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幽靈列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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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十來節車廂,窗外的風景飛逝而過,過道兩邊的人們或是睡覺、或百無聊賴地吃零食,婦女哄着哭鬧的小孩,男人在臉上蓋着報紙假寐……人生百态盡在狹窄的車廂內,但是岑今奇妙地分辨出自己的腳步聲。
他的思維仿佛漂浮到列車頂,平靜地俯瞰車廂內發生的一切,看着自身長及腿肚的裙擺搖曳,走過打開的窗戶被風撩起黃色的長發。
岑今感覺他和列車站在不同的兩個世界,這一刻恰好平行,擦肩而過。
萊妮問他:“如果我沒撒謊,你真的不害怕我們碰巧搭上死亡列車?”
岑今敷衍:“我好害怕。”
萊妮:“……”她繼續說:“我保證我沒撒謊,因為我們已經經過峽谷站點,距離萊茵河不足千米,有屠宰手混進列車,準備伺機殺死列車所有人。”
岑今:“那你怎麽還不跑?”
萊妮笑了聲:“我不怕。”
岑今思索片刻,建議她立刻通知列車長,讓他們早點做好防備,揪出可疑的人。
萊妮:“也許列車長和列車員是屠宰手的共犯。當然就算不是,我又為什麽要說?全車人的生死跟我沒關系,不過你們很幸運能夠遇到我,不至于死得不明不白。”
岑今哦了聲,萊妮停在車廂門口,回頭篤定說:“你不信我。”
“因為你似乎一直在撒謊,‘死亡列車’這故事殺人具體到滿月十一點到淩晨一點的時間段,普遍情況下,無論是連環兇殺狂還是鬼怪邪靈作祟都會延續這個時間段出來活動,但現在是大清早。
另外從高盧出發到現在一共停過兩站,每個站點都在地圖标記裏,沒有所謂的隐世小鎮,如果曾經發生過像你所說的屠殺事件,那個小鎮早就被搜查翻天了。
最後的疑點就是一個四口之家哪來的力量屠盡整列車的人?
除非他們不是人,如果你能夠補充這個設定讓邏輯勉強過關,就會回到我剛才‘邪靈作祟通常會延續活動時間段’的假設,從而産生悖論……
不過有個事情我的确很好奇。”
萊妮:“是什麽?”
岑今:“關于紅舞鞋的事,你祖母的事情是真的嗎?”
萊妮愣了下,随即笑道:“當然。”她意識到什麽,換上難過的表情說:“祖母的死是我們全家的遺憾。”
“我不覺得是遺憾,畢竟你們親手殺死她,并且看她垂死掙紮看得很高興。”
萊妮表情僵硬:“別開玩笑,我感到冒犯。”
“或許是大家不太配合,讓你體會不到恐吓他人的快感,所以你急于洩露一絲危險氣息震懾他們……不管出于什麽原因,你描述祖母砍斷雙腿後還在雪地裏爬了很久,留下很長的拖痕。”
前面有列車員推着小推車過來,岑今背靠過道,等列車員走過還被提醒別堵在車門。
等人走了,岑今繼續說道:“當時你們一家四口就在雪地裏冷眼旁觀被你們砍斷雙腿的祖母爬出雪地,試圖求救,可惜她失敗了。
相比感染了跳舞災疫,身為家人的你們更可怕吧。”
萊妮冷冷地看他,噗嗤一笑:“被你發現破綻了。這故事是我編的,她不是我們的親祖母啦。”
說完她就轉身朝最後一節車廂門走去,而倒數第二節 車廂沒有乘客,堆放了很多雜物,幾乎沒有可以立足的地方。
萊妮握着車廂門把手頭也不回地說:“最後一節車廂,你确定真的要跟我進去嗎?”
岑今:“如果可以的話,能先給我十歐嗎?我怕你賴賬。”
“怕什麽?”
萊妮擡頭,臉色蒼白泛青,一道道皮肉外翻的血色傷口自脖子爬滿臉頰,脖子一道致命的傷口幾乎割斷她的脖子。
“我不會賴賬的,反倒是你,不後悔就好,臨陣脫逃要百倍償還哦。”
啪地一下,她打開最後一節車廂門,濃密的灰塵撲面而來,岑今早一步躲到旁邊,過了一會兒聽到萊妮喊他:“進來啊。”
他便沉默幾秒,走到門口,見裏面漆黑一片,萊妮則站在兩米遠的地方沖他露出詭谲的笑。
“你的臉?”
“好看嗎?”
“還行。”他見過長相更恐怖的詭異。
萊妮看着黃毛平靜的表情,下意識撫摸自己的臉頰,她現在什麽樣子最清楚,普通人看見不是驚吓過度暈倒就是尖叫逃跑,如此淡定一人還是頭回見。
“可惜。”萊妮看着跨進車廂的黃毛嘆息。
黃毛反問她可惜什麽,便聽身後的車廂門吱呀一聲關上,車廂壁的燭臺倏地蹿起橘紅色的火苗,車廂頂、地板和廢棄的車座泛黃,變成橘紅色,邊緣不時掉落黑色的煤灰,就像它們正遭受火焰灼燒。
“可惜你今天需要把命留在這裏。”萊妮突然翻身倒地,腹部向上挺起,四肢扭曲到背後,如一只長腳蜘蛛站立而起,擡頭面對岑今:“我需要你的靈魂。”
岑今轉身嘗試開門,發現門鎖得死緊,耳邊聽到窸窣聲,火光将巨大的怪影投射到面前的門板,回頭看去,卻見角落裏陸續爬出三只人形蜘蛛。
兩男一女,腹部高聳而肢體扭曲到後背,頭部一百八十度翻轉,臉上遍布傷痕,攀爬在天花板上,齊刷刷盯着岑今。
岑今後背緊貼車廂鐵塊,面露驚恐:“你們到底是什麽?想乾什麽?”
萊妮:“抱歉,我不想害人,但我們被困在這輛列車太久了。”
車廂頂的中年男性人形蜘蛛呵斥萊妮:“別跟他廢話,我們得抓緊時間,要是被列車長發現,我們連湯都喝不到。”
他旁邊較為年輕的男性人形蜘蛛和年長些的女性人形蜘蛛滿臉認同,對好不容易出現的人類虎視眈眈,兀自商量等會兒如何故技重施,再把黃毛的同伴騙過來然後殺死。
只要滿四個人,他們四口之家就能徹底擺脫這輛死亡列車。
萊妮原本不喜歡黃毛,但是誰叫黃毛看見她真容還保持平靜?
這足以抵消一分鐘前所有的惡感。
因此她頗為同情即将慘死的黃毛,即使她并不會就此放棄獵殺的原計劃。
他們四口之家激動地讨論,全然沒發現黃毛興味索然地看着他們,顯然失去表演純情少男誤入變态殺人狂老窩的欲望。
“別吵!殺了再說!”
語畢,三道身影便從車廂頂撲下來。
不料撲空,重重砸在門上,而目标不知何時躲到角落。
他們撞得暈頭轉向還以為是自己沒瞄好準頭,因而合作包抄岑今,連續數次攻擊後發現連黃毛的衣角都碰不到,這才驚覺此人不簡單。
于是四只人形蜘蛛速速退到門口,互相對視,無聲交流一番,其中一只體型最大的人形蜘蛛猛然掀起廢棄的鐵椅朝岑今扔去,而後轉身飛快逃跑。
嘭、嘭!梆!
三聲重響同時結束,鐵椅摔得四分五裂,萊妮等四只人形蜘用力撞擊車廂卻發現平時很脆弱的鐵塊,這時候仿佛牢不可摧的城牆,怎麽也撞不開。
這下再蠢他們也意識到自己碰到硬茬子,有可能今天連人帶魂交代在這兒,當下急得團團轉,像被困在熱鍋的螞蟻,死活逃不出方寸之地。
“十歐的百倍賠償是一千歐,什麽時候交。”
急得滿頭大汗的萊妮忽然聽到背後催債一樣的幽冷聲音吓得嗷一聲叫,猛地蹿上車廂頂迅速爬到角落,四只人形蜘蛛緊緊簇擁在一起警惕地瞪着黃毛,好像他是個殺人變态狂。
“你到底是什麽?想乾什麽?”
岑今從雜物堆裏撥弄出一條凳子,抹乾淨後坐下,學着丁燳青的姿态交叉雙腿,十指交叉放在膝蓋,擡頭看着四只人形蜘蛛微笑:“抱歉,我不想枉造殺孽,但是你們欠了一千歐必須還,沒得商量、不準廢話,否則我立刻殺雞儆猴。”
“……”
這對話似曾相識。
萊妮掙開年長女性人形蜘蛛的保護,跳落到雜物堆,稍稍靠近黃毛忍着忌憚說道:“我其實沒錢。”
岑今的微笑立刻拉下來。
萊妮趕緊說道:“但我可以告訴你怎麽逃出死亡列車。”
黃毛更在意別的,他存着點卑微的願望詢問:“十歐也沒?”
萊妮:“……”到底是多窮的人才會在命和十歐之間義無反顧地選擇後者?
黃毛喪喪的,情緒不高:“算了,你們殺過人嗎?”
萊妮擡頭瞥了眼家人,小心翼翼問:“見死不救和意外致死算不算殺過人?”
黃毛:“展開來說。”
萊妮吞咽口水,無意識地搓着手指頭說:“我的确沒撒謊,我們的祖母感染跳舞災疫,為了救她,我們砍斷她的雙腿但沒有進行治療,看着她爬出屋子,死在雪地裏……但我們有苦衷,我們有原因的,我們發現那不是我們的祖母,而是一只披着祖母人皮的怪物,就像童話故事裏冒充小紅帽的狼外婆。
人皮下的怪物是類似于人形的巨大蜘蛛,比我們現在的模樣扭曲十倍,由幾十只慘白的死靈融合在一起,有點像病毒,但是更像一只人形蜘蛛。
它趁祖母瀕死的時候鑽進祖母的軀殼裏,僞裝成祖母生活在我們這個普通的四口之家,控制、威脅和毆打,逼迫我們不能違抗它的命令,直到它感染災疫,連續跳了四天三夜,跳到腳指頭全部磨沒,祈求我們找到劊子手的刀砍斷她雙腿。”
岑今打斷她的話:“它要求必須是劊子手的刀?”
萊妮:“因為砍斷珈倫的雙腿就是劊子手的刀,所以必須由劊子手的刀砍斷雙腿才能真正結束災疫,否則她還會拖着斷腿繼續跳舞,直到雙腳磨成棍子,身體發白發冷,腐朽成白骨,像是上了發條的玩偶。”
她似乎想起什麽,渾身打了個寒噤。
“你不知道活活累死有多可怕。”萊妮低聲,聲音顫抖,夾雜着恐懼。“我們一開始不知道紅舞鞋災疫,正為能夠擺脫恐怖的祖母而高興,沒過兩天,我們也感染災疫,很幸運沒死。兩天後清醒,第三天晚上搬家逃離那個小鎮,踏上前往盧森堡的列車,沒想到永遠留在列車。”
岑今:“四口之家混入列車,在飲用水裏放進安眠藥,殺死列車所有人包括列車長和列車員,導致無人駕駛的列車開錯軌道,撞落山谷,發生爆炸,滿車屍體和列車融為一體,無法清理。
以當年的救援水平也無法成功将整輛列車從山谷深處打撈起,最後征求死者家屬同意,以死亡列車的殘骸作為墳墓,連人帶車葬在山谷深處。
對了,沒記錯的話,山谷下面是萊茵河。”
萊妮愕然:“你知道?”
岑今搖晃手機:“你說完故事,我就開始查當地新聞,事故時間是1990年冬天,連續一個月大雪封路,這也是導致列車沒有及時打撈的原因。”
車廂頂的三只人形蜘蛛緩緩爬下來,靠近萊妮,警惕地瞪着岑今。
“你是教廷來的驅魔神父嗎?”年紀較小的男性人形蜘蛛面露期待地詢問,立刻被緊張的長輩們拉到身後。
岑今淡聲:“我不是。”
眼前這四口之家雖然不抱希望,但聽完這話還是難免失望,然後就聽見黃毛說:“不過我工作的性質跟驅魔神父差不多。”
“欸?”萊妮愣了下,随即興奮向前一步:“那,你能幫我們擺脫這該死的死亡列車嗎?能幫我們擺脫跳舞災疫嗎?”
岑今挑眉:“你們不是死了嗎?為什麽還有災疫?”
萊妮:“直到使徒帶來神明原諒的口谕,否則災疫和審判将永遠跟随我們。”
頓了頓,她說:“真正的死亡是靈魂湮滅,而我們的靈魂還日夜徘徊在這輛列車上,白天的時候可以僞裝成生前的模樣混入旅行隊伍。”
“你為什麽叫我小珈倫?”
“我忘記你們現在的手機科技很先進,擁有各種各樣的語種翻譯了。”萊妮目光幽怨,想起之前黃毛說他不懂法語這事兒。
當時她信了,主要還是黃毛長得人畜無害,沒有人會防備一個死宅。
“想必你也查出來珈倫就是紅舞鞋女孩的本名,他們将所有感染災疫的受害者統稱為‘珈倫’。”
“誰?”
“一個宗教狂熱的組織。他們反上帝、反救主,崇拜死亡和各種各樣的邪祭。教廷否認‘珈倫病’、即跳舞災疫是上帝的審判,認為‘珈倫病’是魔鬼或女巫散播到人間的瘟疫,只要殺死魔鬼和女巫再進行燔祭就能感動上帝,獲得上帝原諒和解救。
像我故事裏說的……這不是故事,是我父母從教廷裏偷出來的資料,十七世紀末确實燒死女巫和兔頭人,‘珈倫病’一度銷聲匿跡。
但是二十世紀的時候全球思想都在變革,科學思想席卷世界,人們逐漸抛棄神學,諷刺上帝、亡靈等一切非自然力量的思想非常盛行,引起部分極端非自然力量崇拜者的不滿。
他們抛棄原有的信仰,轉而投向黑暗血腥的信仰,将燔祭改造成邪祭,把目光投向塵封已久的‘珈倫病’,不知道運用什麽手段使‘珈倫病’重回人間。”
“這組織叫什麽?”
“在我即将查到的時候,我們發生了意外。”萊妮的父親突然開口:“但我知道他們崇拜信仰什麽,一般邪教信仰撒旦、別西蔔等地獄七魔王,只有這個組織信仰末日四騎士。”
“這麽說來也不算背棄上帝。”
“摩西十誡第一誡:除我以外,不可有別的神。”萊妮父親那張朝天的臉露出相當嚴肅的表情:“除了耶和華之外,不能承認別的神,更不能有其他信仰。信仰末日騎士和信仰撒旦沒有區別,罪行同等,是對耶和華最大的背棄。”
摩西十誡?岑今擡眼,笑了一下,轉移話題:“你們被困在這輛列車,殺我能讓你們得到解脫?”
萊妮讪讪:“我爸從梵蒂岡教廷偷來的資料有關于如何擺脫災疫的辦法。”
“類似獻祭女巫和第一只兔頭人?”
“獻上羔羊,獻上珈倫,誠心忏悔,得到救贖和解脫,這就是擺脫災疫的辦法。”萊妮定定望着岑今說道:“羔羊是犧牲者,也是救贖者,羔羊是救主,也是彌賽亞,當時教廷選中女巫和兔頭人,而現在我們挑中了你。”
岑今眉心一跳,視線掃過萊妮一家四口,緩緩說道:“話說回來,你們不怕我懷疑你們就是當年殺害列車全員的四口之家?”
“當然不。”萊妮奇怪地說道:“我們不沾罪惡,怎麽會是那個屠宰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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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老婆們中秋快樂,這章評論紅包兩百筆芯。
昨晚說的萬更還差五千字明天還,現在腦殼爛泥一樣寫不出來。
1、紅舞鞋這個故事本身具有非常強的宗教意識。
女孩子在葬禮穿紅鞋,在養母生病時穿紅鞋跳舞,在教堂穿紅鞋……因此被天使罰一直跳舞,不得不砍斷雙腿,到教堂虔誠忏悔才能得到諒解,從此信仰上帝。
宗教意識好強烈。
2、羔羊在聖經裏具有特殊意義,它柔弱無害,是最好的祭品,也是最好的犧牲品。
耶稣被喻為獻祭給上帝的羔羊(有這麽個解讀意味在),有形容耶稣是羔羊,他作為羔羊為救世而做出的犧牲很偉大……來自《新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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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