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6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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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2章

如果說編鐘的難度在于難以想象其與其他樂器配合演奏宮廷樂的樣子,那麽鼓的難度就在于力量的不拖泥帶水。

況遠在紀墨的心中,一直都是那種翩翩君子,很有些隐士風度的人,縱然有些時候似乎也顯得偏激偏執,不那麽好說話的神經質,但更多的時候,還是很有閑雲野鶴的氣度的。

這樣的人,彈起琴來,真的就是高山流水之感,吹起笛子來,也如山中仙鶴,袅袅然雲中,其他的樂器,縱然是束縛重重的宮廷樂所用的編鐘,也能感到一些山野閑趣,并不流于凡俗。

以至于他奏的樂,留在紀墨心中的印象都是高、潔、雅,有種難以言喻的超脫之感。

以上種種印象,不能說不對,但到底太過片面了。

第一次見況遠擊鼓,也是紀墨第一次見到況遠的形象有了如此大的颠覆。

他的身上縛着一根繩,将兩個寬大的袖子完全拽起,露出胳膊來,完全暴露在外的小臂上,随着鼓槌揮動而暴露出肌肉的線條來,每一次擊鼓,或輕或重,或迅或捷,都踩着鼓點,讓人感覺到那種心髒都随着節拍跳動的感受。

一下一下,聲音震動到心裏,五髒六腑,似乎都随着這樣的節拍而震動,不知道遠處聽來是否也有這種入心之感,但站在近處的紀墨,的确是刷新了自己的觀感,竟然還可以這樣嗎?

從來沒想過,看人擊鼓還能看出力量之美來,那種美是通過鼓點節拍傳遞過來的,聽覺似乎優先于視覺,讓人發自心底感受到那種乾脆利落,全不拖泥帶水的力度之美。

擊鼓真的是一項很需要力氣的事情,看着況遠的額上很快冒了汗,看着他的肌肉用力,紀墨很是明白自己若想要做到,恐怕也需要鍛煉鍛煉身體才行,真的以為仙氣飄飄就是弱不禁風,恐怕就無法做到如此擊鼓了。

一段整樂完成之後,紀墨以為這就完了,沒想到況遠索性接了繩子,拉開衣領,讓上半身從衣領之中鑽出,暴露在外,堅實的肌肉線條并不笨拙,反而顯得優美。

寬大的衣袖在腰間系住,松松垮垮,恍似多了一條短裳罩在寬袍之外,汗水從肌肉的溝壑之中流過,并不是完全雪白的膚色,也不曾飽經烈日的摧殘,就是那種自然的肉色,便似有了灼眼的火熱。

“好久不曾擊鼓了,果然還是要這樣才痛快。”

況遠沒有退下來,站在那面大鼓前,再次揮動起鼓槌來,他并不會跳舞,但在某些鼓點節拍上,也會用力地跺腳,或者加一聲“喝”,大開大合的擊打動作,配上那樣的力度,莫名也有了幾分況遠從不曾有的英雄氣概。

鼓點沉重蒼涼,又在樂聲之中找到了協調的點,于是,壯懷激烈,古道荒漠,西風瘦馬。

那一個音符一個音符連接起來的樂曲,似乎如筆端畫墨,時而細細勾勒,時而大筆揮灑,最終構成一幅出征之景。

這一曲,送離人,望長安。

這一樂,奏凱旋,望歸途。

若有千軍萬馬,只在眼前,随着鼓點激昂,旗幟飛揚,西風烈烈,駿馬嘶嘶,那铠甲可曾為風沙所沒,那将士、可能再見長安?

曲不知,所以深沉。

樂不知,所以輕揚。

那樂曲無法到達的地方,是否有人為此浴血沙場,又有幾人能披紅而歸?

似有矮牆在腳下,似有曠野在遠方,似有那無數目光落在後背上,讓這鼓聲都沉悶得發響,是一顆顆心跳躍之後落下的力量,是一種種思念傳遞的哀涼。

那抛卻頭顱的地方,是否,也曾有這樣樂聲指引,莫要讓亡魂失了方向?

畫有畫境,看畫如在畫中,可感畫家筆觸,若心神已經入畫,被畫牽引,身臨其境。

樂,同樣有樂境。

若鄉音相連,萬裏若故。

又似聲傳天地,那天地之中的一絲感念,也随之傳給了聽到樂聲的人,讓他明白一些什麽,感悟一些什麽,走入那樂師所演奏的樂曲之中,感受那樂曲之中所寄托所抒發的東西。

你看那天高雲遠,是一片閑時風景,

你看那風吹葉落,是一片蕭瑟秋情,

你看那曠野無人,是一片荒涼清冷,

你看那黃沙漫天,是一片烈烈濃情。

那樂曲的低是思,是哀,是別,是離亦有情。

那樂曲的高是念,是喜,是見,是聚若浮萍。

那低柔婉轉的,也許是美人旋腰,裙擺飛揚,讓發上金步搖,搖亂花顏。

那高昂激蕩的,也許是将士凱旋,金戈鐵馬,讓甲上銀光冷,刺入人眼。

一聲緊則一聲急,一聲短則一聲促。

像是某一聲綿長,拖出些餘韻來,又把那人心揉搓,與那鼓聲反轉……

不知道過了多久,樂聲之中,已經不辨時間,等到紀墨從那樂中的缤紛景象之中回過神來,況遠也已經停了手,被捏出一把汗水來的鼓槌被放置在架上,看着又是默默無聞的模樣。

紀墨遞了布巾過去,他覺得況遠此時好似那光輝漸熄的落日,一身熱血,已經漸涼。

“許久不曾擊鼓,倒是解了多少郁氣,更通透了。”

況遠拿着布巾擦去身上的汗水,随意地套上衣服,衣襟并未理好,微微敞着懷,坐在一旁,看着那風過院中的景象,頗有幾分惬意。

紀墨看得出,他的精神很好,一雙眼眸都在發亮,那随着汗水而出的郁氣,果然是已經被發散出來了嗎?

沉默了好一會兒,況遠才平靜下來,開始給紀墨講擊鼓的技巧。

所有聽起來很好的樂聲,在最初的時候都是要從枯燥的一個音符一個音符地學起來的。

擊鼓的技巧也是如此。

不同于同樣為擊打樂器的編鐘,擊鼓更需要乾脆。

“要敢打!”

況遠的第一個要求就是這個,在他讓紀墨嘗試了一下之後,他就指出了紀墨的問題。

“不要想你,不要想你在做什麽,你的眼中只該有這面鼓,是生是死,全在這擊打之中。”

況遠讓紀墨再次嘗試,讓他忘卻所有,只看着這面鼓,用力,卻又不是那種一定要把鼓皮敲破的力,要乾脆,不能讓鼓槌在鼓面擦過,留下那沒多少響動卻足夠拖沓的噪音。

“世間所有,只在這擊打之中,不要想其他,要全心而發!”

比起彈奏時候的技巧,或者吹笛子時候的技巧,要講究細心謹慎,精雅端肅的一面,在擊鼓之時,就不要想那麽多,大開大合就好。

只要大開大合就好,甩開膀子,該怎樣大的動作就要怎樣大的動作。

“所有都不能束縛你,衣服不能,天地不能。”

如果說琴聲還有順天應人的部分,傳遞的是天地至理,人間有情,那麽鼓聲就多了一些破壞欲,就是要把一切都粉碎個乾淨,這裏不平,打,那裏不平,打,還有那裏不痛快,全在擊打之中發洩。

卻又不僅僅發洩,若僅為發洩,就是流于下乘,于是,情緒激蕩,該如何抒發,一聲聲擊打,都要有自己的心音在。

愉快,或者不愉快,歡喜,或者不歡喜,總要有些情緒,都在這種抒發之中通過鼓聲體現出來。

像是不平則鳴。

這種要求,紀墨聽得也有幾分血熱,拿起鼓槌,就像是拿起了兵戈的将士,要的就是出征,要的就是征戰,要的就是戰死,生不必眷戀,死自當向前。

那種感覺,從況遠的鼓聲之中體味到的感覺,在這一刻都成為了十分有用的經驗,讓紀墨明白自己要努力的方向是哪裏。

當然,他不可能最終學成況遠的模樣,可他起碼知道,差距在哪裏,又要如何縮小這樣的差距,同時要注入自己的情緒。

一首動人的樂曲,不需要講究什麽樂器,又是怎樣的曲調,它需要有的是樂師注入的感情,那才是樂曲的靈魂。

也唯有那樣的樂曲,才配得上高山流水覓知音的典故。

因為況遠那兩首鼓樂的投入,每每練習擊鼓的時候,紀墨的頭腦中想到的都是況遠奏出的鼓聲,那就是況氏之音嗎?

況氏之音,與衆不同的地方,就在于那種已經凝練到樂曲之中的感情嗎?

換任何一個人來擊鼓,所奏出的鼓聲,都不是況遠的鼓聲,這種差別,就是況氏之音被推崇的地方嗎?

好多天,紀墨的心情一直在激蕩之中,似乎沉浸在那鼓樂之中從未走出,他不知道這種情況是好是壞,卻覺得自己像是正在開悟中一樣,飛快地掌握着擊鼓的技巧,又把這些技巧化為己用。

不過一個月,他就能夠擊出完整的鼓樂來,只那鼓樂之中的感情到底還是差了些。

“不要似我,況氏之音,當人人不同。”

況遠在一次聽完之後,如此告誡。

紀墨點頭,學我者生,似我者死,這個道理并不難懂,他要做的是把學到的化為己用,而不是成為別人的複制體。

見他應下,況遠也并未就此多言,而是繼續給紀墨講有關鼓的應用,大鼓的技巧學過了,還有小鼓的吶,看似一字之差,大小不同而已,其實技巧上的差別挺大,仍舊需要用心去學。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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