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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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以稀為貴,她帶來中都城的猴兒酒本就有限,在目标選擇上自然精挑細選。
參考郅玄打探的消息,結合稷夫人的指點,她選擇的多是中立家族。如言氏專心修史,很少參與政治鬥争,卻在朝堂上有極大的話語權,地位舉足輕重。
收到原桃贈禮,各家反應大同小異。
除極個別外,大部分家族都是痛快收下,遵照禮儀回贈金玉。其中有幾家送來亮色的絹,還有兩家贈送糧食,主要是出自南方諸侯國的稻。想起郅玄時常提及的糧種,原桃将幾車稻全部留下來,準備派人送回西都城。
言氏收下原桃送去的猴兒酒,既沒回贈金玉也沒送來糧食,而是給原桃送來一個人。
“送人?”原桃此前未經歷過,不由得滿臉詫異。
稷夫人聽侍人禀報,心頭一動,當即道:“是言氏家主親自派人?”
“回夫人,确是。”
氏族之中,言氏是極為特殊的存在。
言氏立家千年,人王分封之前就已名聲顯赫。這個家族樹大根深,枝繁葉茂,在中都城和許多諸侯國都有分支。
不同于絕大部分家族,言氏分支不改氏。除非犯錯被奪回,否則無論傳承多少代,也無論血脈多麽稀薄,只要修史就是言氏。北安國的史官言錄就是言氏分支,和盤踞中都城的嫡脈關系一般,聯系卻始終沒有斷絕。
在原桃之前不是沒有人給言氏送禮,表達結交之意。大多數情況,言氏會以金玉回贈,極個別才會送人。
言氏送出的奴仆十分特殊,都是跟随在主人身邊伺候筆墨,常年耳濡目染,掌握大量知識,甚至比得上一些小氏族。
在稷夫人的記憶中,自她懂事以來,中都城言氏從未對外贈送家仆。如今為原桃破例,她不認為是王子淮的面子。
西原侯。
郅玄的名字閃過腦海,稷夫人心思飛轉,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年輕國君更加好奇,很想親自見上一面。
原桃仍有些懵懂,下意識看向稷夫人。
稷夫人三言兩語同原桃說明原委,笑道:“收下吧,有大用。”
突然之間喜從天降,原桃心中雀躍,在稷夫人面前沒有遮掩。
稷夫人很喜歡她的性情,又提點幾句,就下令把人送去原桃的住處,由她自己安排。
“人送給你就是你的家仆,但其出自言氏,不與尋常奴婢相同。這中間的尺度,你當自己把握。”稷夫人點到即止,沒有大包大攬,也是對原桃的尊重。
“諾!”原桃聽從指點,心中十分感激。
兩人又說了一會話,見過稷夫人膝下的女公子,原桃就起身告辭,返回自己的院落。
房門合攏,原桃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一身彩裙的小姑娘坐在稷夫人身邊,懷裏抱着玲珑玉球,輕輕晃動兩下,球體中傳出清脆悅耳的聲響,懸挂在球上的絲縧随之搖曳,系在上面的金鈴格外吸引眼球。
小姑娘玩得開心,十分喜歡原桃的這份禮物。
“母親,我喜桃夫人。”小姑娘仰起頭,胖嘟嘟的小臉上有兩個淺淺的酒窩。眉眼和稷夫人如出一轍,卻沒有稷夫人的妩媚,全是充滿靈動的童稚。看人時,烏溜溜的大眼睛眨動兩下,小嘴花瓣一樣,格外地讨人喜歡。
“比別的夫人喜歡?”稷夫人故意問道。
小姑娘皺了皺鼻子,認真道:“怎麽能比。桃夫人喜愛我,她們都是懼怕母親。”
三歲的孩童已能洞察人心,聰慧得超出想象。她能敏銳分辨出誰是真正喜歡自己,誰又是裝模作樣敷衍了事。
聽到女兒的話,稷夫人笑了,掌心撫過女兒的發頂,将她抱到自己懷裏。
“母親也喜桃夫人。等桃夫人有了子女,你就有了親近的弟妹,能一起玩,好不好?”
這番話帶有太深的含義,小姑娘無法全部領會,只是歡快地點頭。倒是随侍的婢女表情微變,看向稷夫人欲言又止。
玩了一會,小姑娘打起哈欠。
“困了?”
“嗯。”
稷夫人将女兒交給乳母,命其小心安頓。
乳母自是萬般謹慎,抱人時小姑娘沒感到任何颠簸,更無半分不适,又打了個哈欠,就靠在乳母懷中睡了過去。睡覺時雙手抱着玉球,一直沒有松開
乳母抱着女公子離開,室內重歸寂靜。
稷夫人靠在榻上,單手支着額角,雙眼似籠上霧氣,目光深邃朦胧。
“夫人……”婢女想要開口,心中又拿不準,話說到一半生生停住。
“何事?”稷夫人轉過頭,表情和聲音同樣溫和,卻令婢女心頭發緊。
婢女知道自己越矩,但她實在擔心。
她跟随稷夫人二十餘年,從年幼就服飾在稷夫人身邊,迄今為止,近乎參與了稷夫人的大半個人生。
她清楚稷夫人是如何對待妾室,在原桃嫁來之前,認定她不會有任何特殊。現實卻讓她開始疑惑,因疑惑生出極大擔憂。
稷夫人對原桃太好了,寬容親昵,更會悉心教導,完全不像是對待妾室,更像是對親近的姊妹,甚至有些許寵愛女兒的樣子。
這在之前從未曾有過。
聽稷夫人方才的口風,不只希望原桃生子,還允許和女公子親密。就算原桃身份再尊貴,她的兒女也是庶出,如何能和嫡出的女公子太過親近?
婢女滿臉糾結,幾次欲言又止。見稷夫人漸漸收起笑容,漆黑的雙眼凝視自己,不由得悚然一驚,額頭冒出冷汗。
“夫人,奴擔心夫人。”婢女俯身在地,不敢支支吾吾,将所思所想和盤托出。
稷夫人靜靜聽着,沒有打斷她。直至婢女說完,才開口道:“十鞭,自己去領罰。”
“諾!”婢女咬着嘴唇,臉色更加蒼白。
“記住,桃夫人不同。”稷夫人不打算多做解釋,也沒有必要。她只需要身邊的人明白,原桃不是尋常妾室,不能用原有的規矩去對待。
西原侯是其一,人王的态度是其二。
再有,兩人十分投緣,她看出原桃的親近和依賴。
十幾歲的女孩子離家遠嫁,性情又讨自己喜歡,只要不移了本性,始終保持今時之心,她樂意寵着她。
王子淮貌似溫柔多情,實則是不折不扣的王室中人,天生的冷心冷情,對人王王後都能演戲,還演得天衣無縫。他很會裝,而且裝得不錯,十數年如一日,這一點稷夫人不讨厭,還十分佩服。
稷夫人本沒打算插手,可原桃實在合她眼緣,不想看到漂亮乖巧的小姑娘一頭栽進去,索性杜絕源頭。
以她的身份和手段,護一個小姑娘不在話下,讓王子淮清楚自己的态度也十分必要。擺明不會是個好丈夫,就別用虛假的寵愛去騙小姑娘,她來寵不好嗎?
如此,對西原侯也能有所交代。
稷夫人表明态度,婢女下去領罰,消息止于院內,別說其他院落,連王子淮都沒聽到半點風聲。
當夜,王子淮留宿在一名妾室房內。
正院早早熄燈,稷夫人睡前還飲了一盞果酒,顯然心情不錯。
知曉王子淮不會來,原桃下令關閉院門,沒有回卧室,而是去到偏室,命人移來兩盞青銅燈,在火光照耀下給郅玄寫信。
自從來到中都城,她還是第一次給郅玄寫信。想寫的內容實在太多,拿起刀筆就停不住。直到手腕發酸,原桃才發現已是深夜,身旁的竹簡堆成小山,她仍有許多未盡之言。
婢女撥亮燈火,見原桃放下刀筆,不停晃動手腕,當下移過去,小心捧起原桃的手,輕輕揉着雪白的腕子。
“夫人,不如用絹?”婢女提議道。
絹十分昂貴,對原桃卻不是問題。在她的嫁妝裏,各種各樣的絹足足有二十車,每天用一匹都能用上好幾年。
原桃一愣,旋即變得懊惱。
她方才怎麽沒想到!
不想讓手腕繼續受累,原桃命人開庫房取絹。雖說時間不早,她卻毫無睡意,反而相當精神。乾脆連夜将信寫完,提早送出去再說。
隔日,原桃禀報過稷夫人,命人攜帶書信和準備好的稻出城。
為能盡快将信送到郅玄手裏,她特地派出五名甲士。同時調撥五十名身強體壯的奴隸護送糧車。
隊伍出城時,不可避免引來各方視線。
大多數人都在羨慕,尤其是氏族女子,送信就能派出五名甲士,這是何等的氣派。難怪都說西原侯寵愛妹妹,誰不想有這樣的兄長!
提起西原侯寵愛妹妹,就繞不開近期朝堂上的風風雨雨。
在更多氏族表态後,太子等人終于撐不住,沒法繼續扯皮和拖延時間,迫于壓力,放棄了被郅玄緊抓不放的家臣。
事已至此,負隅頑抗毫無意義。
郅玄身為一方大諸侯,連上三份奏疏,事情非同小可,人王也不可能和稀泥。沒有氏族們倒戈推動,也遲早要給他一個交代。
明白歸明白,被逼迫到如此地步,太子等人都是咬牙切齒,怒火中燒。
如郅玄所想,他一次得罪三人,而且得罪得相當徹底。
若在大一統的時代,身為臣子,他的日子必然不好過。如今則不然,分封政治的特殊性注定三人不能輕舉妄動,更不能對他如何。
身為一方大諸侯,人王都不能随意處置,何況太子和沒有戰功的王子。
郅玄之所以沒有硬碰硬,選擇狀告委屈而非措辭嚴厲,考慮的主要是人王的面子。
他要出兵東梁國,中都城的态度十分重要。自己要站到正義一方,讓出兵和分割戰果變得合情合理,就不能讓人王沒有面子。
在各方推動下,人王下旨,逐三家氏族,收回他們手中的封地。不過沒有削去他們的氏,暫時偏安一隅,将來未必沒有東山再起的時機。
人王算是手下留情,三個兒子十分感動,就差抱着親爹的大腿哭。
收到這個結果,郅玄啧了一聲,雖然不滿意,也沒有繼續抓着不放。随手将旨意丢在一邊,就派人去郅地工坊,驗收近段時日的成果。
對東梁國開戰宜早不宜遲。
郅玄手握梁盛留下的城防圖,對東梁國邊境情況了如指掌。為能進一步掌控優勢,他秘密在郅地打造攻城器械,如今已有成品,驗收後即可大規模制造,在戰争中投入使用。
考慮到戰前安排,郅玄無法在邊地久留。實在舍不得美人,又不能把人帶走,只能折中一下,分別之前再放縱一回。
趙颢挑開帳簾,恰好對上郅玄的目光。
一剎那,令狄戎聞風喪膽的公子颢竟下意識後退半步。
不怪他做出這般舉動,實在是郅玄的目光太亮,牢牢鎖定目标,活似要将他吞噬入腹,連一塊骨頭渣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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