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80章

關燈
在決定放棄報複計劃時,景添心中多少是有幾分遺憾的。

半途而廢,之前的委屈可就白受了。可念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為避免再像今天這樣節外生枝,他還是打算放過對方更放過自己。

萬萬沒想到,鄭尋千做事比他更莽撞。

在短暫的震驚過後,景添很快陷入了尴尬,再之後,他開始擔憂起來。鄭尋千一個人深入敵營,萬一起了肢體沖突,雙拳難敵四手,肯定得吃虧。

所幸,不到五分鐘鄭尋千便向他報了平安。景添已經在沖往楚忱韬宿舍的路上,總算是松了口氣。之後,他又一陣遺憾,惋惜自己沒能看到現場。

“看來他的舍友也不太喜歡他,”鄭尋千在電話裏告訴他,“拉他的比拉我的多。”

景添嘆氣:“下次別那麽沖動!”

鄭尋千此刻倒是很乖,應道:“好。”

接着又像是不放心,叮囑了一聲:“你也別再去找他了。”

“安啦,”景添說,“已經拉黑了。”

在聽見手機裏傳來隐約笑聲的同時,景添的視線裏隐約出現了一個模糊的人影。

“好巧,”正從大四住宿區方向往外走的鄭尋千握着手機,看着他笑,“看來我們還是應該一起吃晚飯。”

景添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周末很快就到了。

景添和魏勝男約在了市中心的酒店碰頭。魏勝男前幾次來看他時也曾在大學城附近的旅館住過,這些在學生眼裏價廉物美的住處在她看來條件實在過分糟糕,晚上根本睡不踏實。

魏勝男人到中年,靠着多年拼搏也算實現了財務自由,這幾年終于轉移了生活重心,不再凡事親力親為,開始注重娛樂養生,以及關愛過去從不需要她操心的寶貝兒子。

景添在魏勝男面前一直是個好孩子,學習認真主動,課餘也不調皮搗蛋。以至于魏勝男一度對“養育小孩”這件事的難度産生了些微誤解。

她總覺得景添這幾年的變化,和過去十多年過分內斂脫不了關系。

簡單說,她認為景添是在沉默中變态了。

雖然外表脾氣性格都變化不小,可在面對魏勝男時,景添依舊是個比較乖的崽。

魏勝男說想住遠些,他便乖乖地橫跨小半個城市去見她。

久別重逢,魏勝男親親熱熱攬着他,把他上上下下認真打量了一遍,笑着感慨道:“好像又和之前不太一樣了嘛。”

“頭發是前陣子剛染的!”景添低頭指向自己的頭頂。

“不是說頭發顏色,”魏勝男眯着眼仰頭看他,又伸手揉了揉他粉紅色的腦袋,“是說你給人的感覺,和我上次來看你的時候有區別。”

“什麽區別?”景添問。

魏勝男想了會兒,沒答上來。

魏勝男是上午的飛機,到了酒店安頓完畢已經是下午一點多,兩人在酒店餐廳随便點了些吃的,順便商量下午的行程。

“這附近是不是有個海洋館?”魏勝男問。

景添一愣:“你想去呀?”

“好像還有海豚表演呢,”魏勝男看着餐廳牆壁上挂着的宣傳海報,“去看看吧?”

景添遲疑了一下:“我最近剛去過……”

“好玩兒嗎?”魏勝男笑眯眯問道,“那正好,給我當導游嘛。”

“……我不太想去,”景添說,“媽你知道嗎,海豚表演看着可愛,骨子裏是很殘忍的。”

魏勝男不解地看着他。

景添把鄭尋千告訴他的那些一一說給魏勝男聽,然後說道:“我們別去了吧,我們就坐着聊會兒天,或者我陪你逛街也可以啊。”

魏勝男安靜地聽完,若有所思。

“真的很殘忍的!”景添認真強調,“反正我是不去的。”

魏勝男笑了起來:“我知道你哪兒不一樣了,你比幾個月前溫和了好多。”

“啊?”景添不解。

他自認在魏勝男面前從來不曾嚣張跋扈,一直都挺好脾氣,方才聊天時語氣也并無特殊。

“我也不知道要怎麽形容,”魏勝男說,“覺得你說話也好,表情語氣也好,比之前溫柔好多,整個人的狀态比以前更放松。”

景添暗想着,如果是真的,那或許是因為之前那段失憶經歷吧。

為了強行改變自己而緊繃了整整兩年半的神經,一招松懈,便再也拉不回去了。這樣也沒什麽不好的,正如魏勝男所說,他現在整個人輕松了許多。

可魏勝男卻有不同的見解:“是不是因為談戀愛了?”

景添的臉頓時就紅了。

“你真的和那個叫鄭尋千的男孩子在一起啦?”她問。

景添眼神游移:“……你怎麽知道我和他,那個……我明明……”

“我可是你媽。”魏勝男說。

景添的臉更紅了。

最初和魏勝男抱怨鄭尋千時,他的心思很純粹,只是單純的想要吐槽自己班上有這麽個奇葩罷了。

後來次數多了,魏勝男向提出了“你怎麽這麽在乎這個人呀”的疑惑。他後知後覺,自我審視,終于察覺到自己心底的小角落偷偷藏了些不對勁的東西。

當然,他嘴上是不會承認的。

發那些郵件時,魏勝男人在國外,當地信號極差,即時通信工具不太好用,只能勉強使用郵件交流。

魏勝男在那之後與他見面時,問他是不是暗戀那個叫鄭尋千的男孩子,他死不承認。可惜,還是沒瞞過。

“也不算有跡可循,只是單純的直覺吧,”魏勝男對他說,“你一提起他,整個人那樣子就是不對勁。”

景添抓了抓下巴,低着頭,不出聲。

“我原本還擔心人家指不定會被你吓到,沒想到居然那麽順利,”魏勝男又問,“看你現在的樣子,相處得還挺不錯吧?”

這算不錯嗎?景添在心中質疑,怕魏勝男擔心,沒說出口。

魏勝男對兒子的感情生活很感興趣:“他怎麽看上你的呀,是誰先表白的?”

應該是我吧,景添想。

又或者說,根本不是誰先的問題,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人表白過。

至于他們現在到底是什麽關系,景添一時也說不上來。

我們好像是在一起了,又好像沒有。他大概也喜歡我,只是還沒明确承認過。

因為他不給個明白話,所以我過不了心裏那一關,我們倆就始終別扭着。距離真正的在一起好像還差了一口氣,但本質上跟在一起也沒啥差別。

我們昨天晚上一起在自習室念了書,回寝室時他一路送我到樓下。分開前,我們理所當然地接吻了。

可我們好像還沒有正式和好。

這要怎麽說得清呀。

見他神色糾結不吭聲,魏勝男有些擔憂:“……難道不順利?你在人家面前,不會也是之前那副張牙舞爪渾身是刺的模樣吧?”

“我哪有!”景添下意識否認。

“你每次跟我提起他時,就是那副模樣,”魏勝男說,“誰見着都得躲。”

景添閉着嘴,心情怪複雜的。

他過去在鄭尋千面前,可不就是張牙舞爪渾身是刺麽?

“誰不喜歡溫溫柔柔對自己好的人呀,”魏勝男繼續說道,“太要面子,總是犟着,相處不久的。哪有人樂意整天被刺紮着呀?”

景添想了會兒,小聲辯解:“我現在在他面前不那樣啊……”

魏勝男笑道:“能好好相處是最好了。人家願意包容你,你也要懂得珍惜。”

“說得好像我很糟糕一樣!”景添不滿,“他也很多缺點啊!”

魏勝男見狀,料想他倆相處融洽,笑意愈發明顯:“互相包容嘛。”

她大概只是作為過來人,随口叨念幾句。

景添卻不禁想了很多。

過去的他不只渾身是刺,還總愛搞自殺式襲擊,像個仙人掌炮彈,整天往鄭尋千身上轟炸。

鄭尋千居然受得了。

景添心中一陣後怕。将心比心,要是他也遇上個這樣的人,可能早就氣傻了,打起來都不奇怪。

鄭尋千能看上他,是不是腦殼不太正常呀?

一直到與魏勝男分別,橫跨小半個城市回到學校,景添依舊心有餘悸。

魏勝男說,包容是相互的。如今的他們,骨子裏沒什麽大矛盾。他耿耿于懷的,不過是些陳年舊事,和一個形式化的表态。

仔細想來,當初真正在包容的那個人,好像是鄭尋千。那事到如今還翻舊賬的自己,豈不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在幾乎可以确認對方心意的前提下,一句“我喜歡你”到底有沒有那麽重要?

心事重重回到寝室,景添發現楊悅也心事重重。

“怎麽啦,”他看着趴在書桌上面無表情一動不動的楊悅,有些擔心,“測驗成績不好嗎?”

今天上午,學校教學系統把上次測驗的結果發到了每個人的手機上。景添這段日子的努力沒有白費,分數還挺不錯。

臨時抱佛腳的楊悅可就不一定了。

“剛剛好卡線及格。”楊悅說着,坐起身來。

“厲害!”景添恨不得給他鼓掌,“你是天才吧這樣混子日都能過!”

楊悅哭笑不得:“謝謝你啊。”

“那你乾嘛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景添問。

“……我也不知道怎麽形容,”楊悅一臉糾結,伸手抓了抓頭發,“很難啓齒。”

景添一半關心一般八卦,坐在了他身旁,看着他,示意他繼續說。

“有一件事,只是我的猜測,不一定對,還有那麽點失禮,說了你別笑啊,”楊悅神情尴尬,“我總覺得……覺得……午飯好像對我有點……那個意思……”

景添心裏頓時咯噔一下。

“……是不是我自我感覺太良好了?”楊悅問。

“這……不好說吧,也不一定,”景添眼神游移,“他确實對你很好……”

“你之前跟我說,他就是人好,對吧,”楊悅說着,嘆了口氣,“我本來也不多想了,可他今天問了我一些問題,我越琢磨越不對勁。”

“什麽問題?”

“對你和鄭尋千怎麽看之類的,”楊悅說,“我最初以為他只是好奇,後來發現……他關心的根本不是你們,是我本身對……對男生的接受程度。”

景添試探着問道:“那你現在怎麽想?”

“尴尬。”楊悅說。

景添聽他說完這兩個字,也跟着尴尬了。見楊悅看向自己,為了掩飾心中那點小糾結,他沒事找事裝模作樣,随手打開了桌上的筆記本電腦。

恢複記憶,自然也想起了電腦的開機密碼,只是這段時間用不上,所以還不曾打開過。

他的密碼确實和鄭尋千沒關系,是兩年前決心重新做人時設置的,說出口有點羞恥,是“我是一匹孤獨的狼”的首字母拼音。

在默默按鍵盤的同時,他計劃着等登陸進去就趕緊換掉。

“萬一是真的,我……我又不喜歡男生,有點兒不知道怎麽面對他,”楊悅苦着臉嘀咕,“可是這種事,我也不方便去問,對吧?如果弄錯了,多傻啊!”

“……嗯嗯,确實。”景添點頭。

輸入密碼後,電腦自動跳轉到了桌面,設定為開機自行啓動的聊天軟件顯示在了畫面正中央。

景添随手點擊了登錄,又用手機掃了碼,很快便登陸成功。

“那……就朋友而言,你覺得他怎麽樣?”他問楊悅。

“挺好啊,”楊悅說,“就是跟他相處得好我才糾結。要是看他不順眼,管他是不是真的,直接不甩他就好啦。”

那你要不要試試看給他一個機會呢?

這句話卡在景添嗓子眼,不知該不該說。

他想幫幫舒梓欽,也不願意勉強楊悅。自己的感情生活還一團亂麻,卻操心別人,真是沒點自知之明。

景添嘆了口氣,又把視線挪到了屏幕上,接着一愣。

方才登錄的聊天軟件,最上方顯示的是他與鄭尋千的對話框。預覽裏那一行小字所顯示的內容,令他萬分訝異。

慌忙點開後,他愣愣地看着屏幕上那幾行陌生的句子,腦中一片空白。

那不是鄭尋千方才發給他的。

失足滾下樓梯的那天,他在離開寝室前用過電腦,也登陸了聊天軟件,并且設置了消息同步。

那些他因為墜下樓梯而沒有看到、差點因為那臺被摔壞的手機而抹消的消息,被一一同步到了當時未曾關閉的電腦端。

——不行,你的身份證在我這裏

——身份證都不要了?

——說句話吧

——別這樣

——景添,你還喜歡我嗎?

——我好像有點喜歡你

——我喜歡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