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是菜單。”

短發焗成黑色燙着卷，發根卻隐約透出白色的夏母笑着将菜單放到桌上。

“後面太複雜的可能沒法弄，但前面那頁上的都可以做……”說到一半她突然頓了頓，疑惑地問：“這位好面熟啊，是不是哪裏見過？”

帕夏瞬間僵硬，還以為自己暴露了，結果坐在對面的雷斯伊德摘下眼鏡，點頭淡淡道：“是，帕夏的葬禮上。”

“這樣啊……”

夏母笑容明顯地發生了變化，不過很快又揚起熟絡熱情的笑。

“我就說好像從哪裏見過你，他也沒幾個朋友，難得還有去參加他葬禮的……害，哪有朋友來家吃飯還要錢的，阿姨給你免單了。這位也是你朋友吧？快看看吃點什麽，菜單上沒有也沒關系，我讓你叔叔去買。”

“不用了。”

雷斯伊德看向帕夏，示意他吃什麽。

夏母拿着記菜的機器，視線同樣落在了橘發青年身上。

感受到熟悉的視線，帕夏放在桌下膝蓋的手攥緊，低着頭不敢看她，生怕自己忍不住哭出來。

他匆匆在菜單上随便點了幾個，聲音努力壓直：“就要這幾個……謝謝……”

“不客氣。”

夏母笑眯眯的記下，拿起菜單給他們轉頭去前臺拿了兩瓶冰鎮的可樂。

“菜還得等會上呢，不着急哈。”

“嗯……”

腳步離開。

帕夏拉聾下肩膀，雙手撐在桌子上捂住臉。

雷斯伊德眼尾掃過抖動的橘色碎發，抽出紙巾遞過去。

“擦一擦。”

“謝謝。”

喉嚨流露出一絲哽咽，帕夏趕緊将那張紙捂在眼睛上再次低下頭。

沉默下來的雷斯伊德也支着下巴，嬰兒藍的眸子倒映着玻璃外的霓虹燈。

他不想讓喜歡的人哭。

尤其是帕夏。

帕夏是他的一切。

換做任何時候，雷斯伊德都願意為深愛的人的快樂付出任何東西，滿足他的願望，做他無所不能專屬的英雄。

雖然喜歡的人在哭這種事讓人煩躁，但這種時候他知道帕夏想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安靜。

雷斯伊德：“想哭就哭，我陪着你。”

帕夏：“？”

他從紙巾中擡頭看向他。

那慣會惹人氣惱羞澀，又讓人無可奈何的精致冷淡的側臉在光影中朦胧可靠。

視線模糊中，帕夏沉默幾秒翹起唇角，彎着眼用力的點頭：“嗯！”

世上最溫暖的是家的味道，母親的唠叨。

一起吐槽的朋友，和伸出臂膀允許你靠的愛人……

從後廚上菜的夏母看着眼眶發紅明顯哭過的橘發青年，詫異地對雷斯伊德投過詢問的視線，把菜放下半開玩笑半是關心地小聲問：

“心情不好嗎？是吵架啦還是工作不順，吃飯的時候可別掉眼淚呀，不然胃要疼的。”

帕夏聽見她溫柔的話又忍不住難過時，雷斯伊德開口用平靜的口吻跟他老媽說：“沒事阿姨，我們要見他父母，他怕他爸媽不同意我們在一起。”

夏母：“……”

帕夏：“……噗、咳咳！”

“你胡說什麽？！”

帕夏被自己的口水嗆到，注意到自己老媽那錯愕後若有所思的樣子，耳廓通紅地從桌下踹他一腳，“別亂說！”

“我沒亂說。”雷斯伊德任由他踹，木有表情地還對夏母展示自己的戒指，“也不知道他爸媽發現自己兒子交的男朋友，會不會一槍崩了我。”

“你——”

“沒事沒事，”夏母反應過來忍不住笑出聲，對兩人擺手：“現在都什麽年代了，當父母的還是聽孩子的，這麽俊的小夥子誰不喜歡。”

聽到兩人交談的帕夏，聞言簡直想把頭插地縫裏去。

老媽，你不知道這家夥想拐的就是你兒子啊！

“真的嗎？”

“真的！放心！”

“那如果當年帕夏找了個男友，您願意嗎？”

雷斯伊德認真地問，嬰兒藍的雙眼直直地注視着夏母。

夏母一怔後神情緩和地輕聲“嗯”了聲：“會啊。”

出乎意料的答案讓帕夏啞然。

而夏母嘆口氣：“小夏就是太懂事了，其實只要他開心、不做壞事，他想去什麽地方做什麽決定，我和他爸都贊同。”

父母最想看你功成名就嗎？

不是的。

只要你每天都健健康康快快樂樂，哪怕父母嘴上嫌棄你，心裏也跟着你高興啊。

可人都不在了，這話也沒機會說出口了。

有些傷懷的夏母說了幾句讓他們慢慢吃，還想要什麽就叫她的話，轉身消失在了後廚。

帕夏戀戀不舍地注視着母親的背影離開，就聽到耳邊傳來雷斯伊德幽幽說：“這樣我們就算得到爸媽認可了。”

帕夏：“……”

雷斯伊德勾起唇角：“嗯，爸媽看女婿的眼光真好。”

帕夏：“……”

比你雷色批還出名的，也許就是你雷的湊不要臉了。

面對家的味道老爸做的飯，帕夏心懷感恩，差點淚流滿面一口一口小心品嘗吃下去的。

而他吃到一半才發現雷斯伊德沒怎麽動。

“怎麽不吃？不好吃？”帕夏說。

他心想這屌毛要是敢點頭，勞資一定把他腦袋按進盤子裏，告訴他什麽叫‘我家飯最好吃’！

但雷斯伊德卻道：“我想吃你做的炒飯。”

過去兩人剛交上朋友的時候，雷斯伊德幾乎每次比賽完都要往帕夏這裏跑，然後背着夏母夏父讓帕夏給他開小竈。

而他就坐在廚房的凳子上，注視着帕夏為他忙活的樣子。

帕夏也回憶起了過去的事。

看着雷斯伊德戳着盤裏的飯，一臉恹恹沒興趣的樣子陷入糾結。

想到雷斯伊德為自己做的事，默默陪伴的模樣，以及今天他好像都沒怎麽吃飯，也想為他做點什麽的帕夏無奈起身。

“好吧……你等會，我去借一下廚房……”

“嗯？”

俄羅斯貓貓聞言緩慢的眨眨眼，看着人離開唇角輕輕陷下去。

廚房裏夏母邊收拾邊跟老伴說着話，臉上的皺紋裏藏着笑，而帕夏的父親，已經五十多歲的男人清洗着廚具，還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

可這個男人在帕夏眼中像山一樣，哪怕背有點駝，卻穩重堅強。

輕聲在心裏喊了聲爸，帕夏穩住心情，走進去含糊地表達了一下自己想要借用廚房。

夏母倒是笑呵呵地表示理解。

年輕人嘛，都講究浪漫。

送禮物做飯什麽的，多貼心啊。

而夏父也沒什麽意見，他眉心褶皺深深，看上去很嚴肅。然而帕夏卻知道他是個話不多卻足夠體諒人的好父親。

夏母積極地翻出一些食材，邊和帕夏聊天邊清洗。

不太愛插話的夏父則掉頭去一旁磨刀。

怕暴露，再加上面對闊別已久又不能相認的父母，帕夏抿緊嘴唇有一搭沒一搭的回應媽媽，系上圍裙打蛋切菜。

誰知做到一半夏母溫和地說：“你這孩子不愛說話的樣子，跟你叔簡直太像了。”

“……”帕夏抿抿唇，小聲“嗯”了聲。

而夏母嘆口氣，又跟夏父說：“那個什麽基金又打錢過來了，也不知道當初小夏買的什麽基金，一個月返兩萬，這也太多了。”

我買的基金？

從來沒買過基金的帕夏眨眨眼。

卧槽，我爸媽不會讓人騙了吧？！

然後他聽老爸說：“不是在警察那裏查過是真實的基金會嗎，既然是正經錢你就存起來，不放心暫時就不用。”

夏母：“嗯，我也這麽覺得……”

帕夏忍不住，回頭小聲問夏母：“什麽基金會啊？我也買了基金……呃，第一次聽這樣的……”

“哦。”

夏母露出思考的表情，“好像叫、伊諾維奇基金會。”

帕夏：“……打多久了？”

夏母：“從我家小夏去世就一直打，說本人不在錢就轉給直系親屬。”

帕夏：“……”

轉頭，颠勺，看着鍋裏翻滾的炒飯，面無表情的帕夏往裏面默默多打了兩個蛋。

端着炒飯回到前廳放到雷斯伊德面前，帕夏看着他拿起勺子周身放松地一勺勺往嘴裏送，複雜地開口。

“伊諾維奇基金會，是你的吧。”

“嗯。”

“你……一直在給我爸媽打錢？”

“嗯。”

瞧着完全沒有把這事當回事，開心乾飯的人，帕夏輕聲問為什麽。

你完全不必替我贍養父母。

那時候我們連男友都不是。

而雷斯伊德擡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吃，自然地說：“沒什麽特殊的原因，感覺你會放心不下他們。”

既然放心不下，就由我來實現願望。

而且——

“我在你墳頭放過婚禮進行曲，”

雷斯伊德一臉‘幸好我早有準備，你別想賴賬’的警惕表情睨着他說：“所以我，默認是你的丈夫。”

“…………”

你這個混蛋……

哪有在死人墳頭放婚禮進行曲的啊……

他盯着他的臉，片刻擡手遮住眼睛抿緊嘴唇，說不出心裏那又想笑又想哭的東西是什麽。

……

夜色漸神。

飯桌前除了殘餘的飯菜，還有幾張足以支付飯錢還有富餘的錢幣。

從後廚出來的夏母失笑，小聲念叨：“這倆孩子……”話音未落，有人繞過她，拿起用過的勺子舀了一勺剩下的炒飯放入自己的口中。

夏母驚愕的趕緊上前拉住自己的老伴，“哎呦你怎麽吃人家吃剩的啊？”

可她拉了一下卻沒拉動。

“老夏？”

她不安地小聲喊。

背對她駝了背的中年男人放下勺子，垂下的手掌攥緊了廚師帽，慢慢咀嚼着嘴裏的飯眼眶濕潤。

……傻兒子。

你當你做飯的手藝誰教的？

誰又看着你一點點在長大，誰最熟悉你在廚房做飯的樣子？

爸……還嘗不出自己兒子做的飯嗎……

【作者有話說】：.

這次長了點，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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