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IF線:魚臺初遇
關燈
小
中
大
殷承玉在一陣天旋地轉中醒來。
他費力地睜開眼睛,還未來得及開口,腹中就一陣翻湧,扭頭轉到一邊吞了個昏天暗地。
守在外頭的鄭多寶聽見動靜連忙進來,瞧見殷承玉面如金紙的模樣又是心疼又是擔憂,一邊吩咐人把用過的痰盂撤下去,一邊斟了熱茶服侍他漱口:“殿下快漱漱口。”
殷承玉就着他的手漱了口,目光轉到他白胖富态沒有皺紋的臉上時愣了下。緊接着他意識到什麽,轉頭打量四周的陳設。
——屋子不大,雖也布置得還算得體,但比起宮中差了太多了。
他此時半躺在床榻上,還能感受到整個屋子連着床榻都在輕微地搖晃,像是在船上。
這屋裏的陳設也依稀有些熟悉……
“還有多久能到?”殷承玉不動聲色地試探。
殿下暈船厲害,從上船後這話已經不知道問過多少回了。
“還有半個時辰就能到了,殿下再忍耐一二。還有最後一點醬紫姜,臣叫人取來,殿下壓在舌下含着,許能緩解一二。”鄭多寶把茶盞放到一邊,吩咐侍從去廚房取最後一點醬紫姜來。
侍從很快捧着小碗過來,裏頭裝了幾片切得薄薄的姜片。
殷承玉将姜片壓在舌下,辛辣的酸味彌漫開來,揮之不去的暈眩惡心感才緩解了些。他把鄭多寶打發了出去,有些虛弱地靠在軟枕上,回憶這一年的事情。
若是沒記錯的話,眼下正是隆豐十四年初夏。
他方才十四歲,入朝參政不過一載有餘。
今歲春山東水災頻發,一月前濟寧州下轄的魚臺縣爆發疫病,因縣令屍位素餐藐視人命,原本可控的疫病在整個縣擴散,染病的百姓在恐慌之下發生暴.動,逃往周邊縣鎮,疫病也随之傳開……為防疫病擴大,也為了彰顯天子愛民恩澤百姓,父皇欽點了他這個太子代帝出巡,安撫百姓。
魚臺疫病可大可小,若是處理不當,疫病擴散,許會危及整個濟寧州的百姓,那他這個太子定會是千夫所指的罪人;但若是控制得當,日後他回朝,這就是他的功績。
所以殷承玉受命之後,便馬不停蹄地收拾行裝趕往魚臺。
久遠的記憶逐漸清晰起來,殷承玉披上外衣下榻,看着窗外波濤洶湧的江面,将魚臺兩個字咂了又咂。
魚臺。
那時他尚且不知道,有一人在魚臺見過他一眼,至此歷千難萬險,不遠萬裏走到他身旁。
*
下了船後,一衆官員已經在碼頭等候。
打頭的是山東布政使鄧博、濟寧知州馮程,其餘大小官員低眉斂目分列在二人身後,恭恭敬敬地迎接太子大駕。
殷承玉重活過一世,後頭又當了五六年的皇帝,如今雖不知為何又回到了十幾年前,但他瞧着這些心思各異的官員們,卻沒有半點怯場。
尤其是已經知曉魚臺疫病便是因這些人玩忽職守而起,就更加不快。
冷眼掃過一衆官員,殷承玉着急趕去魚臺,便沒有同記憶中那般同他們虛以為蛇,而是冷聲道:“魚臺縣令何在?”
一個相貌精明的中年官員顫顫巍巍地出列,瘦高的身軀像被風吹折的草徑一樣彎下去:“臣在。”
“綁了,餘下人随孤去魚臺。”殷承玉棄了馬車,命人牽了馬來,直奔魚臺縣而去。
魚臺疫病爆發後,魚臺縣令便令人封了城。消息上報到濟寧州,知州唯恐會波及周邊縣鎮,便請令焚城。
魚臺縣雖不大,但一縣人口亦頗多,百姓聽聞消息惶恐之下便生了暴.動,圍城的官兵都險些守不住,讓一些染病的百姓逃了出去。
殷承玉策馬趕到魚臺,瞧見緊閉的城門,臉色越發陰沉。
想到薛恕此時或許便不知倒在哪處泥潭污水裏,殷承玉心口便撕裂一般地悶痛。薛恕曾同他說過魚臺的經歷,可也只是三言兩語輕描淡寫帶過。
可他親眼見過魚臺人間煉獄,如何不知薛恕所受的苦楚?
只是薛恕不願說,他便也當做不知罷了。
殷承玉用力閉了閉眼,壓下了暴怒的情緒,叫來布政使鄧博詢問:“濟寧州中糧倉儲糧幾何?一應藥材是否充裕?阖州上下醫者有多少人?”
鄧博瞥了旁邊臉色發白的知州一眼,心中叫苦不疊。他原本以為太子年幼,即便來了也就是走個過場。可萬萬沒想到太子小小年紀就有如此懾人威勢,絕非能輕易糊弄過去的,因此只得硬着頭皮回答。
糧食是足夠的,但藥材得從其他州調,醫者人數也有不足。
殷承聽完神色未變,只是周身氣勢越發冷冽:“帶上孤的手令去,藥材、醫者,三日之內調齊。”
“圍城的守衛再加上一倍之數,開城門,放糧。”
鄧博一聽連忙勸阻:“殿下有所不知,城中都是染疫的百姓,一旦開城門,這些百姓跑出來,後果不堪設想!”
殷承玉掃過他,神色冷沉:“布政使的意思是,孤親來魚臺,就是為了一把火燒盡城中百姓?”
鄧博低下頭,喏喏不敢言語。
殷承玉面色轉為肅殺,等圍城的人馬布置好後,便讓親信登上城樓喊話,告知城中百姓,太子親臨,魚臺絕不焚城,請城中百姓稍安勿躁,官府很快就會開倉放糧,染病的百姓也會分發藥材,得到醫者診治……
十來個大嗓門的侍衛,敲着銅鑼一遍遍向城中喊話。
但魚臺自爆發疫情至今一月有餘,城中百姓已經從滿懷希望到絕望麻木,如今聽着城牆上傳來的喊話,有人信了,但更多人的人,只是麻木地擡起眼,像一團爛泥一樣躺在路上,等着死亡降臨。
薛恕亦是其中一個。
母親沒了,姐姐也不知所終,他苦苦撐着的最後一口氣也散了。少年人渾渾噩噩地倒在街邊,一雙黑沉沉的眼大睜着,失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
他已經有三四日沒有進食,搶來的最後一點米糧也在母親去後,被他給了曾經的鄰居。少年人原本十分健壯有力的身軀,因為長久的饑餓煎熬和親人出事的打擊,變得虛弱瘦削。
他躺在冰涼潮濕的青磚上,身上穿着的還是母親給他縫制的那身新衣,才穿了一回,就遇上了疫病爆發,之後便再沒有機會換過。
灰藍色的布料浸透了泥水髒污,已經看不清原來的顏色,一頭長發未束,亂糟糟地散開來,沾了泥水,又被涼風吹得蓋在臉上。
強烈的饑餓感激發了求生的本能,催促他去尋找食物。
但薛恕只是心灰意懶地閉上了眼,任由虛弱一寸寸蠶食自己。
晌午時,天下起了小雨。
雨勢不大,但實在惱人。殷承玉冷着臉立在城門外,聽着鄧博、馮程彙報糧食、藥材等等的籌措數目。
他聽取彙報,再一項項有條不紊地安排下去,處事周密神色冷靜,身上是與年歲不符的冷沉氣勢,沒有人知曉他其實已經心急如焚。
鄭多寶撐着傘遮他頭頂,輕聲勸說:“殿下去避避雨吧。”
殷承玉搖頭,目光穿透城門,想着薛恕會在何處,此時又是何種情形。
“叫趙霖來。”
趙霖正在檢查城外防備,聞訊趕來,卻聽殷承玉道:“等城門開後,你帶上四五人,入城尋一人。”
“他名為薛恕,與孤同歲,身長八尺,身形精瘦。家住南坊葫蘆街……”殷承玉盡量将薛恕的特征告訴趙霖:“盡快找到人帶來見孤。”
*
城牆上的喊話竟然是真的。
傍晚時,封死的城門竟果真打開了。
死氣沉沉的街道上響起竊竊的議論聲,薛恕眼皮擡了擡,側頭看向城門的方向。
洞開的城門外,有一人素衣黑發,被甲胄嚴整的官兵簇擁護衛着入城。
隔得太遠,薛恕并不看清那人的眉眼,只覺得他氣質有別旁人,在這灰蒙蒙的城中,鮮明得刺眼。
耳邊有人議論,說那人就是當今太子。
薛恕閉上的眼睛又睜開,定定着看着,麻木的臉上不見情緒。
太子入城救災,城中百姓喜極而泣,又燃起了微弱的希望。
但也有百姓不願再信任官府,高呼“要焚城了大家快逃”,便想要趁機往外逃去。
殷承玉早有所料,訓練有素的官兵立即将這些趁機逃跑的百姓擋了回去。
他讓人将五花大綁的魚臺縣令拖了上來。
“魚臺縣令玩忽職守,屍位素餐,按律當斬!”
他的話剛落,便有兩名力士拖着死狗一樣的魚臺縣令上前,當着城中無數百姓的面,一刀斬首。
噴濺的鮮血刺紅了所有人的眼睛,無頭屍身倒在地上。
殷承玉冷聲下令:“屍首挂在城門上,曝屍三日,以祭枉死之魂。”
百姓們互相攙扶着,面面相觑,不敢相信害得他們家破人亡的魚臺縣令就這麽死了。
殷承玉掃過一張張麻木髒亂的面孔,肅聲道:“此次疫病并不兇險,其他州縣曾有救治前例。今孤與百姓同在,承諾魚臺絕不焚城,只要大家配合官府,所有人都能活下來。”
他的聲音并不洪亮,卻擲地有聲。
加上魚臺縣令高懸城門的屍身,百姓們不由自主地信了他的話。
薛恕遠遠看去,只能透過人群間隙看到一點素影。那樣尊貴的人,卻不惜涉險入城,如同從天而降、救世人出水火的神。可偏偏在他身後,一具無頭屍身高高挂起,淋漓的鮮血滴落下來,染紅了地面,也染紅了薛恕的眼。
薛恕像着了魔一樣盯着看,目光在人群的間隙中穿梭。
可是太多人了,那些人一個個圍上去,擋得水洩不通。
薛恕心中驟然湧起一股戾氣,這麽多日來,他第一次攢起力氣,從濕冷的青磚上爬了起來。只是他多日沒有進食,身體已經虛弱至極,勉強扶着牆站起來,卻無法再邁出一步。
這時,人群裏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有侍衛分開了人群,那被人潮擋住的素影終于露出來。
不知是不是将死之時的幻覺,薛恕竟然看見對方邁步朝自己走來。
城門一開,趙霖就帶着人往南坊葫蘆街去了。
殷承玉心中再焦急,也只能先處理正事,安撫好城中百姓。被百姓團團圍起來時,他總感覺有一道灼熱異常的目光追随着自己,那感覺他絕不會認錯,是薛恕。
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搜尋,終于抓住了目光的主人。
少年人滿身狼狽,扶着牆勉力站着,唯有一雙被亂發遮擋的眼睛銳利逼人,即便虛弱至此,仍然帶着不馴的野性。
殷承玉壓抑着胸口翻湧上來的種種情緒,邁步走向他。
距離近了,薛恕才看清對方的眉眼,果然如同神仙一般,通身上下無一不尊貴,無一不冷冽。
而他自己,薛恕垂眸掃過,定然是極為狼狽肮髒的。
他虛弱地弓起脊背,退後了一步,有種将被灼傷的恐懼。
卻被一道清清冷冷的聲音喝停:“你跑什麽?”
那聲音很好聽,像雪山中清冽的泉,從薛恕耳中流過,所經之處一片沁涼。
薛恕身形定住,卻在對方邁步時下意識又退後一步,自慚形穢地垂着頭不敢再看他,也怕身上難聞的氣味弄髒對方。
殷承玉細細打量着眼前人,牙關緊咬,心疼和怒意交織在一起,說不清哪個更多一些。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對随行的侍衛說:“把人帶回去。”頓了頓,又道:“好生安置,若有差池,提頭來見。”
薛恕猛地擡頭。
殷承玉同他對視,沒有錯過他眼中的不可置信,難得和顏悅色地問:“想來伺候孤麽?”
薛恕斂下眼中的情緒,點頭。
這個時候倒還算可憐可愛,殷承玉笑起來,将腰間的令牌接下來扔給他,說:“允了。”
當初他問及魚臺舊事,薛恕三緘其口,被逼得緊了也是三言兩語打發他,不願多說半句。
這一回,他倒是要瞧瞧,薛恕還能如何糊弄他。
作者有話要說:
出了福利番外,所以也寫一個試試~
登基做了皇帝後的玉崽回到了隆豐十四年,見到了少年時的薛小狗,把流浪小狗帶回家啦,希望大家喜歡嘿嘿!
最後一段也是對應文案,算是一個小彩蛋叭,狗勾終于得償所願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