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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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然結束完當天的路演時, 已經晚上十點多了。

手機上,有一條尤枝五個小時前回複他“和家人看煙花”的未讀消息。

裴然笑了笑,剛要問她煙花怎麽樣, 便注意到朋友圈多了一個紅點,點進去便看見了尤枝二十分鐘前發的一張煙花在游輪上空綻放的照片。

很華麗唯美。

裴然點了個贊, 正想退出去,又一條朋友圈跳了出來。

沒有只言片語,只有一張照片。

和尤枝發的那張圖片很像,就連拍攝的角度都格外接近。

盛大的煙花, 豪華的游輪,甚至不用仔細對比就知道, 這是在同一個地方拍的。

唯一不同的是,這張照片是謝承禮發的。

裴然抿緊了唇, 回想着尤枝的那句“和家人看煙花”, 以及眼前謝承禮發的這張照片……

理智告訴他, 這很有可能是謝承禮故意放出來的。

可是就因為對方是謝承禮,是尤枝曾經那樣純粹地愛着的人,所以他沒辦法不胡思亂想。

人可能總是得寸進尺的,他曾經想着能讓尤枝知道他的心思就好, 不會在意其他。

可當終于能站在尤枝身旁,才發現根本沒有聖人, 也根本不可能做到坦誠與不嫉妒。

裴然最終退出了微信, 沉默了好一會兒, 打開訂票軟件。

尤枝沒想到會在大年初二這天見到裴然。

一大早就被尤母帶着去姥姥姨姨家拜年,免不了被問上一些關于工作和感情上的問題。

一整天尤枝都扯着笑臉回答着“工作還好, 挺順利的”、“感情的事還不着急”,等到終于能夠回家, 尤枝覺得自己的臉都要笑僵了。

一路上尤父開着車,尤母坐在副駕仍在數落着後排的尤枝和尤文遠:“一個記者,一個快上大學了,怎麽和親戚說幾句話就這麽難……”

尤枝無奈地聽着,靠着窗子看向遠處的夕陽餘晖。

尤文遠顯然早已經習慣了這種話,悄聲湊到尤枝身邊:“姐,今晚後谷那的廟會,你去嗎?”

尤枝微滞,莫名想起昨晚謝承禮看着她問“你會來嗎”的表情,心中不覺有些煩悶,沒有回應。

也是在這時,尤枝的手機響了一聲,是裴然發來的消息:【猜猜我現在在哪兒?】

尤枝想了想自己前段時間整理的關于《新日》的消息,以及電影在春節檔一路領跑的新聞,回複:【在深城準備明天的路演?】

裴然這次很快發來了一張照片,是一張夕陽餘晖的照片,夕陽下,熟悉的小區門樓的影子拉得很長。

尤枝震驚地睜大雙眼,仔細看了眼照片,又看向窗外不遠處的小區門,一道人影穿着深灰色大衣、圍着黑色圍巾站在那裏,唇角噙着笑,正看着手機。

尤枝忙讓尤父停下車,尤母奇怪地看了看她:“怎麽了?”

尤枝頓了頓,心知如果尤母知道裴然的存在,只怕更說不清了,含糊地應:“看見一個朋友,打聲招呼。”

尤母見狀沒有多想,停下車後叮囑她早點回來便駛進了小區。

尤枝看着仍拿着手機的裴然,似乎因為沒等到消息,他唇角的笑也斂起了些,眉心微蹙。

“裴然。”尤枝喚他。

裴然微怔,擡起頭看向對面,随後笑着朝她走了過來:“尤枝同學,新年快樂。”

尤枝看着他眼底明顯的疲憊,心底湧起一陣陣感動:“你怎麽來秦市了?”

裴然靜了靜,想要提及謝承禮的那張照片,卻在看見尤枝的目光時停了下來。

他想,自己果然還是有點沒道德的。

他知道謝承禮的心思,可是卻怕尤枝知道。

他怕一旦她知道了,會動搖。

“剛好今天沒行程,就回來一趟,明天一早直接飛去深城,”裴然說,“東道主要不要帶我去體會一下秦市的春節?”

說着,煞有介事打開路邊停着的車門,做出邀請的手勢。

尤枝想到他這麽遠飛來,還要這麽着急地飛回去,遲疑了下:“裴然,你不用這麽麻煩……”

“不是說好了,最起碼這段時間,不要拒絕我?”裴然揚了揚眉梢,“嗯?”

尤枝抿了抿唇,最終還是坐上了車。

裴然坐在駕駛座,邊啓動車邊問道:“剛剛看你興致不怎麽高?”

尤枝無奈地将今天被親戚屢次詢問的事說了一遍。

裴然笑了下:“看來我不在家裏過年還是有好處的,”話落順口打趣,“既然這麽不喜歡,借故離席就好了。”

尤枝垂眸:“親戚家在城郊,我又很少開車,只能等着父母一起了。”

裴然的手搭在方向盤上,若有所思地點了點:“想好帶我去哪兒了嗎?”

尤枝仔細地想了想,冬天的秦市好玩的地方乏善可陳:“後倉那邊今晚有廟會,你要不要去?”

“後倉?”裴然手指一頓,仔細地想了想,“秦市體育館前面的廣場那兒?”

尤枝點點頭。

裴然沉吟了兩秒鐘:“那邊我記得很少有活動?”

“是啊,”尤枝應,“今年也不知道怎麽了,新海有煙花,後倉有廟會……”

裴然微微垂眸,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那個體育館有程家的注資。

“想不想開車?”裴然突然問。

尤枝微怔,忙擺擺手:“我不行,我的駕照已經積灰了。”

裴然笑了下,并沒有多說什麽,發動車子,神秘地笑,“那我帶你去個地方。”

冬天的白天總是短暫的,剛剛還夕陽遍布,不過半小時天已經暗了下來。

尤枝看着眼前寬闊又空蕩的馬路,只有橘黃色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着。

“這裏?”她疑惑。

裴然打開車門,一直走到副駕駛的座位:“這一塊車流量本來就很少,如今過年,更是幾乎沒有車影,試試?”

尤枝一怔。

“以後總免不了開車,總不能處處受制于人?”裴然俯身笑看着她,“我坐你的副駕。”

尤枝這一次是真的心動了,她想過買車,然而每一次總是被“不敢開車”的心态打敗。

可有些事總是要嘗試的。

尤枝緊抿了下唇角,最終鼓足勇氣,坐上駕駛座的位子。

後倉的廟會人潮洶湧,燈光如游龍。

本打算去賽車場的程意特意繞了個彎來了一趟這裏,熟門熟路地拐進貴賓休息室,果然看見正站在窗前,認真看着窗外人群的謝承禮。

“先是那場震驚半座城的煙花,又是這場廟會,”程意走到他身邊,“有點‘烽火戲諸侯’的味兒了。”

謝承禮不為所動地站在原地,沒有應聲,眼神一片漆黑,目不轉睛地看着外面的入口處。

——這是這裏唯一的入口。

程意困惑地看了他一眼,循着他的視線看向外面:“現在才幾點,人不可能這麽早就來。”

謝承禮的雙眸終于動了下,轉頭看向他:“你怎麽會來?”

程意凝滞了幾秒鐘:“怎麽說這片場地也是我讓出來的,還不能來看看了?”

謝承禮百無聊賴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不過話說回來,你和尤枝現在算什麽關系?”程意不解地看着他,他現在越來越看不清二人了。

謝承禮的瞳仁微動,許久垂下眼簾:“朋友。”

程意驚訝:“朋友?”

“不是……”喜歡嗎?

最後幾個字,在程意看見謝承禮冷靜到詭異的臉色時停了下來。

謝承禮也沒有再開口。

因為他自己也沒有想到,有一天他也會假借着朋友的身份,來換取留在一個人身邊的機會。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外面的游人越來越多。

謝承禮的表情也越來越沉寂,直到幾個高中生模樣的男生打鬧着走過,他的視線徹底與窗外冰冷的天氣融為一體。

程意只覺得仿佛連室內的空氣都凝結住了,偏首看向外面:“說不定……”

“她不會來了。”謝承禮平靜地說。

程意頓住,不知道為什麽,後背緩緩爬上一陣寒意,好一會兒他才想起,謝承禮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那時是謝承禮的畢業典禮,他從小聰明,畢業時,同齡人才大一大二。

程意那時也才大二,卻還是去參加了他的畢業典禮,看着他在頂級學府的聚光燈下,以最年輕優秀的畢業生身份進行演講,臺下是衆人的仰慕與崇敬,萬衆矚目,熠熠生輝。

直到他下臺,程意上前恭喜,順便安慰他:“伯父伯母大概在路上堵車了。”

那時,謝承禮也是這樣的表情,平靜,孤寂,甚至帶着一絲死氣沉沉。

他說:“他們不會來了。”

而後,是警局的電話,是要他前去認領的屍體,是血肉模糊的親人,是滿地滿身的血跡……

程意不知道為什麽謝承禮會說出那句話,為什麽會猜到謝父謝母不會前來。

可是他總感覺,那天的謝承禮,是在他最光彩奪目的一天,等着他早就知道不會到來的兩個人。

“怎麽可能,”程意想到那段過往,心中仍有些不好受,拿出手機,找到尤枝的號碼,“說不定尤枝堵在路上呢,今晚車多,我來時還堵了一段路呢。”

謝承禮看了眼他的手機,眸光動了下,手不覺緊攥着。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程意剛說出“尤枝妹子”四個字,就發現了不對勁。

——電話裏沒有尤枝的聲音。

确切的說,沒有她接聽電話的聲音,但有其他的雜音,似乎是被什麽誤觸了屏幕,這個通話才接聽成功的。

男人的聲音格外溫和:“……包給你放在後面可以嗎?”

“好。”

尤枝的聲音。

而後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夾雜着鑰匙碰撞屏幕的聲音,片刻就安靜了下來。

“手不要攥方向盤太緊,”男人耐心地說,“放輕松一些。”

“對,就是這樣……”

“小心靠邊停車。”

短暫的安靜後,女人帶着些許激動的聲音響起:“裴然。”

“嗯?”

“我可以自己開車了!”顯而易見的雀躍。

“恭喜你啊,尤枝同學。”

程意看着謝承禮面無表情的神情,忙挂斷手機,好一會兒才低聲說:“裴然?那個導演?”

謝承禮收回視線,冷靜地應:“嗯。”

“他怎麽會在這裏?”

謝承禮看向窗外,許久笑了一聲:“是啊,他怎麽會在這裏?”

大概,是察覺到了危機感吧,謝承禮諷笑一聲。

程意看着謝承禮無波無瀾的模樣,又不像失去理智的模樣,頓了頓:“就是開個車而已,又沒什麽。”

話音落下,手機響了一聲,是賽車場的夥伴們問他到哪兒了。

程意頓了頓,遲疑地問:“你要不也去賽車場開兩圈散散心?”

謝承禮沉默了很久,笑着點點頭:“好啊。”

程意看着他的笑,心中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半小時後,當看見那輛黑色跑車在賽道疾馳時,程意不祥的預感得到了驗證。

漆黑的跑車在亮如白晝的燈光下,如同一道閃電,在一衆跑車內一騎絕塵。

引擎的嗡鳴聲,飛馳時帶起的化開的雪水,轉彎時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的尖銳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道詭異的風景線。

尤其……

當将要穿過終點時,程意發現謝承禮的車速沒有絲毫減慢,仍然在引擎的喧嚣聲中,近乎自毀地朝着緩沖帶外的石子路狂奔。

工作人員催促着車輛減速的聲音不斷響起。

程意臉色微白地看着最前面的那輛車,第一次明白蘇頌轉述心理醫生的那句話——“有自毀傾向”究竟代表着什麽意思。

程意搶過對講機,嘶啞地吼:“謝承禮,你他媽停車!”

話音落下的瞬間,對講機內除了引擎聲,有片刻的安靜。

下秒,刺耳的剎車聲傳來,黑色跑車以一個急停的姿态,車身漂移着停在了石子路前。

駕駛座的人因為慣性,手臂重重地撞到車門上。

程意忙跑過去,用力地敲了兩下車門。

車窗被人徐徐落下,謝承禮單手将銀黑色的頭盔摘下,随意地扔到一旁。

“謝承禮,你……”程意神情陰沉地看着他,剛要發火,聲音卻在望見他的左手時頓住。

他的左手及手腕外側不知道被什麽劃開了一道口子,血頃刻留了出來,鮮紅的血珠一滴滴地墜落。

謝承禮也在看着自己左手的傷,半晌不知道想到什麽,沙啞地低笑了一聲。

“你真是瘋了。”程意呢喃。

晚上九點。

尤枝越開車越覺得順手,一直興奮地将車開到臨近市裏,直到車輛開始變多,她将駕駛座讓給了裴然,也終于有時間将包包拿了過來。

這兩天過節,免不了很多祝福的消息,尤枝索性靜了音,此時打開手機,果然又多了幾條拜年的微信。

尤枝挨個回複着。

“這麽忙?”裴然半開玩笑地問。

尤枝不好意思地笑笑:“很多是之前采訪時添加的工作人員,順手祝福一下。”

這個圈子,即便沒什麽合作,和媒體打好關系總是沒錯的。

“順手祝福……”裴然慢條斯理地重複了一遍,半晌道,“所以,給我的也是順手祝福嗎?”

尤枝“啊”了一聲,剛要回應,屏幕突然又亮了一下,尤枝手快地點了進去。

随後手指一僵,臉色凝滞下來。

也許是太久沒聽見尤枝的回應,前面剛好紅燈,裴然停下車,轉過頭笑問:“怎麽了……”

聲音在不經意掃到她的屏幕時同樣微頓。

謝承禮發來了一張照片,是一張駭人的傷口照片。

還有一條消息:【蘇頌不在秦市,我在這邊沒有認識的人,可以幫我一下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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