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媽媽要求銷毀智文, 包括他這段時間在家裏生活所記錄的影像，以及之前儲存的關于智文的圖像和語音信息。

不過這是她單方面終止實驗，按照合約條款她需要給以一定的金額賠款, 而且無權對智文提出銷毀要求。

薛媽媽大鬧之下，降低了要求, 只要智文删除所有資料。

對此, 郁商珩征詢了智文的意思。

智文點頭, 希望再見一次薛媽媽，不過薛媽媽拒絕了。

智文被清除記憶也就是一分鐘的事情，進度條結束後, 智文就進入了休眠。

薛媽媽一直在技術人員身旁盯着，就怕有遺漏，日後對自己的生活會産生影響。

大屏幕上正在快速跳過智文保存的影像，她呆呆看着，最後只是簌簌留着眼淚，癱軟在地上。

她從來沒有把智文當做自己的孩子看待，她甚至有點畏懼他，可是在智文看來，她卻是他的唯一, 是他存在的意義。

他的眼睛總是不由控制地發出藍光，因為他需要不斷分析她的每一個表情, 他在記錄關于她的一切。

他一聲聲叫着“媽媽”，可是他總是沒能等到她的回應, 她看他的眼神一開始是小心翼翼的, 後來是充滿了厭惡……

可是盡管如此，智文還是将她視為自己最珍重的人。

“我還能……見一見那孩子嗎？”薛媽媽淚流滿面，顫着聲音問。

“不能, 他現在已經不叫智文了。”

薛媽媽被拒絕後，卻也沒臉再糾纏，只是她心頭一直空蕩蕩的，好像再回到了十年前，她孩子過世的時候。

薛媽媽情緒穩定，準備離開時，卻在走廊裏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

他身上甚至還穿着她買的衣服。

“智文……”她喊了出聲。

卻沒有得到回應。

智文被一個女生牽着，仿佛沒聽到她的聲音一樣，進入了另一扇門。

薛媽媽想要追上去，但是卻被身旁的人拉住，“不好意思，您已經終止協議，現在不能再接觸他，日後也希望您能對此保密。”

薛媽媽身影僵直，眼睛已經哭腫，盡管她現在已經開始後悔，但是卻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

她已經和智文，真正告別了。

耿慕将智文帶到了充電樁旁，看着他熟悉地給自己插上電，頗有興趣地問，“你要不要給自己取個名字？”

智文的儲存的記憶是他自己主動删除的，現在的他，已經沒有了關于薛媽媽的一切記憶。

“卞玉。”少年開口。

“為什麽？”

少年：“随機生成。”

耿慕：“……那也行，這是你自己取的，可不能再變動。”

少年歪頭看她，“不會的，我喜歡這個名字。”

他隐約聽到門外傳來的聲響，不過只是瞥一眼過去，并沒有在意。

等到安靜下來，耿慕在少年面前牆壁上靠着，溫柔開聲，“智文，還舍不得嗎？”

卞玉本來平靜的神情漸漸染上驚愕，呆呆看着她。

好半晌，少年緩緩搖頭。

他只是想再見媽媽一面。

他已經見到了。

眼眸散發着藍光，最後一段影像被解鎖。

删除。

媽媽，再見。

“我是卞玉。”

少年的聲音沒有起伏，眼神也歸于平靜。

“我是耿慕。”耿慕伸手過來，抱了抱他纖弱的身體，為了趨近于少年的形象，他的身體也被設計得很孱弱。

卞玉卻有些疑惑，此時的他也知道自己有大量資料被主動移除，所以忘掉自己經歷的某些事，不過他這段時間随之提高的學習能力卻發揮了作用。

他伸手環在耿慕腰上，輕輕拍了一下。

“你好，耿慕。”

——

這一天郁商珩很忙，因為卞玉被回收，要他親自處理的事情很多。

幸好實驗室裏已經沒人将耿慕當做是外人，她在旁邊也跟着呆了半天。

下午郁商珩帶耿慕直接在飯堂吃飯，掐着點将她送回劇組。

回深淵科技的時候，郁商珩收到管嘉發來的幾張照片，是他和耿慕以及卞玉的同框照。

管嘉最近很喜歡記錄這些。

郁商珩看着照片很久，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他精神有些恍惚，總覺得那場面似曾相識。

當天晚上，郁商珩準時跟耿慕說晚安，罕見地做起了奇奇怪怪的夢。

夢裏是一個全新的卻又十分熟悉的世界，星際文化發達，他依舊是一個人，獨自重複着枯燥無味又讓人大受打擊的試驗。

實驗室裏全部都是他制造出來的助手機器人，喊他商珩。

也有一個很沒用的機器人，她叫耿慕。

她的名字，是他随機生成的，他沒有給她定任何屬性，沒有給她輸入任何專業知識，他只想測試她的自主學習能力。

他眼裏的那個笨蛋機器人，總喜歡研究奇奇怪怪的知識，對人類世界充滿極大的好奇。

但是偏偏是這樣的她，産生了自己的意識。

有了自己的意識後，她變得更加愚蠢，比人類還多愁善感，看到別的機器人被一直關着，她也要同情，回到實驗室就會發呆……

他已經弄不明白她腦子裏的想法，每次她跑出去都會惹禍，他在後面收拾手尾，反正多大的禍，他都能扛下來。

可是事情還是超出了他的掌控。

她站到了人類的對立面。

那些人啊，一開始就是将機器人當成奴隸，怎麽可能允許你有“人權”？

他兜不住她了。

她倒是出息，愣是反抗成功，因為覺醒的機器人太多了。

與其說是覺醒，不如說是……她控制了那些機器人，她宛若最強大的病毒，讓萬千機器人俯首稱臣，可是事實上只有他知道，這個星際只有她一個覺醒的機器人而已。

她太想要同伴了。

一道轟隆的機械聲響，震痛耳膜，郁商珩被驚醒猛地坐起身，額頭和臉頰上的冷汗淌下。

他微微喘息，伸手扶額，依舊頭疼不已。

他清晰地知道那不是夢。

他早就猜想過，慕慕身上發生某些變化，現在他知道那個變化是什麽了。

原來的白耿慕已經死了，他認識的叫耿慕。

商珩的耿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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