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番外2 魏視角-透明少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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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 魏視角-透明少年(完)

48.

【どれ程の痛みならば もう一度君に會える

還要再承受怎樣的痛苦,才能再次與你重逢……】

車停到地下車庫,他把車載音響關掉。

“你們元旦都要上班啊。”劉宇蓉打量他,大衣裏面配一件薄薄的襯衫,下面穿條西褲,沒忍住問,“诶,你不冷的?都快三十的人了,當心感冒。”

他把手裏的蛋糕遞給站在旁邊的馮多多:“上午就去開了個視頻會議,過完年要拍廣告。”再遞一個紙袋給劉宇蓉,“裏面是西洋參,你和馮叔叔可以切片泡水喝。”

上了班,終于明白什麽叫被生活推着走。

工作第二年,祝梅也去世了。走前仿佛有預感,照顧她的保姆說,老太太那段時間開始做事情力不從心,總需要人搭把手,又一直在看老照片,說想念老頭子的話。

去世前一個月,她分別叫兒子和孫子回家吃了頓飯。

那頓飯吃得很平常,魏丞禹帶了點補品和一條羊絨圍巾去,飯桌上照樣詢問祝梅近期的身體狀況。

祝梅先給他夾了很多菜,然後道:“現在麽,我把房間搬到一樓來了,不然每天上去下來太麻煩了,吃不消。”雖然魏信楷也想過把老人安置到更便利、舒适的房子去度過晚年,但無論是魏祺英還是祝梅都拒絕了,因為只有這套房子才算的上是“家屋”。

她頓了頓,想起什麽,又說:“你還記得你小時候伐?從樓梯上滾下來磕到額頭了,血是飙出來的。我吓也吓死了,最後是你爺爺背你去醫院的。”

他回答:“記得,幼兒園放暑假的時候。”

祝梅笑眯眯地感嘆:“哎呀,一眨眼現在也這麽大了哦。”

家裏又新添置了個簡單的膠囊咖啡機給祝梅喝咖啡用,吃完飯她拉着孫子到機器前介紹:“喏,幾種口味的,有的我也喝不出什麽差別,你要喝哪個?這個藍色的有點巧克力味道,蠻好喝的……”

兩個人一人喝了杯咖啡,到了最後送他走的時候,祝梅喊:“凱凱。”

他回頭,祝梅走上來,拍拍他的肩膀:“工作很忙的吧,注意身體,健康最重要,照顧好自己哦。”

他鄭重說好,所以祝梅露出放心的樣子。

下葬當天,惠風和暢,兩旁前幾年栽的樹都已經郁郁蔥蔥,在墓碑的金字上印出片婆娑的樹影。

49.

雖然是生日宴,但每年的過法都相同,吃一頓飯,然後馮多多會去把蛋糕從冰箱裏拿出來。近幾年省略了替壽星吹蠟燭的過程,蛋糕會直接切成幾塊,大家吃完,結束。

今年的是巧克力千層,因為馮真如在9歲那年宣布吃膩了栗子蛋糕。

飯後,他如往常幫忙一起收拾好碗筷,準備再坐幾分鐘就套上外套離開,馮真如卻請他到房間輔導自己的數學作業。

這個借口并不高明,因為以他的水平明顯輔導不了初中學生的作業。

“我可以給你一個有用的信息。”魏丞禹捏着筆,對着那道幾何題看了幾分鐘,說,“三角形內角和180度,好了,其他的我想對你來說并不難。”

馮多多:………………

她把椅子轉了個向,問:“哥,那個,你是真沒在談戀愛嗎?”

他頓了頓,答:“如果談了,我有什麽好隐瞞的?”

“……因為,你不是喜歡男生麽,媽媽就覺得你談戀愛了也會不肯說。”馮多多臨危受母命,邊說邊有點不好意思,“而且英國不是很……開放的嗎,你沒有找到中意的?”

聽到這句話,他把鉛筆放回作業簿上。

在捷費的第三年,公司傳出內部競聘的消息。條件是去英國分部一年半,完成對應的指标,獎賞是回來後升職加薪,提供一套住房,配車,待遇從優。

願意去的人沒有想象中多,公司希望派懂技術的去,但技術部整體年紀偏大,許多人有家有室,斟酌後都沒有報名。

最終六個月後,他和另外一男一女兩位同事開啓了在大不列颠的一年半工作。

去英國前,公司給他配了一部工作用的蘋果手機,登上許久未用的賬號後,通過恢複雲端數據,相冊裏出現了一批很多年前的舊照片。

重新看到這些照片時,他的第一反應是新奇。原來确有那麽多難忘又快樂的時光。

照片裏的人大部分是側影與背影,唯有幾張正臉,五官看上去比同齡人顯稚嫩。他慢而認真地從頭到尾一張張看過去,心底又不禁産生珍惜之意,想岑筱可能算是很好看的,所以他在高中時,看到空教室裏一個人坐着的岑筱的側臉就會心跳加速。

岑筱臉上很少有濃重的表情,疑惑很淡,生氣很淡,憂慮也很淡,只有開心偶爾會比較明顯,但無論是什麽樣的表情,只要稍微用點耐心全都可以讀明白。所以他總誤以為自己很了解岑筱,覺得他情緒很好懂,什麽都寫在臉上。

直到很多年前最後那個夜晚,隔着一道院子門,一陣瓢潑的雨水,他看着岑筱的表情,才發現自己可能也并不是很懂岑筱到底在想什麽。

他在英國的生活也沒有想象中順意,除了标志性地段以外,許多地方的樓房設施都已經陳舊,19點以後,大部分的店面就關閉了,英國菜也真的很難吃。

指标壓身,壓力很大,唯一的幸事是實際大部分共事的都是中國人,效率高好溝通。因為有八個小時的時差,除了原本的工作時間以外,經常需要半夜回郵件,或者一大早和國內開視頻會議,工作時間硬生生被拉長至每天十二小時以上,根本無暇想其他的。

只有一晚他夢見許久沒有夢見的人,他跟着夢中人穿梭于大街小巷,等醒後想起來,試着順路随意轉了一圈,發現終點是一家書店。

50.

“沒有。”他佯裝平靜,“可能還是喜歡中國人吧。”

“哦,中國人……”多多若有所悟,“好的,我會和媽媽說的。”

他要走的時候,劉宇蓉一拍腦袋:“哎呀,差點忘了。”

“這個是老房子的租客上個禮拜給我的,說丢在信箱裏面,我一看上面是你的名字嘛。”她掉頭走回卧室,過了會拿出個信封遞過來,“你們學校寄給你的?怎麽這個字寫得這麽難看的。”

他接過去草草看了一眼,等下樓坐進車裏,才打開頂燈仔細端詳。

從英國回來以後,像走入生活的迷宮。公司将原來的宣傳公關部擴充重建,改名品牌部,讓他做部門經理,用意自然是再做幾年方便調動升職。

之前的同學漸漸走散不再聯系,加班成為常事,也不如說是他不知道做什麽,只能選擇讓自己不停地忙起來。想要尋找宛若夢中之人的願望逐漸淪為泡影,也因過去太多年,很多細節都跟着模糊,願望逐漸成為淡淡的執念和遺憾,難分彼此。

他對着光看信封上貼着的郵票,還有負責派送的郵遞員手寫的門牌號信息。中間的地址是他的筆跡,右下角則印了“申城二中 time capsule”的字樣。

他意識到是什麽,小心把信封拆開。

是十年前還穿着校服的他,抓耳撓腮,苦思冥想,最後既沒有寫學業,也沒有寫事業,只寫了短短一句話的時空膠囊。

【希望岑筱天天開心,最好有我在身邊。】

他盯着字看了看,又盯着旁邊的幾只憨态可掬的企鵝看了看,研究不出什麽了,沉默着把信紙重新疊起來。

會天天開心嗎?

這麽多年,經歷了親人去世,步入社會,出國工作,體驗各種人情世故後,他已不再是會因為能力不足而經常生氣的男大學生,也完全理解原諒岑筱在父母和他之間選擇前者,以及之後的閉門不見,遠走高飛。

只是偶爾想過,如果沒有人阻攔的話,會到現在還在一起嗎?

那卻也只能是如果,或許岑筱早就在英國尋找到更合适貼心的對象,過上沒有他也很好的生活。

回去的路上,天已經很黑。

而今天28歲的魏丞禹仍舊只談過一次戀愛,也沒能實現十年前的願望。

51.

“人到了嗎?”魏總低頭看表,今天要開開拍前的線下統籌會議,現在場務攝影導演都到了,只差制作人組的Lino。

Lino是負責和他對接的WER的senior producer。因為職階比較高,每次回複都很迅速簡單,頭像還是一張不能再普通的風景照,讓他誤以為對方是個中年男人。

曲奇:“不,Lino和你差不多大,長得挺帥的。”

魏丞禹:“哦,好的。”

刨除其他,Lino是個非常舒心的工作夥伴。因為一開始上面只給400萬的預算,WER的報價卻高達520萬,他只能一邊不斷地對要拍攝的內容進行删減或修改,一邊向Lino讨價還價。

年前,Lino根據他不斷改變的拍攝內容,也不停調整着報價單的內容和價格——沒有表露出絲毫的不耐煩的情緒,甚至跨年當天晚上也在加班,很快就給他發送了新一版的報價。

看來也是沒有夜生活的男人。馬總十分唏噓,然後轉而锲而不舍地給上面打報告,終于在開了兩次會後又申請到了80萬的預算,勉強完成了任務。

Lucy聽到他說的話,立刻從手機中擡頭回答:“在路上了,不好意思,他昨天晚上在松江的片場通宵了,現在直接趕過來。”

其餘幾個人坐在旁邊聊天,只有Lucy的左邊空出了一個位置,留給還沒有來的Lino。

他也坐下來,猶豫了兩秒,開口:“Lucy,我問問,你們接觸的同事中,有叫岑筱的嗎?”

“岑……岑筱?”Lucy思索着搖了搖頭,“沒有。哦,不過如果你問Tom,Jack,我可以給你找出三四個。”

他點點頭。這個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每次他問這兩個字,每個被問到的人都會露出類似茫然的神情,然後回複沒有。

手機震了震,啡快顯示可以去拿樓下做好的咖啡,他和大家打了個招呼起身。抵達一樓時,旁邊的電梯正好關門上行,他與要上身後電梯的人群擦肩而過,抵達吧臺,大聲報出“今日好運”的啡快口令,拿到屬于自己的四袋咖啡。

重返28層時,想到剛剛那句四字的口令,心情莫名跟着好一些。

“咖啡來了……”他推開會議室的門,把紙袋擺到桌子上,用餘光看見原本空着的座位多坐了一個人,看來Lino也到了。

他擡起頭,準備打個招呼,順勢感謝年前不厭其煩改報價的幫助。

而後看到一張日思夜想的面孔。

52.

魏丞禹雖然心裏十分震驚,大腦一片空白,但表面還是留存了成年人的體面。

打完招呼,岑筱在對面坐下,對着幫忙接線的曲奇笑了笑,而後開始投放筆記本裏制作好的PPT。

他一開始只是謹慎地看,而後發現岑筱一直盯着電腦屏幕,便開始正大光明看。

還是和記憶裏不太一樣,魏丞禹想,和自己床頭櫃上的、手機裏的照片也不太一樣。

對面的人頭發像被簡單抓過,露出了額頭,眉眼摒去了最後幾分稚氣。肖順之在講話的時候垂着頭看資料,有一縷前額的碎發掉了下來,岑筱重新用手捋上去,露出沒有太多表情的側臉。

“明天的拍攝地點在松江。租了一套別墅……”嘴開合,嘴唇偏紅,甚至有一點光澤。

而後岑筱看向他,他艱難切換回認真工作的狀态,回答所有岑筱提出的問題。其實心裏也有很多問題想問,但都和會議內容無關。

比如為什麽剛剛自我介紹的時候像不認識了一樣,比如什麽時候回的國,比如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散會的時候,他送其他人到電梯口,岑筱落在最後,沒能上電梯。

他站在後面看岑筱的背影,好像沒有長高,但是又瘦了,穿了件很薄的風衣。前面外套脫出來裏面是一件看上去很柔軟的薄毛衣,右手拎了個電腦包,唯獨從衣擺突兀地掉出一根灰色的圍巾。

“圍巾掉了。”他彎下腰撿,原本看到灰色有些懷疑,但現在湊近了看發現圍巾上沒有編織的花紋,從而松了口氣,覺得自己想得有點太多。

“明天見。”等到了電梯,岑筱客氣地向他道別,嘴角帶一點笑意。

他立刻也:“明天見。”

電梯門緩緩合攏,馬總深吸一口氣,容光煥發回會議室,看到曲奇正在收拾桌子上遺留下的紙杯。

“我來吧。”他拿起岑筱座位那杯香草拿鐵,看着上面的标簽,轉頭問曲奇,“你和岑……Lino熟嗎?”

曲奇警覺:“還可以吧,之前對接WER都是跟的他們組,不過我一般會和Lucy交流比較多。”

“哦。”他有所悟,“那他有對象嗎?”

“……應該是沒有的吧。”曲奇內心略有疑惑,但還是誠實地回答。

“知道了。”魏丞禹笑着轉身,“今日好運。”

少年時代會喜歡上的人,現在再見到依然會心跳加速,像喝了酒眩暈而亢奮。

不能算一見鐘情,只能說是重蹈覆轍。

53.

不像岑筱有些許顧慮,魏丞禹的觀點是,既然兩個人都單身,處于适婚年齡,身體健康,品行端正,經濟獨立,且有較為深厚的情感基礎。

那麽為什麽不抓緊時間在一起?

唯一要解決的問題是,如何才能讓岑筱重新愛上自己?

很明顯魏丞禹不是經驗派,因此只能做實踐派。

接着魏總的所有行為都像重返十八歲,不知不覺又變回了那個在喜歡的人面前就要急忙表達愛意的大學生。縱使年華似水,一切卻仍舊如同從未改變——只要兩個人呆在一起,就自然而然知道下面接什麽話,自然而然想為對方做些什麽,然後去做。

通過馮多多和岑點點的鼎力支持,讓事情的發展得到了戲劇性的助推。岑筱很快說好,同意“相處試試看”。

唇舌相觸的剎那,如同很多年前每一次的親吻,岑筱的右手下意識搭在他撐起的手臂上,指腹很輕地磨蹭,然後牙齒有些笨拙地嗑到他的嘴唇,輕而淺的呼吸斷斷續續掃在他的臉上。

所以魏丞禹忍不住想,有把手搭在其他人的手臂上過嗎?有和別人談過戀愛嗎?有親過別人嗎?

把問題說出口的剎那他就後悔了,如果有又如何?但岑筱很快搖了搖頭,所以魏丞禹又想,雖然當年岑筱說他幼稚,但看來這些年卻也沒有遇到比他更好的。

會後悔嗎?這一句他沒有問出口。

54.

岑筱周六去南京出差那天,魏丞禹早上遛完狗,和小白大眼對小眼。眼睛裏是狗,心裏有點想人。

他盤腿坐在地上,一邊給小白提供按摩服務,一邊道:“你一個人……不,你一只狗在家行不行?我替你水和食物都準備好。”想了想又作罷,“還是把你送去你奶奶家吧……”

原本魏丞禹對小白的态度是:不要咬人,做一只有禮貌的狗就可以,其餘想怎麽樣就怎麽樣。所以既沒有刻意教過站、坐,也沒有訓練過握手、趴下一類的動作。

而後适逢馮多多放假,他的工作又正好很忙,于是把小白試着寄放在了劉宇蓉家一周。

馮多多和馮叔兩個人都尤其喜歡小動物,逗小白的時候發現它什麽也不會,立刻熱心耐性地灌輸了克己複禮一類的知識。

等魏丞禹再把小白接回家,發現它不僅掌握了握手趴下的基礎動作,而且只要一說“撒嬌”的命令,它就會跑到人腳邊露出肚皮,技術含量很高。

做好決定,他立刻把小白再次送去接受高等教育,再自己買了張高鐵票直奔目的地。

55.

原本只想去看看人,卻沒有想到岑筱太主動,一切都水到渠成。

直到今晚,吃了很多苦頭,受了很多委屈的岑筱像終于找到可以傾訴的時機,忍不住說出其中百分之一,既說很想他,又說需要他。

他摸着岑筱手臂上的淤青,因此反而像被戳到痛點,接過主動權,把人翻來覆去弄了很久。

結束的時候他把人抱在懷裏,用手掌輕而珍惜地摸了摸岑筱的臉頰。這張臉比記憶中要漂亮很多,成熟很多,唯一不變的是表情還是很淡,也不怎麽愛張嘴表達自己的想法。

他猶豫了很久,最後輕聲問:“……後悔過嗎?”

既然會很想念,既然會很需要,那麽後悔過嗎?

後悔過當機立斷的分手嗎,後悔過殘忍的不告而別嗎,後悔過沒有争取就選擇的放棄嗎?

這句話問得太輕,岑筱也已經快睡着,聽到了只用自己的臉下意識蹭了蹭他的手心,像小動物表達信賴,所以他沒有再次問出口。

然後他一直沒有得到答案的東西終于在遇到言葆庭和Cindy以後盡數揭曉。将所有事情按照先後順序串聯起來後,他這才恍然明白是自己一直在被蒙蔽。

原來第一次在捷費的會議室看到的,那條從岑筱懷裏掉出來的洗到失去花紋的圍巾,真的就是他當年親手還回去的那一條。

事實是當年幾方壓力,兩手空空的岑筱沒有任何可以選擇的餘地,只能分手說好,出國也說好。

而很不願意出國還是出國了的岑筱匆忙而混亂地經過安檢後,一個人孤零零坐到候機廳,懷着一點隐秘的期盼打開紙袋,發現在祖國大地收到的最後一份禮物,是一條被退回的,他親手織了很多遍的圍巾。

岑筱是懷着怎樣的心情收好的?魏丞禹甚至都不敢細想下去。

這麽多年間,他都隐隐有一種被抛下的不甘,此次久別重逢,他以為是自己打動岑筱,實際卻對真相一無所知。原來幼稚的是他,無知的是他,殘忍的也是他。

他頭一回對自己的游刃有餘感到無地自容。

56.

魏丞禹并不太善于道歉,又覺得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現在知道前因後果了。”太廉價和輕飄飄。

最後回家的路上,他滿身酒氣,靠在岑筱身上,尚保持最後一絲理智,終于有了厚着臉皮說對不起的勇氣。

他說“香菜”,然後岑筱就原諒了他。所以他更加愧疚,因為就像他隐隐預料到的那樣,只要他道歉,哪怕只說一句對不起,岑筱也一定會說沒關系。

在下雪的神廟山頂,他對着岑筱唱《stay gold》,用歌詞說“只因我很愛你,所以你不用擔心什麽。”殊不知自此以後岑筱也在将這句話默默履行到底。

所謂會破鏡重圓,不是岑筱重新選擇了他,是岑筱也在從一始終地愛他。

57.

沒有攀比的意思,但李旭洋都結婚了,那他也得跟上吧?

時至今日,除了他的枕邊人以外,還保持定期聯系的高中同學就只剩下了童銘。童銘和王雪濱結束了四年漫長的大學異地後,一齊英年早婚。

兩人接着去德國念書,王雪濱一直念到博士,今年剛剛畢業工作。童銘則碩士畢業後一邊在當地就業,一邊帶剛出生的女兒。

童銘很有些賢夫良父的氣質,承包了大部分帶小孩和做家務的工作,還經常在朋友圈曬自己做的吃的和女兒妻子的照片。

魏丞禹在英國的那一年半,一些廚藝技巧也是童銘熱心傳授的。

因此這一次他也虛心請教了童銘。童銘給出了些沒什麽建設性的意見,因為他也沒有求婚,結婚是起源于王雪濱簡單的一句話:要不還是先領個證吧。第二天兩個人通知了一下家裏,然後把戶口簿拿出來就去民政局排隊了。

又因為王雪濱覺得“現在事情那麽多,時間應該花在有意義的事情上”,辦婚禮這一件不幸被她排除在外。征得童銘的同意後,兩人跳過了這個環節,直接出去念書了。

他聽完童銘的建議,覺得還是自己想比較好,所以童銘就和他說以後再聊,自己要去準備晚飯了。

58.

到了下班的點,他立刻原地起立,在下屬的注視下開車走人。前兩天岑筱又出差了,今天中午終于乘高鐵回來,在微信上告訴他到家以後,過了十分鐘又說自己帶小白出去洗澡了。這使魏總在周五的下午無心工作,很想早退。

會養小白是個巧合,他回國不久後,馮叔的媽媽生病住院,兩個大人忙着輪流去醫院照顧,馮多多無人看管,由他頂替兩周,負責每周五放學接去學小提琴,再請吃頓晚飯,最後車她回家。

商場的火鍋店到了飯點坐滿了人,魏丞禹坐在對面燙餐具,馮多多拿着餐單,看到不遠處的轉角位置,有個看上去比她小幾歲的女生,正對着坐在對面的男生喋喋不休。男生雖然只有個側影,但感覺如果是爸爸未免有些太年輕。

然後魏丞禹問她想好點什麽了沒有,于是她收回目光,開始在菜單上認真打勾。

兩個人吃完晚飯,出了餐廳往直達電梯走,路過開在一旁的服裝店,眼鏡店,然後看到一家寵物店。

寵物店門口做了很大的玻璃窗,360°環繞,構造像個甜甜圈。中間給飼養員留了空間,玻璃圍成圓形的櫥窗被分割成幾小塊,不同品種的、正在出售的小狗或小貓就住在裏面。

大部分人只是和他們一樣,路過覺得新奇。有的坐在長凳上,圍在玻璃窗前逗狗或貓,但沒有露出要買的意願。因為店面開在商場中,較高的運營維護成本無疑會附加在小貓小狗的價格上。

馮多多率先走過去,坐到長凳上開始看一只緬因貓,還拿出手機拍照。他跟着随意繞了一圈,站到沒人站在的櫥窗前,才看到裏面有一只白色的小狗,看到他靠近立刻靠了過來。

他把手指輕輕貼上去,那只小狗便拿鼻子貼過來,一邊搖着尾巴,一邊隔着一層玻璃嗅他的手。

他逗了兩下,看後面貼着的介紹,是一只西高地白梗,剛剛三個月,性格腼腆、倔強、黏人。 疫苗和驅蟲都做好了,唯獨價格驚心動魄,三萬出頭。

也不是很腼腆的樣子啊,他随意想了想,繞到背面去找馮真如,發現她已經在看擠在一起的三只泰迪。

馮真如以為他在催她走,便道:“等下,還有個沒看,馬上。”她快步轉移,走到西高地的小房間前,先看了看介紹,感嘆:“哇,這只好貴啊。”

他重新望向櫥窗,發現小狗已經縮回了角落,整個狗趴在地上,只有眼睛看着外面。

看到他來,猶豫了兩秒,然後又站起來,搖了搖尾巴靠近。

“好可愛,過來了。”馮多多說,“在搖尾巴诶。”

等拍完照,馮多多示意可以走了,他跟着轉過身往店門口走。走了兩步,回頭看櫥窗,發現小狗站在那裏,眼神跟随着他,安靜地目送了幾秒,然後又重新趴了回去,有點孤單寂寞的樣子。

他忍不住走回去,再站到櫥窗前,微微矮身,讓自己的臉離玻璃窗近一點。這一次小狗趴在角落裏沒有起來,只用黑色的眼睛有些可憐地看他,過了兩秒又移開視線。

他忽然想到很小一件事。

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借宿戀人家,第二天沒事情做,于是找出上次拜訪留下的游戲機玩。

岑筱坐在他旁邊看,不說話,但只要他一通關失敗,就會立刻往他身上貼,他就需要把人抱好,摸摸頭發或者臉,再親兩下嘴。

一開始還比較享受,但游戲玩得很上頭,難免敷衍。他沒有察覺地繼續與關卡作鬥争,直到在同一關卡一連死了許多次,才意識到已經很晚,岑筱也有段時間沒有要他抱了。

他轉過身想找岑筱說話,商量讓他先睡覺,然後就看到戀人坐得離他很近,抱着膝蓋,很安靜地在看他。看到他看過來,有點不好意思一樣,很快移開眼睛。

當時他只以為岑筱是想睡覺,但看他玩得入迷,所以不敢打擾。再回想起來,卻好像能明白,可能也只是像沒有什麽歸屬感的小狗一樣,想靠近又不敢,希望喜歡的人能快點來愛自己。

于是魏丞禹有了一只不太便宜,性格倔強,但很黏人的健康小狗。

59.

他到家打開門,發現整個客廳都拉着窗簾,昏暗而安靜。

換上拖鞋再往裏走兩步,發現一人一狗都在沙發上睡覺。岑筱睡在外面,毯子掉了一半在地上,為了給小白讓位置,自己也快掉下去。

小白因為本身不适合勤洗澡,溜個兩次就髒髒的,所以不被允許上床睡覺,每天都是在自己的小窩裏睡覺。

這不僅讓小白比較失落,也讓岑筱比較失落。

借這次剛洗完澡,狗是新的,另一個人不在,岑筱終于實現自己抱着小白一起睡覺的心願。

又為了防止魏丞禹回家潔癖發作,所以一人一狗都謹慎地睡在沙發上。

他把人抱到卧室的床上,把狗抱回狗窩,自己拿好換洗衣物去洗澡。洗完澡出來,發現岑筱抱着被子,剛剛醒的樣子,看到他眨了眨眼睛,緩了緩才說:“你把我抱進來的?”

他應一聲,壓上床,帶着水汽把人撈到自己懷裏。根據他的觀察,每次岑筱剛睡醒的時候都比較遲鈍,還很乖,身體發軟發暖,可以為所欲為。

他想要親下去,岑筱卻側了側臉,避開了他。

“怎麽了?”魏丞禹警覺。

岑筱沒有說話,舉起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再開口:“剛剛做夢,夢見我們兩個都是小學生。”

“嗯。”

“玩得很好,結果你突然和我說你要搬家了。”岑筱聲音很低,還有點倦意,“我說,那你給我個座機號,以後還可以聯系。”

“然後呢?”他壓在岑筱身上問,手摸上岑筱的腰。

岑筱因為癢躲了躲,但也沒阻止他,繼續描述:“結果你聲稱自己背不出號碼,說算了吧。”

魏丞禹:……………

“怎麽可能背不出呢?一共就八個數字,那也太笨了,就是不想給。所以我只能說‘好吧’。”岑筱沒有看他,自顧自說着,“現在醒了想想,覺得你背不出也是有可能的。”

這一次他親上去岑筱沒有躲,主動用手勾住他的脖子。

他坐起來把人托住,去摸索床頭櫃放着的潤滑劑,但因為是反手,所以動作很笨拙。最後岑筱拉開抽屜,把東西塞到他手裏。

“走一走吧,好不好?”他像哄騙一樣,把人固定好說,“你也睡了那麽久了。”

浴室的水蒸氣沒有散盡,空氣中混合着暧昧的香味。鏡子上遮着薄薄的水霧,朦胧地勾勒出人影。他把懷裏的人颠了颠,很壞心眼叫岑筱看。

岑筱半捂着臉沒有理他。剛醒的疲倦還沒有散盡,所有力氣都用在了不讓自己掉下去,手掌撐在大理石的臺面上,呼吸潮濕,發梢也變濕變柔軟,鎖骨因為手臂向後的支撐顯出形狀,凹下去的地方一束光掉在裏面。

又因為他颠的那幾下,忍不住很輕叫了兩聲。

一切因素都讓人失控。魏丞禹把人撈到自己懷裏,岑筱以為他要換地方,腿收攏說:“不要動了,就這裏……你弄結束。”又增加籌碼,舉起手摸上他的後腦勺,等他靠近自己,就覆上嘴唇,還洩憤般咬了他一口。

做完以後,他把人抱回床,問:“你是不是中飯都沒吃?餓不餓?”

岑筱拉了點被子,蓋住自己的臉:“想睡覺。”每次出差拍攝都意味着極為緊湊的時間表,每天能睡四個小時都已經差強人意。

頓了頓,又拉下被子,說:“今天晚上不能溜小白了,不過我中午也等于溜過了。”

雖然魏丞禹也很愛小白,但有時候還是會吃狗的醋,這是難以控制的。

他酸溜溜:“就記得狗。”

岑筱拍了拍他:“誰剛剛……”說到一半又不說了。

一通糾纏完,最後都重新起來沖了一把澡,随便煮了點半成品的東西做晚飯,岑筱的睡意被洗去了,兩個人坐在沙發上看了場電影再睡覺。

魏丞禹靠着床背,臨睡前确認有沒有工作的消息需要回複,然後擡起頭說:“我突然想起來,你還欠我一次打賭的兌現。”

岑筱又快睡着了,聽到他說話睜開眼睛,莫名道:“什麽賭約?”

“就是那次猜哪輛車先到停車場。”他善意地提醒,“你猜的Lucy,我猜的肖導。”

“這個你都記得。”岑筱往床邊沿挪了挪,“好恐怖。”

魏丞禹擱下手機,勢必要今日把賭約兌現,說:“不需要你做什麽,只要誠實回答一個問題。”

“你已經想好問什麽了嗎?”岑筱問。

他把床頭燈熄滅,把人抱到自己懷裏:“沒有,讓我想一想。”

岑筱把手心貼到他脖子上,輕輕摸了摸,建議道:“可以問你和小白掉在水裏我會救誰。”

接着自問自答:“那肯定是救你的,小白游得那麽好。但你游得比我好,也能自己游上岸的吧……”

魏丞禹終于想好要問什麽,說:“你還記不記得高中的時候,念了什麽詩為我拉票?”

岑筱沉默了三秒用于回憶什麽拉票,什麽詩,然後道:“你怎麽知道我念過詩拉票?我好像沒講過。”

“上大學時,教師節去看陸河她告訴我的。”他回答。

“陸河退休了吧……她當時很照顧我,不知道現在好不好。”岑筱把手放下來,“念的阿多尼斯的一首詩。”

“念一念。”他說。

“不要。”岑筱拒絕。

“念嘛。”

因為岑筱經常産生魏丞禹在撒嬌的錯覺,所以就和平常一樣很快妥協:“只記得最後一句了……”

他側了側身體,開口:

“我感到宇宙正在流動,

在你的眼睛和我之間。”

念完,評價道:“有嗎,太黑了,找不到你眼睛在哪裏。睡覺吧,好困啊。”

房間徹底沒入沉寂的黑暗,但可以聽見外面有四爪着地的聲音。看來小白開啓了它的夜生活。

過了一會,他重新睜開眼睛,看到懷裏的人已經陷入睡眠,呼吸很輕。

兜兜轉轉,幸福再一次落回他的枕邊。

One more time,one more chance.

他終于找回他的透明少年。

-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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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魏視角到此結束了,謝謝大家的等待!

最後一章花費的時間尤其長,截止今天我已經封閉在家整一個月多一天,天天都要核酸抗原檢測,狀态十分混亂,對門鄰居和樓下鄰居都陽性了,好在現在都去隔離了。從一開始每天看發布會每天才20多例,現在已經不知道說啥了。也祝五湖四海的大家身體健康,一切平安。

還有一個夫夫問答的娛樂番外,将作為免費章發布,前兩個禮拜也在微博征集了大家的意見,速度應該會稍微快一點(已經不敢畫餅了)再次感謝大家的陪伴和等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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