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那麽突然，又好似早有預兆。

就像你認真反思一件事，說出早知道我不會怎麽樣怎麽樣一般，那些導致最終結果的每個選擇，都如線索浮現在你腦海中。

然後你感嘆：

啊，原來是這樣啊。

所以我才會失去對麽？

緊接着你又想：

要是我能回到過去就好了。

我會改變這個結局，無論付出什麽我都願意改變這個結局……就算……真的不能改變……我也想在分別的最後一天，好好看看他的臉……

如果早知道陽光充裕溫柔的下午，裹在毛毯斜躺在沙發中，仰頭笑着說話的人将成為未來再也窺見不到的一張照片……

我……

潔白的制服服帖的穿戴在男人修長挺拔的身體，褲腿上沾着的污漬和小泥點訴說着看似整潔的人，其實多麽匆匆的趕回來。

他剛完成一個任務。

很艱巨。

很疲憊。

完美而冷峻的男人卻出乎意料的沒有打理自己，井然有序調整狀态。

他內心帶着與俊美淡漠外貌不同的歡喜和期待，渴望着回到有了人等待他的家，然後他想，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麽？

是滿足自己的小癖好，将手指插進小伴侶柔軟毛茸茸的黑色卷發中，指腹摩擦着發根，帶來奇妙舒坦的觸感？

還是蹲下身去看看他白嫩小肚皮，跟其實還沒有成型的孩子說我回來了？

溫柔對于迦琉斯是個陌生的東西。

直到有個可愛乖順的生物闖入他的世界，不經意讓他學會了這些，令他擁有了在別人眼中和自己眼中都可以稱之為截然相反的新生活。

但他不排斥。

迦琉斯從不排斥這種陌生。

因為帶來陌生的，是小小一只人類，是他的喬伊。

…………站在廢墟前，迦琉斯如此想着。

金發落在年輕‘神明’的側臉，動也不動的眼仁讓堅韌的男人看上去竟有點迷茫。

前些日子這裏還是美景。

沙發上有玩游戲的小喬伊，有翹首以待天天算着自己要當管家爺爺的魯西安，可現在只剩下看不出本來面目的殘骸。

那些剩餘的碎片被炸得漆黑，甚至看不出是哪裏的碎片。

迦琉斯靜靜的踩在草坪上，唇形好看的嘴抿成一條線。

他神情看不出憤怒和悲傷，目光穿過垂首站在廢墟旁停下整理，不敢言語的十三區工作人員落在廢墟上，半響沉重的眼睫落下來，遮住了他一半眼睛。

“該死的瘋子！”

亞蒙和撒西斯等人站在他背後，雙拳攥緊，眼圈發紅。憤怒和悲傷在心尖撕裂燒灼，簡直恨死了哈利！

可他們也知道自己再傷心，恐怕也沒有面前的男人一半難過。

“是我的錯……”亞蒙哽咽，要不是他太懈怠了，太沒用了怎麽會連小喬伊都保護不了，明明下了保障卻還是……

“閣下，您再難過也要盡快鎮定起來，小喬伊還等着您去解救呢。”

唯一的女性蕾娜小心翼翼觀察依舊挺直金發璀璨的後背，口吻中帶着擔憂小聲勸道。

然後她見前面的身體微微晃動，驚喜地在心裏喊了聲有戲，眼睛拼命給其他人打眼色。

巴德和休爾曼等人接到暗號猛地回神。

“對啊，小喬伊确實失蹤了，可誰也沒說他就死了呀？沒準那個變态三皇子想用小喬伊當籌碼，要真是這樣就太好啦！！這說明小喬伊反而是安全的！”

“閣下，我們現在就去找喬伊！陛下已經安全送回，就算三皇子再怎麽瘋也不至于永遠不會奧斯曼吧。”

“對沒錯，現在還不是難過的時候，喬伊還等着您呢。”

“我覺得也是……”

“對對對……”

衆人尴尬的營造出熱烈的氣氛，瞄着冰封的背影試圖調動男人的積極性。

他們亂七八糟乾巴巴的說了好久，直到迦琉斯側過身，面無表情的臉上、金綠的眸子中爬上幾根血絲。

猩紅的，簡直不像以公正理智著稱的掌控者。

“……”

幾人猛地熄了聲。

用來安慰人的拙劣謊言一下被戳穿。

哈利都敢光明正大趁人不在，寧可做罪犯也要攻擊十三區掌控者的家，他還有什麽不敢的？

……空氣因此陷入死寂。

然而就是這時候，亞蒙的通訊器‘滴滴滴’的突兀響起，小小的聲音在此刻比雷還響，一下牽引過無數條視線。

亞蒙以為是十三區的後續工作，再加上這時候實在不适合打擾到傷心中的大家，掏出後立即接通，“喂，什麽事。”

不知道電話那邊說了什麽，亞蒙的表情突然變得很奇怪。

他沉默片刻，越過散發低落氣息的衆人，走到迦琉斯旁邊小聲耳語幾句，接着大家聽到迦琉斯冰冷的嗓音說：“開。”吸引了衆人疑惑的目光。

視頻打開。

意想不到的臉投影到空中，赫然竟是被人恨得牙癢癢的三皇子哈利！

“尊敬的迦琉斯.海涅閣下，還喜歡我送給你的禮物嗎~”

“哇哦，你臉色好難看啊哈哈哈。”

背景不知道是哪兒、介于青年與少年之間漂亮的王子愉悅的大笑，尾音拉長勾起帶着掩飾不住的得意和邪惡。

“你個混蛋還敢出現！？”

休爾曼瞬間氣的漲紅了臉，明知道打不到人還是攥緊了拳頭不住顫抖。

其他人也陰沉了臉色，狠狠的怒視他。

迦琉斯淡淡道：“喬伊呢。”

“誰？”哈利眨眨眼，手抵在唇邊疑惑的歪頭，幾秒後才在撒西斯忍不住的怒罵下想到什麽似的，露出恍然的表情，“啊，你說那只被我從地下安全屋拖出來的小動物嗎？那不是廚房的儲備糧？”

“艹，你他媽才是儲備糧，畜生！”

休爾曼被巴德別住胳膊，掙紮着要撲上去，猙獰的脖頸都蹦出來了。

而臉色除了更冷沒有變化的迦琉斯，下垂在腿邊的手掌微顫，蜷縮，最後因用力骨節凸起發白。

細細觀察着男人任何動作表情的哈利注意到這點，高高的咧起兩邊唇角。

——你在害怕麽？

原來你也會害怕啊迦琉斯！

哈哈，可這兒才哪郊 醣 團 隊 獨 珈 為 您 蒸 禮到哪，我摧毀你的東西，還在後面呢！

“看來你們不喜歡我的禮物，唉，沒辦法，真是口味挑剔的客人。”哈利裝作煩惱的模樣聳聳肩，随後突然将自己的圖像切換到了一段視頻上。

視頻是暫停的，入眼都是一片藍色，看不清是什麽。

“媽的，他又搞什麽！”

“不知道。”

休爾曼呼哧呼哧喘息低吼，而撒西斯和蕾娜皺眉搖頭。

亞蒙站在上司背後皺眉片刻猛地猜出真相，睜大眼睛忍不住去看越發沉默的男人。

“閣下別看——”

伸出的手被擋住。

急迫的話音剛落，視頻的暫停鍵取消，整個畫面動起來，将那片藍呈現在他們面前……

而這時候，休爾曼他們才知道，自己看到的藍色是莊園的光盾……

它碎了。

藍色的能量碎片慢慢淡化在天空中，如一場美好的雪。

他們看到數不清的敵人駕駛着小型戰鬥艦從天而降，沖進了正在防衛的莊園的人中，落地便殺，像撕扯病獅的鬣狗！

一片片刺目的紅色血霧騰起！隔着屏幕都散發着腥甜殘酷的血腥味兒！

莊園的人反抗着，那裏面有熟悉的十三區小隊的臉、曾有一面之緣溫順的男仆……

這些人保護着身後的門，明知道自己不敵，成為被逗弄的老鼠，也堅持縮成越來越小的圈兒完成自己的命令。

艱難慘痛的讓衆人恨不得穿回去幫忙！

可惜……現實卻是同伴一個個仰面倒進身後的屍堆，再也沒有人能站起來……

他們臉上猙獰的死相和不甘深深刺痛了所有人的心。

之後他們還看到哈利拍的那張侮辱了戰士尊嚴的合影。

看到莊園炸毀。

看到了被強行突破的地下安全屋，裏面滿臉淚水憤怒拍打玻璃的人類。

……還懷孕，身體脆弱的小喬伊，就是這樣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時，被闖入的哈利哼着歌拖着一條腿在地上磕磕碰碰拉走的……

“畜生！畜生！”

“我他媽***草***！”

不知道是誰在罵，還是所有人都在爆出口。

血絲越來越多的金綠眸子死死盯着鏡頭中的黑發的人類，緊縮的瞳孔裹挾着冰刺，快捏碎的拳頭咯吱咯吱的響！

衆人以為這是全部了。

但很可惜……

這不是。

視頻還在繼續，不過話鋒一轉，來到了一片自動駕駛的戰鬥機甲，陌生的特工扛着頭朝下臉色蒼白不知死活的人類，在衆人心驚膽顫中塞進了機甲裏。

那只機甲很熟悉，熟悉到他們之前好像見過。

嗯……在哪兒見過來着……

哦！

在日落城最後戰鬥過的工廠！

意識到這點的衆人還來不及露出一個笑容，渾身的血液便被凍結，輕輕一碰仿佛就會碎成冰屑。

“……喬伊。”

迦琉斯張開嘴，太長時間沒說話，或者說經歷了太大的悲傷，堅不可摧的男人此時如朦胧的孩子，他看着自己的小妻子，小聲呼喚着他的名字。

“……喬伊。”

唇皮裂開，滲出血絲。

“不、不會的。”

“怎麽會這樣呢？怎麽會這樣呢！他媽的怎麽會這樣！！！”

咆哮此起彼伏，誰也不願意承擔沉重的真相。

……但視頻不會作假。

他們看到正在一個個引爆機甲骁勇善戰，甚至覺得輕松還笑嘻嘻的自己變成了死神，一點點讓機甲中的醒過來後的喬伊笑容凝固，面露絕望。

不——

喬伊——快跑啊——！！

“嗚，我不看了，我不能看了。”

已經開始啜泣的蕾娜伏在哥哥的肩頭不住抖動肩膀，眼淚洇濕了厚重的布料。

脾氣暴躁的休爾曼、老實憨厚的巴德，穩重的撒西斯，以及亞蒙都側開頭用手捂住臉，擋住自己紅紅的眼眶。

只有迦琉斯一眨不眨的盯着。

他盯着養出小肉肉的臉頰先是瘋狂自言自語，之後驚喜的看着光屏上的自己，到明白什麽到後望着深愛的男人流出淚水，低頭讓晶瑩的珠子打濕褲子。

他盯着自己面無表情乾脆利落破獲一個個機甲，終于站到小人類面前，像個劊子手一躍而起，站在了機甲上。

心口驟然開始無緣由的疼痛。

劇烈的像要将俊美的男人心髒抓爛！擠出血淋淋的內髒。

可再疼，這點痛都沒有當時被愛人殺死的小人類痛。迦琉斯想着。

直到死亡來臨……

視頻中毫不知情的自己舉起光劍刺入機甲中樞時，小小一只人類隔着鋼鐵和迦琉斯宛如穿越了時空和阻礙對視，在淚眼中笑了。

他說：迦琉斯我不怪你。

他說：我和寶寶都不怪你，也不恨你，所以你也別怨自己呀……聽到了嗎？我、我……真的最愛……最愛你了……

臨死之前，被我親手殺死之前，那個依偎在身邊撒嬌、嬌氣的連吃不到肉肉都要噘嘴的小東西被愛人殺死時還在說：我最愛你了，我不怨恨你。

還在牽挂着男人會不會自責痛苦。

……迦琉斯身影晃了晃。

寬闊肩負帝國的肩膀一下就塌了。

臉明明什麽表情都沒有，卻仿佛流淚一樣。抿緊顫抖的嘴唇脆弱的叫人心疼崩潰。

那雙被喬伊笑着說是沙漠綠洲的眸子一下子乾涸，攀附在眼睛中的猩紅的顏色，仿佛割裂了迦琉斯.海涅這個人。

男人低頭垂視自己的雙手，看到了血。

自己憐惜到不知道怎麽疼愛才好的、妻子的血，還有未出世孩子的血。

這一刻。

英雄……

終于被摧毀了……

——他哭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