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還在拼命的響，譚家棟擡了擡胳膊，卻像擡不起來似的。

翟玉替他接通了，把電話放在他耳邊，只聽電話裏傳來一個女人嬌嗔的聲音：“老公，老公？喂！老公？你在聽嗎？早早和西西會叫「爸爸」了，我已經錄了視頻……老公……”

譚家棟只能發出「啊啊」的聲音。

翟玉像是沒聽見一樣，依舊忙着自己的事——給譚家棟把被子打開，幫他蓋好。

電話裏的聲音沒有停，她又聽到兩句：“老公！不方便說話是吧，那你明天過來！”

對方挂斷了電話。

多麽諷刺……

那個女人管譚家棟叫老公，叫得渾然天成，那個女人在譚家棟的通訊錄裏備注名字叫「囡囡」，這是南方家庭裏父輩對女兒的寵稱，真他媽的惡心。

他的雙胞胎兒子，會叫爸爸了。西西、早早，這是把譚字的右半邊拆開了起的名字，果真是得寵啊。

翟玉看了一眼譚家棟，輕輕一笑，溫柔的說：“老公，手機我幫你拿去充電，你不舒服就快休息吧，我去給你關燈。睡一覺就好了。”

譚家棟還是「啊啊」的叫着，擡了擡胳膊，想拉住她，但胳膊似乎有千斤重。

她抓住那只胳膊，把胳膊放進被子裏，蓋好，輕輕在他額頭一吻，道了句「晚安」，把他的手機拿到房間的另一角充上電，關了燈，走了出去。

她早就知道，腦卒中發病後4到6個小時內是治療的黃金時機。

她不敢在他身邊停留，怕自己改變主意。

翟玉來到瑜珈室，打開音樂，調勻氣息，嘗試了兩套高難度體式。

以往只有在失眠的時候，她才會做這種體式，動作越難，越有助于靜心。

起初，她的腦子裏還一直想着一句話：“我沒有害他，我只是不愛他了。”

慢慢的，她心思澄明，什麽也不想，專注于完成高難度體式。

當最後一個動作做完，她渾身被汗浸透，端坐在墊子上，調息，打坐，冥想……聽着意念中的秒針，一格一格、一圈一圈的奔流……

……

第二天一早，翟玉先去廚房看早餐的進度。

三個孩子，老大在寄宿學校，老二和老三還需要她協助起床，早餐也需要她陪着吃。雖有保姆，但孩子們在某些時候還是更需要親媽。

忙完孩子，她上了二樓，去叫譚家棟起床，她邊向卧室走，邊故意大聲的叫：“老公！起床啦！就差你了！老公，大懶蟲！”

一切都像往常一樣。

然而只有翟玉知道，只是表面看上去一樣。

她推開門，先徑直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床上的人靜靜的躺着，閉着眼睛，一動不動。

翟玉忽然害怕起來，不敢走上前。為了掩飾心中的恐懼，她又轉身回到窗邊，把窗戶開了一半。

床上的好像動了一下，繼而發出一聲模糊的呻吟。

她定了定心神，一邊給自己壯膽，一邊走上前去，掀開被子——一陣濃烈的尿騷味撲鼻而來。

“老公！你怎麽了！家棟，你怎麽了！素春、玉林，你們快上來！”翟玉在二樓尖聲叫道。

“老公，你別吓我，你怎麽不說話！家棟！家棟！你說話啊！”

素春率先上來，她看到太太正吃力的想扶起先生的身體，先生的臉扭曲着，口水淋淋瀝瀝的，嘴裏哼哼着，也不知道在說什麽。

翟玉帶着哭腔說：“素春，先生這是怎麽了？昨晚睡覺時還好好的呀！快來幫我給先生換衣服。玉林，你快打120。然後通知陳秘書！”

她用最快的時間找出一套乾淨睡衣，把譚家棟身上那套被尿液浸透的衣服換下。

做完這些，救護車還沒有來，翟玉抱住譚家棟，嚎啕大哭起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