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回來的很突然。

沃德趴在沙發上，叼來他們平日常用的毯子蓋住自己，把長長的嘴巴埋入布料中從上面汲取着熟悉的青年的氣味兒，獨自一只狼像往常一樣，不久便陷入了沉睡。

它預測夏爾這次順利的話最少也需要一個月才能回來，然而，熟悉的腳步聲出現在房間，裹挾着各種混雜的氣息和夜間冰涼的露水濕氣，沃德猛然驚醒，不可思議的睜大在夜晚瑩綠的獸瞳，錯愕地看着蹲在沙發前，笑眯眯看着自己的青年。

“夏爾！！！”

震驚之後是狂喜，灰狼蹿出去狠狠的沖他懷抱擠進去。

“你怎麽回來的這麽快？！”

夏爾抱住它仰頭避開戳在臉上的狼耳，卻沒有回答它的問題，溫柔的聲線掩蓋着焦急，快速低聲說：“跟我來一個地方沃德，記得，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驚訝，也不要問為什麽，跟上我可以嗎？”

撒嬌的動作頓了頓，沃德仰頭在黑暗中看着青年依舊美好的笑臉，雖然疑惑但仍信任地點頭：“好。”

夏爾沖它深深地笑了一下，随後立即起身表情随之消失，他眉頭皺起，朝外面腳步伐匆匆又仿佛怕被發現般放輕，沃德見狀忙跟在他背後。

不知道為什麽，一股凝重彌漫在周圍。

它敏銳的感知到前面的夏爾的焦急、不安。

到底發生什麽了？

難道狼群中出現了危險，所以大家要緊急轉移？

沃德四爪飛奔才跟得上前面的夏爾，它第一次見到夏爾這麽慌張，死死的壓抑着濃烈的不祥，眼神掃向街邊的住宅。

零星的人家燈火平靜，一如往日，根本看不出發生了恐怖大事的征兆。

所以這件事只跟夏爾有關？

才會讓他們此時……就像個逃-犯……

不不不，夏爾可是最受大家歡迎連王都敬重的‘引導者’，怎麽會是逃-犯？沃德甩出腦海裏的懷疑，一路跟着夏爾來到醫院。

它熟悉這個地方，狼人本地的醫院，基本只接待狼人。夏爾病了嗎，沃德擔心不已，想把自己的長長的嘴巴塞到前面青年的手，然後tian他的手心。

密切的接觸會讓它感到安心，以前夏爾從來不會拒絕，可這次它湊上去時，背對他的青年卻根本沒有發現，而是沉着臉和沃德從來沒見過的醫生小聲交談。

“你真的要這麽做？夏爾，你這可是……”

“我知道，我別無選擇，抱歉牽連你。”

“我倒是沒關系……就是……算了，唉。”

中年醫生苦着臉，他遮擋在眼鏡片後的雙眼，深深掃過蹲坐在夏爾身邊，表情迷茫的灰狼，長長嘆息後轉身低語：“跟上。”

滿頭霧水的灰狼聽見青年驚喜的松了口氣，回頭注視它的目光蘊含太多溫柔不舍哀傷……莫名的叫它不舒服。

沃德不知道之後會發什麽，可它覺得那一定不是讓它開心的事兒！

所以它祈求的咬住夏爾的褲子往後拖：

“夏爾……我們回去吧……”

“我沒有生病，你也沒有生病，我們回去吧！”

“我們回去！”

但青年一動不動，他的臉在醫院的清冷的燈光下朦胧，居高臨下靜靜望着用力拖自己的慌張的灰狼，許久之後才蹲下身撫摸它的頭。

“別怕。”

他小聲笑着說：“你的願望很快就要實現了，我會讓它實現的。沃德。”

“……

………………”

其實當時說這句話時候，青年的表情眼神和語氣沃德已經記不大清了。

或許是太過痛苦所以大腦在刻意回避，也或者他恨着當初那個懵懂無知的自己，明明夏爾當時那麽反常，可它仍舊沒有去阻止。

每次夢中夢到這段記憶的時候，貫徹骨髓心扉讓人抓狂的痛苦，讓沃德無數次沖前面溫柔撫摸狼頭的青年、蹲在地上仰頭看他的灰狼大吼：

“不要答應他、離開！”

“千萬不要答應他！！！”

“夏爾——！”

他試着撲上去，猙獰不顧及體面的去拉扯。

然後被無形的牆壁阻擋在噩夢的前面，只能無力掙紮，仿佛懲罰地看着夏爾帶着過去的它來到手術室。

看不清眼神只有嘴唇勾着的青年從兜裏掏出小瓶，露出瓶中淡粉色的獸骨。

他将小瓶交給醫生，嗓音如春日的風，徐徐吹拂催促着灰狼進去。

他說：

“沃德，去吧。去實現你的願望，你一定可以成為最強大的狼人。”

“我以你為傲。”

可我的願望根本就不是成為最強大的狼人！

是我撒了謊……

我化形的目的……只是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沃德無數次看着悲劇重演，看着它驚喜的望着那枚獸骨，絲毫不知道這背後的殘忍和即将發生的報應，興高采烈的撲向青年，激動的控制不住自己亂竄，開心興奮地說：“謝謝夏爾！”

宛如趴在宿主身上吸血的寄生蟲，只知道張大嘴巴索要完全不顧及大人感受的巨嬰。

在自己的滿足下，讓青年走進了萬劫不複、名為希望的深淵……

隔着透明的牆壁，沃德沒有衆人熟悉的笑容和偶爾顯露一絲的狠厲，他伸出手，輕輕撫摸青年的臉。

擅長勾起唇角開玩笑，狡猾的商人、狼王，此刻笑容細微的顫抖，努力讓它保持着微笑。

“假如可以回到過去，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殺了那個撒謊的我自己。”

“夏爾……”

當初為什麽……我們都不能坦誠一些呢……

畫面轉變，濃重的光影色彩經過時間的浸泡刻意扭曲，銳化，最後像萬花筒裏缤紛的世界，怪誕詭異只有聲音如此清晰。

還在為自己獲得化形喜悅的狼人，闖入醫院威嚴的王，坐在等候座椅上并沒掙紮，笑着伸出自己雙手的青年。

【夏爾，作為引導者，你私下和流落在外有資格化形的獸人交易，哄騙對方交出獸骨，犯了狼人一族最嚴重的罪！你承認嗎！】

【我承認。】

【沒想到夏爾竟然會做出這種事，虧王這麽信任、我們如此敬重他……】

【他是為了無法化形的弟弟吧……】

【弟弟？那是他撿回來的野狼！】

【夏爾，剝奪你獸骨前，你還有什麽想說的？】

【……沃德是無辜的，拜托您看護他，不要讓族人排擠他……】

威嚴的聲音嘆息，最後連走都不會的人爬在地上掙紮着怒吼着卻……無能為力的，被扔在了外面……

他變成了人。

卻失去了夏爾。

狼人內部實行着自己的法則，騙取獸骨向來是無法原諒的重罪，夏爾失去了他的獸骨，維持着狼形流放到了他不知道的地方。

族人們厭惡埋怨的目光，鳴不平的話語，通過一次次挑戰從種族中的垃圾變成狼王、費盡心血在一個狼群中尋回他的‘夏爾’，走上了夏爾走過的路，變成了臭名昭著的獸骨商人。

沃德實現了夏爾為他付出一切才達到的‘願望’。

可留着及肩白色短發，眼眸翠綠的青年，再也回不來了……

記憶、壽命、還有對他的愛……被剝奪了獸骨的夏爾，失去了這一切。

從此他是‘夏爾’，也不是。

記憶如潮水退去。

夢境亦到此為止。

在陽光中睜開雙眼，沃德平靜的看着陌生國度的天花板，濕熱的觸感從眼尾滑到耳廓，他靜靜地看了好久，瑩綠的瞳孔一片麻木。

半響。

沃德歪頭，看着躺在枕邊的雪白的巨狼，聲音沙啞地笑了。

絕望、

原來是這個滋味。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