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今日
關燈
小
中
大
第三天的早上,我們又在昨日拔草的田地上種了紅豆。王棟肩上扛着鋤頭,笑得憨态可掬站在壟上,有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淳樸。李丹和其他女生站在那裏拎着水壺,他就在旁邊說:“紅豆生南國……”
李旭洋在我旁邊拄着鋤頭:“春來發幾枝。他到底在乾嘛?”
我擦了把汗,看魏丞禹把豆子都灑到了田裏,沒有做聲。等今天起來,覺得自己昨晚像喝醉了酒。可是魏丞禹好像對這樣的肢體接觸也沒有什麽反感,我開始僥幸想是不是能再放肆一點,像言葆庭教的那樣。
中午天氣開始陰沉,李旭洋午休時在宿舍裏作法,說快點下雨。魏丞禹開始寫他剩下的語文作文,坐在小板凳上靠着梯子,一副沉思的模樣。
“《記一次挫折》,挫折什麽呢?”他問,“綠蘿兒,你寫的啥?”
我說:“不告訴你。”
我寫的是小時候和媽媽去公園,大家都在蹦床上又蹦又跳,唯獨我憂愁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因為我怕蹦床會因為跳躍破洞,人就會掉下去。
蹦床外罩了層網,網外站着許多人往裏看,我像動物園籠中的困獸,難堪又僵直地站着,接受人們的目光洗禮。
他們竊竊私語,都在小聲說:“這個小男孩不行。”
然後我寫,媽媽沒有因此責怪我,而是站在網外陪着我,鼓勵我勇于嘗試。最後,我終于在蹦床上又蹦又跳,度過了一個美好的下午。從此以後,蹦床事件轉換為一種精神,推動我嘗試新的事物……
之所以要寫這麽遠古的事情,無外乎我揣測了作文題目的意圖,大約是要我講遇到挫折如何調整心态,或者如何最終克服了挫折,于是整個人脫胎換骨到達全新的境界,這件事比較方便我進行改寫。
事實上,那一天楊柳相依,春色濃麗,媽媽一時興起帶我去了家旁邊的公園,我的心也跟着晴天飄浮快樂。公園中心有個很小的兒童樂園,樂園裏有個蹦床,看着大家在上面蹦蹦跳跳,我眼饞地說我也要玩。
踏上去我就後悔了。透過蹦床的網可以看見地上的泥土和石子,腳不受控制陷了下去,交織的線細而疏,人像懸浮在空中。我不敢挪動身體,只能呆呆站在那裏,目睹周圍的小孩來回蹦跳從我眼前路過,感受地面像起伏的浪花。媽媽大概覺得很沒有面子,把我抱下來以後斥責了一頓,既說我膽小,也說我浪費錢。
魏丞禹說:“那幫我想想,我遇到過什麽挫折?”
我坐過去,看着文稿紙,标題是歪歪扭扭的《記一次挫折》,我也很好奇魏丞禹有沒有過什麽挫折。畢竟他好像是很善于奮起鬥争的人,連自己親爸都能鬥來鬥去的。
最後我開口:“那你編一編吧,比如紙橋大賽,你的紙橋一開始很差……然後經過指導……”我信口胡謅,“能站一排的人,拿了第一名。”
“哦對,我就借鑒隔壁班那個三角結構的紙橋,我正好當時還問過王雪濱怎麽做的。”他說,“但我的黃金大橋也還行啊。不管了,先寫了再說,還好高二開始就不用寫記敘文了。”
“那個橋是王雪濱設計的?”我問。
“是啊。”魏丞禹一邊寫開頭一邊說,“太恐怖了,成績也是年級第一,不知道為什麽來這個學校……”
“真厲害。”我由衷欽佩,但也有一點羨慕和難過。
外面開始下雨了,天空是亞麻黃。幾個寝室都傳來歡呼的聲音,離我最近的歡呼聲屬于李旭洋,我像被卷進潮濕的歡樂海洋。
夏天突如其來的暴雨,剛開始就大到極致。天地間充斥淋漓水聲,玻璃窗上一片斑駁,雨點像追逐的淚痕。我又觸景生情,想到自己初中時,座位因為邊良和班主任的溝通,調換到了最後一排,一個人靠窗,下雨就也能看到這樣一張玻璃。
情書事件以後,一開始上體育課的時候,會有黑手從橫中出現,推搡我一把。
終有一次,我站在臺階邊,被直接推了下去。掉下去那刻覺得自己有棱有角,這是在削皮去肉,很疼。最後我扭到了腳,膝蓋也擦破不斷滲出紅血絲,湧出來的時候好像在開花。
衛生室的老師很驚訝怎麽會摔成這樣,把我攙扶回教室的時候,問在座的所有人,體育課發生了什麽。
他們口徑一致,說不知道我怎麽摔的。我覺得說了實話也不一定能救得了我,就乾脆默認了這個說法。
但經此一役,同學們不敢對我直接動手了,因為把握不好度的話,很容易被老師發現,此為因禍得福。
于是,最多的還是孤立和言語攻擊。孤立比較簡單,就是沒有人和我一起玩。上體育課時,等老師說了“解散”,就會有專人負責把我拘押在器材室。
言語暴力指的是,他們會喊我“死同性戀”。這麽喊我的都是男生,勉哥是領軍人物。其餘一些言語就不再贅述了。
不幸,我因此更确定自己是同性戀了,因為那段時間常睡前幻想有個王子能拯救我一下,能一整個抱住我,我就可以感受到很深的安全感和幸福感。不過自然沒有那種王子出現,夢裏都沒有。
《金閣寺》裏,溝口因為口吃受到同鄉少年的排擠,說出“孤獨越來越肥碩,簡直就像一頭豬”。
我覺得自己也在飼養這樣一頭豬,用我的朝氣和神志。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走廊外的大雨,聞見憂傷的水的潮氣,覺得那只豬又來拱我了。
下一秒,我的板凳又被人拉住了,我往後倒退,聽見魏丞禹說:“太無聊了,過來,我們整點樂子。”
魏丞禹說要打牌,但學農不允許帶紙牌來,他從行李箱掏出本筆記本,撕了幾張紙說:“簡陋一點……來來來,一人負責一個花色。”
于是我們四個人開始裁紙畫畫,一人拿了只黑筆畫記號。
魏丞禹收集起來不同花色風格迥異的紙牌——我是畫愛心,然後像普通紙牌在角落寫數字,正倒都寫。李旭洋則是在角落寫“桃A”、“桃2”,其餘兩人則是粗糙地在紙片正中間寫了巨大的“方A”或是“草5”,看上去不太文明。
魏丞禹要洗牌了,我提醒道:“還有大小王。”
“哦對。”他被我提醒,趕緊又裁了兩張紙,我湊過去觀摩,看他寫了一模一樣的“Joker”,我問:“這怎麽分辨啊。”
他說:“別急啊,還沒畫完。”他又在其中一張上勾勒圖案,我看着看着覺得很眼熟,最後發現是一只企鵝,還在敬禮。
“好!”他蓋上筆帽,“有小企鵝敬禮的是大王!”
誰料一局打到一半,就通知雨停了集合。魏丞禹痛心疾首地捏着他的牌:“媽的我攥了那麽久的企鵝,到最後都沒有用上——”
他吃癟的樣子一直都很好笑,所以我再一次忘記了突然降臨的哀愁,跟着一起笑起來。
學農的最後一天夜晚是文藝演出。魏丞禹和王雪濱穿着迷彩服站在臺上主持節目,臺下吵吵嚷嚷,跟随的老師和教官也都格外地寬容,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拍照。
會唱歌會跳舞的紛紛自告奮勇上去表演了節目,王棟上去唱了首“小幸運”,深情但走調。李旭洋和劉凡在下面擔任氣氛組,用很陶醉的聲音說:“好帥啊——愛你——”但其實真的不是很好聽。
我也只得硬着頭皮跟着使勁鼓掌,順便回過頭看李丹,發現她在和王雪濱分pocky吃,根本沒怎麽看臺上。我似乎已能預料那朵愛情玫瑰的結局。
在一輪的表演結束後,全場的氣氛推至最高點。魏丞禹作為串場的主持人照舊站上很小的舞臺,聚光燈打在他身上,照得他的五官額外立體,他帶着标準的主持人微笑:“還有同學……”還有同學願意上來耍個寶嗎。
李旭洋手做喇叭狀,喊道:“魏哥,來一個——”
其餘人看熱鬧不嫌事大,立刻跟着“來一個——來一個——”一時間,認識或不認識魏丞禹的人全部都開始起哄了。連教導主任都在臺下含笑拍了拍手,示意他表演一個。
魏丞禹難得也有不好意思的時刻,笑容明顯變得內斂了,他摸了摸鼻子,然後幾步邁到後臺說了兩句,一會又站回了臺中間。
在再一次湧起的歡呼聲中,他說:“一首《今日》送給大家。”
音響裏響起陌生的旋律,一旁的兩個副屏幕顯示了第一句歌詞,歡呼聲逐漸平息,魏丞禹舉起話筒,唱了第一句歌詞。
【今日事情如不順,今日問題如不盡……】
還沒唱完,人群就爆發了更為激烈的反饋。李旭洋轉過身,雙手抓住我的肩膀,瘋狂地搖了搖:“哎我擦,歌神——”
我被搖得頭暈目眩,抱膝坐着,呆呆地看臺上光芒四射的魏丞禹,他和平時好不一樣,上學時總是懶洋洋的,偶爾又很好笑,現在在高臺之上,燈光下璀璨閃爍,仿若一把有光澤的弓。不過幾米之遙,我卻因此覺得觸不可及。
【擡頭吧相信愛你便能飛,敢交出你會創出傳奇,
變化人生是避無可避,卻沒人可驅使愛別離……】
适逢此時,魏丞禹看向很遠地方的目光突然收了回來,像在四處尋找什麽。
很快他就找到了目标,奇怪,明明那麽黑他是怎麽找到的,他是貓頭鷹嗎?魏丞禹尋找到我們以後就笑了,差點破功,下一秒他唱:
【擡頭吧黑暗過會是晨曦,懷着樂觀總有轉機,今天珍惜今天,逢凝望我心所愛的你……】
【我已仿佛會飛……】
大概本不該笑的,但是他實在憋不住了,趁着音樂的間隙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唇。
我們目光相接,他神情有朝氣和恣意,眼中有笑意,看着我唱出最後一句。
“……你眼睛牽我飛。”
音樂的餘韻中,所有人都在鼓掌歡呼,李旭洋又在旁邊激動地大喊:“歌神——我愛你——”
我把頭深深埋了下去,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又潮濕。這一刻貪欲終于吞噬了我,可是也什麽都不能做。為什麽要對着我唱呢,是我自作多情吧。
是像你唱的那樣,懷着樂觀總有轉機嗎?
那我盡力去樂觀,你喜歡我好不好?我追你好不好?
可惜這一刻如此絢爛,沒有人會回應我渺小的思想情感。
--------------------
推薦一下陳奕迅的《今日》,粵語歌。魏丞禹同志不會粵語,只是聽多了依樣畫葫蘆,但是氣氛到位了,就沒人在意這個。
太好了,這是我很喜歡的一章,下一章學農就能收尾了。不過日更要食言了,在此處休息1-2天,因為後面關鍵劇情要仔細再改一下,對情感的推進很重要[嗯.jpg]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