在紀墨面前懷念了一下孫爺爺曾經的做派,也給紀墨說了說那些故事。

“我們這些人,最怕的就是你爺爺,那打罵,說來就來,狂風驟雨一樣,有的時候都讓人摸不着頭腦,打得疼了都不知道為什麽,後來他一說,這才明白,可不就是做錯了嗎?”

王大匠并不諱言自己曾經受過孫爺爺的打,卻不是那種記仇的樣子,反而很是不放在心上。

“學藝先挨打,連挨打都不曾,能夠學到什麽東西,你爺爺是真的教我,我挨他幾頓打又算什麽,我倒是真想拜你爺爺為師,可惜了,你爺爺不收外姓子弟。”

王大匠說起拜師這條,還是心中有憾。

當年大匠想要當營造師,可是太難了,沒個好的路子,到那裏就是頂天了,營造師都是自有傳承,可看不上他們這些從手藝起來的匠人,大匠也不過是大點兒的匠人罷了。

也就是孫爺爺,并不帶着這樣的偏見,該用還是用,該教還是教,少有藏着掖着的,看着就大氣。

王大匠念着他這一份兒好,這才在時隔多年之後,明知道可能有些挂礙,卻還是收了紀墨過來學習,不為別的,教了一點兒也是恩,該還。

說了些題外話,這現場也轉了大半,王大匠直接問紀墨可看出本朝風格如何?

半點兒顏色都沒有的木架子,能夠看出房舍框架來,卻還都是原木色的,難道要從大小框架上看本朝風格嗎?

紀墨并未去過京中,卻也見過其他幾座城中的建築是怎樣的,舊的那些不說,新建的,都可謂是本朝的風格了。

“尚簡。”

紀墨斟酌着回答,不敢多說,只怕露怯,他也不想給孫爺爺丢臉。

王大匠笑着點頭:“不錯,可知為何如此簡潔大方?”

這一問,有點兒超綱。

紀墨琢磨了一下,“尚武?”

當朝的皇帝算是叛軍起勢,這個“尚武”之說,只差說他們粗犷武夫,不懂欣賞精細婉約之美了。

“笨,沒錢啊!”

王大匠一個巴掌拍在紀墨頭上,用力不大,卻透着親近。

聽着他小聲說過之後的大笑聲,紀墨臉上也不由露出了笑容來,這種聽起來犯忌諱的話題,的确很容易就拉近了兩人之間的關系,好像新認識的同事,聚在一起吐槽老板一樣。

“我竟是沒想到,還是大匠聰明。”

紀墨小小地拍了一個馬屁。

王大匠還在笑,大胡子裂開來,露出的黃牙都顯出快活來,紅臉龐上更添幾分紅光,像是得了什麽好事兒一樣。

“等我與你爺爺去信,說你誇我厲害,看你爺爺怎麽說。”

王大匠這樣說着,有幾分打趣之意。

紀墨笑,神色從容許多:“爺爺只有高興的,他信任大匠的手藝,這才把我托來這裏,聽到我識得他的良苦用心,哪裏有不歡喜的呢?”

“啧啧,你這張嘴,可比你爺爺會說,你爺爺當年要是……”王大匠說着,就有了些遺憾之色,外人看他風光,以為他多麽厲害,可他是親身跟過那些營造師的,知道營造師的厲害,從來不敢驕傲,可惜啊,那些營造師……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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