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此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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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場時,其餘幾個人都已經路都走不穩。我替老白、陳育和樊佳樂叫好車,回頭看剩下的兩個。
郁霖把小路攬在自己懷裏,和我說:“Lino老師,我來負責把路導帶回家吧。”
“他有輛車。”我說,“你知道他家住哪裏嗎……”
小路睜開朦胧的醉眼:“會開車不?”
“會。”郁霖立刻回答。
“行。”小路豪邁道,“哥相信你!鑰匙在我右口袋,掏出來,載我回家,謝謝。”
“你沒喝酒?”我提醒郁霖。
“沒喝。”他說,“喝的是無酒精的飲料,老師您放心。”我心說沒記錯的話,你剛剛和喝過酒的小路舌吻了。
他們慢悠悠地相互提攜着往停車場走去,終于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卸下一股力,在酒吧門口的樹下點了支煙,掏出手機翻到備忘錄,看那串王棟給我的號碼。
王小波說自己二十一歲那年有好多奢望,我十九歲時也做了很多白日夢,然後像氣球升到特定的海拔,在瞬間一齊湮滅。
“後來我才知道,生活就是個緩慢受錘的過程……”
後來我才明白,長大對我也是種蟬蛻,蛻掉生機和靈動,剩下世故與疲憊。
剛出去讀書的兩年覺得每一天都很難捱,別人說的英語只要帶一點口音或者稍微快一點我就都聽不懂,人又膽小,不敢主動開口問,上課也只能聽懂三成,還要和不同國家的人做小組作業,等回到住處還要自己做家務。一閑下來卻又忍不住想他在做什麽,想到晚上睡不着覺,睜着眼睛等白天。後來遇到言葆庭,他很喜歡看電影,尤其是《這個殺手不太冷》。每次重溫時,他等瑪蒂爾達說完:“Is life always this hard, or is it just when you’re a kid”
他就會和裏昂一起說:“Always like this.”
如果方浥塵也在,會拍他的大腿小聲問:“你吃過什麽苦。”
我坐在旁邊不出聲,知道自己很多餘,但因為不想一個人呆着,還是經常厚着臉皮找言葆庭玩。旁人眼裏我或是給履歷鍍金的富家子弟,吃穿不愁,看電視新聞,國內常有哪裏水災地震,國外有戰争炮火,太多人居無定所,颠沛流離,許多陰陽兩隔。兩相比較,我所謂的苦難便不值一提。
只是時至今日,我再問不出“為什麽北極翅叫北極翅”的愚蠢問題,也不會有人給我“可能是北極熊匠心制作”如此糊裏糊塗的答案。
可能我念念不忘的,也只是我意識海裏的少年幻象。
我把煙掐滅,關掉手機,決定将沖動留到下一次喝完酒的時候。
第二天上午被電話吵醒,“喂!”好精神,“哥哥,元旦快樂!”
“元旦快樂。”一開口嗓子竟然有些啞,我坐起身抹了把臉,“在家?”
“是啊。”點點答,“你猜我現在在做什麽?”
“做什麽呢?”我很有耐心地想了想,給了個樸素的答案,“在寫作業吧。”
“也差不多吧。”她嘆口氣,“我在練小提琴。好難啊,到現在還像鋸木頭一樣。”
我說:“至少拉出聲音了,每個小提琴手都是從鋸木頭開始的。”
她哈哈哈笑了兩下:“哥,我拉小提琴的地方有個和我一起學的姐姐,她今年上初二了,長得好漂亮啊。”
我當捧哏:“挺好的,她也是剛學嗎?”
“不,她拉得很好的,我起步太晚了,其他人都能拉曲子了,我去的最晚現在只會鋸木頭。”點點滔滔不絕,“但是這個老師很厲害,媽媽說自己把我塞進去很費力,我可能是關門弟子了。”
“不急的。”我安慰,“慢慢跟着老師學,我連五線譜都不認識,你已經很厲害了。”
“哦,哥。”點點原本高亢的聲線沉了下來,“……我問你個問題,你願意回答就回答,不願意回答就算了。”
“你問。”
“……你是不是喜歡男生啊?”她說。
我覺得腦袋很暈:“……你是怎麽得出這個結論的?”
“蔣阿姨年紀大了,不做了,要回老家了,她今天一大早走的時候我不小心聽到的。”岑姝曰,“她還悄悄給了我兩萬五千塊錢,讓我不要告訴其他人直接給你,我們下次出來玩的時候我帶給你哦。”
我回憶這兩萬五千元的來歷,一時無言,然後試探問:“如果你哥哥喜歡男生,你會覺得不舒服嗎?”
“啊?不會啊。”點點答,“但那你為什麽不找男朋友呢,還是你找了沒告訴我?”
“怎麽老是操心我的情感問題。”我啼笑皆非。
點點:“我是真的很着急啊,我的排球課老師也說要結婚了,我同桌和我說的。”
“你們這些學生,不要老是打聽老師的婚姻狀況啊……”我勸說,“老師可能會覺得尴尬的。”
她理直氣壯:“什麽啊,我們也是希望老師能收獲幸福……”
一通電話打完,頭昏腦漲,甚至有點嗓子疼。我下床洗漱,喝了杯水,覺得渾身發冷,翻出溫度計來一量,果然發燒了。細一回想昨天,小路好像說過自己感冒了,我喝酒的時候還坐在他身邊,肯定是被傳染了。
下午一點,我提前一刻鐘進入會議室等待,只有我和Lucy到了,她開着麥問:“不需要開攝像頭吧?我才剛起床,臉都沒洗……”
“不開了。”我答,“我也穿的家居服。”
“你怎麽聲音也聽上去有些奇怪。”Lucy問,“你也感冒了?”我說是。
接着是馬總上線了,他在這個軟件的頭像也還是那只狗狗,于是無聊的我把窗口鎖定在了他的賬號上,這樣這只狗狗就可以一直最大化出現在我的電腦屏幕上。
等導演攝影場務代表都到了,會議開始。
“喂……”我是主持人,“大家都聽得到我說話嗎?”
先是接連幾聲很正常的“聽得到”,然後是一句幽長夾雜電流音的:“聽——得——到——”
我:…………
“馬總,您那裏是信號不好嗎?”Lucy問。
“不——好意思——”那人說,“聽不到我——說——話嗎?今——天剛換辦公室,好像信號不——太好——”
我:“……沒事,不妨礙我們理解。”
馬總:“好——的——好——的——”
會議磕磕絆絆地開始了,第一次正式開拍定在2月月初,除了要用的演員其他基本都已經确定了,肖順之再次展示了他修改過的構想的情節和分鏡,然後輪到我介紹幾個方案內的拍攝場地,結果切屏不慎,不小心切成了會議畫面,把馬總的頭像共享給了大家,我再內心十分慌亂地切回到PPT介紹完。
會議最後,Lucy談到:“關于選角……”
馬總忽然打斷:“選——角的話,不是要三——個人——嗎?”
Lucy:“是的。”故事情節裏是爸爸媽媽和一個孩子。
“我——想自己演男主角。”馬總說,“也是節——省一些經費……”
甲方無論說什麽,我們做乙方的第一反應自然都是:“是是是,可以的,您開心就好。”但這樣的要求還是第一次聽聞。
因此會議結束後,Lucy火速給我打了電話:“可以讓馬總發套模卡過來嗎?”她說,“都不知道他長什麽樣,萬一很醜影響廣告效果怎麽辦?”
我謹慎回答:“那也是他們咎由自取……”
“他是覺得自己很帥所以要親自上陣嗎?”Lucy難以置信地問,“這麽普通且自信的嗎?”
“……可能真的就是節省點經費吧。”我說,“說不定長得還可以。”但實際沒有抱很多希望,只能靠後期了。
剩下的一個月裏,我們敲定了拍攝的片場,媽媽和孩子的演員也都選好了,中間還過了一個年。
盡管岑姝旁敲側擊打了幾次電話問我回不回家,我還是委婉拒絕了她。縱使事情過去那麽多年,我也不再對父母有多少情緒的埋怨,但也再沒有辦法親近了。
終于到拍攝前一天,要去捷費開準備會議。适逢前一天有拍攝任務,我和小路在片場通了個宵,六點多幾個人在車裏打了會盹,等我睜開眼才發現已經八點。九點開會,片場在郊區,過去要一個多小時。
我心急火燎叫了輛出租車,坐下後松了松圍巾,舉起手機的黑屏看了看:臉上敷着層粉,頭發擦了點發膠,露出了額頭——因為請的群演都是臨時抓來的,要露臉的鏡頭客戶不太滿意,最後小路大手一揮:“Lino——上!”化妝師替我簡單塗了塗,抓了抓頭發,我就真的硬着頭皮上陣了。幸好沒有臺詞。
在市中心的最後一段路很堵,已經是八點五十分,微信裏Lucy給我發消息:“我到了哦,陳育也到了,Linda在接待我們,還沒看見馬總。”
我坐在副駕駛位,望了望前方連綿的車流,最終決定就地下車,再掃了輛單車緊趕慢趕騎了過去。
十五分鐘抵達目的地,還是遲到了。我把單車停好,一路小跑進大廈。大廳很熱鬧,有全家,星巴克,果汁吧,電梯間站滿了等電梯的人。我站到雙數樓層的隊列,焦慮地注視三部電梯所在的樓層數字。有兩部正在逐漸往下,一部在28層和8層都停了停,耽誤了點時間,另一部早了幾秒先到。我乘上去,按“28”的電梯層數。
上去的空檔裏,我打開微信,發現Lucy趁我騎車的時候發了一連串的消息:
“卧槽!見到馬總了!”
“我為我之前魯莽的言語道歉!!!”
“[震驚][震驚][震驚]還挺年輕的!!!”
“人也很高!!身材不錯!!演爸爸屈才了!!”
我一路敷衍地滑到底,發現最後兩條是:
“問我們認不認識什麽cen小,不知道兩個字怎麽寫”
我讀了讀那個發音,覺得和本人的大名有點像。
她說:“我只能和他說,你要是說Jack,Tom,我能幫你找七八個出來,你說個中文名,我就不知道了。。。”
可我知道你的中文名叫盧詩宜啊。我一時語塞,走出電梯。
沒想到28樓一整層都是捷費的,前臺把我引到會議室,我走進去見到了所有熟悉的共事過的同事,也看到了Linda,和她握手打招呼,卻唯獨沒有看見英俊的馬總。
房間裏暖氣很足,我脫下外套,摘了圍巾坐下,Lucy側目打量我,調侃道:“喲,你今天形象很好的嘛。”
“被抓去當群演了。”我小聲問她,“人呢?”
“哦,馬總親自去拿請我們喝的星巴克了。”Lucy道,“也去了段時間了,應該馬上到了。我就給你點了香草拿鐵哦。”
我點點頭,彎腰從腳邊的包裏取出電腦,正好有人推門進來。
我先坐直身,把電腦擺好,餘光看見了放到桌子上的星巴克紙袋,謝謝大方的馬總。我再擡起頭,準備站起來和他問好,并對自己的遲到抱以歉意。
他的眼中也還存着一點未盡的笑意,我們就這樣四目相對。
那張面孔在我的夢境中日益模糊,但我卻從未真正忘卻。
現在他就這樣站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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