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36章 風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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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書房仍然是和從前一般, 安靜而有規矩的。

只有衛凡君,一直哀怨地時不時看着蕭偃,目光存在感強到蕭偃不得不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收到警告的衛凡君立刻收斂表情, 一本正經。

蕭偃啼笑皆非, 直到內書房課講完, 他回了紫微宮,果然毫不意外知道吳知書已去了司禮監, 紫微宮副總管太監叫蔡富安如今暫時掌着紫微宮的諸事,他是個老實人,勤快但并不機敏,

這似乎是許多太過聰明的人的通病, 因為自己能力太強, 因此喜歡任用勤勉任勞任怨但卻欠缺些機敏和靈活的副手, 不會自專忠誠靠譜細心是第一位選擇,也因此往往當他們出了問題,他們的副手卻未必就能承擔起來責任。

這就是蕭偃的機會。

蔡富安果然和從前一般沉默勤快卻不敢擅自做主, 一旦出現不同的命令時,他就會暫時選擇屈服眼前的那個。當夜幕降臨,蕭偃表示不需要人內殿服侍後, 他茫然了一會兒,雖然還記得孫太後說的皇上跟前不能離了人, 也還是只能老老實實帶着內侍們離開,守在外殿。

蕭偃讓巫妖布了個正在看書的幻陣,然後大大方方到了金瓯坊, 衛凡君果然在那裏樹下藤椅裏窩着, 手裏揉搓着烏雲朵,烏雲朵變成了凡貓的樣子, 似乎還挺享受,咪咪咪地伸着脖子縮着腳丫,爪子還一抓一抓的,仿佛是只非常正常的小奶貓。

“皇上!”衛凡君看到他連忙起身,烏雲朵乖巧地從他膝蓋裏一躍跳回了高高的槐樹枝頭,居高臨下看着他們。

蕭偃問他:“怎麽了?有事?”

衛凡君有些委屈:“皇上好些日子沒來,祝如風也不見了不知道去哪裏,祖父說他為您辦事去了,讓我不許打聽,祖父如今不上朝了,在家天天盯着我學功課。”

蕭偃忍俊不禁:“忍忍吧。”他知道祝如風忙什麽,何常安在山莊,他估計在那邊看着他,雖然有請大夫醫治,安排山莊的事,當然比金瓯巷這邊的事情要重要一些。

衛凡君低聲道:“最近……出了很多事……”祖父君前失儀被免了上朝的資格,皇上定了孫家嫡女為後,司禮監總管自缢,紫微宮的總管太監被捕後越獄。林林總總出了這麽多大事,到處都在議論。他卻又找不到祝如風說話。

祝如風好些日子沒出現,他也不知道怎麽找到他。雖然祖父被罰了,但所有伴讀都改了從前對自己那種輕佻看不起的态度,就連授課的翰林學士們,看着他的眼光都和從前有了區別。他似乎一下子多了好些朋友,但他又隐隐覺得這些人為着的并不是要和他做朋友。

他不太聰明,因此想不明白這些其中的關系,但卻又敏感的感覺到了這一切都和皇上有關。

蕭偃沒解釋什麽,他已換了身普通的長袍,看着就像個普通京城富豪家的小公子,手裏捏了把扇子,笑道:“走吧,今晚去哪裏玩?”

衛凡君微微張大嘴巴,終于反應過來:“好,我備車!”

蕭偃一笑:“沒親政的皇帝,能有什麽事?玩兒去吧。”衛凡君卻不敢就走,忙道:“稍等,祖父說了,您出行不是小事,必得帶上祝如風呢,我叫他不動,但是陛下您出行,他肯定會出來,我已叫人去傳話了,咱們先走,我們今兒去綠楊莊玩,如今天暖了,去莊子好玩。”

果然馬車行了不遠,就到了綠楊莊,祝如風果然已在那邊守候了。這綠楊莊也在城郊,青牆高峻,屋宇軒昂,繞着莊子挖了護莊河,環河栽着楊柳碧桃,晚風習習,柳絲萬縷,景致秀麗。河面上在莊子前後各修着兩座石橋,走進去樓臺亭閣,花樹齊全。

莊子幾條道路邊修了許多彩棚和看臺,紮了無數的燈,只看燈光璀璨,恍如白晝,人客不少,全都華服錦衣,帶着奴仆。

不少客人和衛凡君打招呼,衛小公爺認識的人很多,但卻都是些閑散子弟,貴是貴了,卻肯定都沒有面聖過,因此倒不擔心小皇帝身份被識穿。

五月天氣正好,莊子上什麽玩的都有,鬥雞走馬,賭蟋蟀賽八哥,投飛镖射羽箭,又有不少賣些花卉扇子香袋的,也有人在一旁唱曲打拳賣藝的,林林總總,竟然是個認真經營的銷金窟了。

衛凡君進去就先去莊子大門旁的門房裏換了一百兩銀子的籌碼:“吃的喝的,玩的歇的,聽曲看戲,樣樣都有,都用這籌碼交易,凡是想要進莊子來做生意的,先交一份定金,然後到時候就拿了這籌碼去和莊主兌錢,莊主抽一成的利潤。”

蕭偃高高挑起了眉毛:“這主意不錯啊,不管別人賺不賺,莊主倒是穩賺不賠。”

衛凡君笑道:“可不是麽?這莊子是歐陽驸馬的産業,看在端柔大長公主份上,也沒人敢在這裏鬧事,時間久了京裏的閑人和四方來的富商都愛來這裏玩,生意火着呢。”

蕭偃咳嗽了一聲,衛凡君笑道:“爺別擔心,公主和驸馬不會來這種雜七雜八的地方的,只是底下人經營。”

蕭偃喃喃道:“我倒覺得就是大長公主的點子……虧她想得到這法子,豈不是日入百金,真是神仙日子,我要是驸馬,也不想上朝。”

衛凡君在喧鬧中聽不清楚,轉頭問:“爺說什麽?”祝如風也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神情很有些忍笑,顯然是聽見了。

蕭偃展開扇子搖了搖:“沒說什麽。”忽然巫妖提醒蕭偃:“旁邊,鬥狗那裏,去看看。”

蕭偃周圍看了下,果然看到山坡下圍了幔帳,裏頭豎着巨大的鐵欄杆,欄杆旁觀者如堵,依稀能聽到裏頭傳來野獸的咆哮嗚咽聲,人群中時時爆發出叫好聲,嘆息聲,笑鬧聲。

蕭偃皺了皺眉,但還是走了過去。

幾個閑漢擡眼看到祝如風及身旁幾個高大侍衛,知趣地讓開了,蕭偃一眼看進去正看到火把照耀下,巨籠中一只巨大雄壯的黑狗低着頭像閃電一般地猛沖向另外一只體型明顯小一些的白狗,黑狗眼睛鼓凸充血,暴怒之極,身上已有不少傷口,都流着血。

另外一只白狗渾身銀短毛,精瘦長條腰身,看上去只像貴婦人養的寵物,身上卻沒什麽傷口,只沾染了一些黑狗的血。白狗雙眸警戒,竄到另外一邊,飛快躲閃開,眼睛卻盯着對方的項頸和颏下。

黑獒一撲不中,徹底激怒,又咆哮着繼續撕咬飛撲。

蕭偃聽旁邊的閑漢說話議論,聽出原來那黑狗叫霸虎,是專門調教好的獒犬,白色的狗卻叫“銀将軍”,聽出來十分狡詐,據說也是鬥狗場上的常勝将軍。

一個閑漢議論道:“這霸虎是外地來的客商帶來的,據說每日能吃十斤肉,霍,日子可比我們人好過。看來這還是要輸了!要賠本吧?看來還是輕敵了啊。銀将軍總是贏啊。”

另外個閑漢道:“總有人看輕銀将軍的,最後再有名的鬥狗都被銀将軍消耗體力,慢慢咬死,到底還是煞氣大啊。不過別人賠不賠不關我們事,我們還是希望銀将軍贏嘛,畢竟老甘贏了會請我們吃花酒,呵呵。”

巫妖低聲和蕭偃說話:“你看右手邊穿黑的那個男子。”

蕭偃依言看過去,果然看到那男子長得魁梧高碩,眉骨高,眼窩深,雙眼銳利,面相粗一看帶着些兇戾強狠之氣。他穿着粗布玄色短打,露出分外粗壯強健的手臂,站在那裏抱着臂看着場中,雙眸冷漠。

巫妖低聲道:“他身上非常重的煞氣。”

蕭偃凝目看了他一會兒,低聲問巫妖:“這煞氣對你有好處?”

巫妖道:“有用。但生靈身上,很少有這樣濃重的煞氣,幾乎和死魂靈一樣了,但他确然又還活着,你們這個世界居然有這樣的人,我挺奇怪的,在我們的魔法世界,要殺過很多人,而且是親手殺,才會有這樣的煞氣,但煞氣到這樣程度,基本已是死魔了,不該是生人。”

蕭偃詫異,但場中卻忽然一聲驚心動魄的嚎叫,然後觀衆們全都興奮地大叫起來,只看到那銀将軍已不知何時一口咬住了那黑獒犬的脖子,犬齒尖銳,緊緊扣着,獒犬拼命甩着銀将軍,卻甩不脫,血噴了出來,觀衆們亢奮地大叫起來:

“咬死它!咬死它!”

“銀将軍!”

“乾它的!”

分外嘈雜高亢帶着惡意的聲音,狗在垂死前的悲啼和掙紮,以及充斥在場中的血腥味,屬于野獸的臭味還有各種閑漢身上的汗臭味,一切都沖向了蕭偃。

蕭偃覺得有些不适,胸口一陣煩堵氣悶,巫妖道:“出去吧。”

蕭偃從人群裏退了出來,轉身上了山坡的小道,祝如風和衛凡君和其他從人已跟上了他,蕭偃低頭又看了下場中,居高臨下能看到那獒犬已徹底被咬死,在場中一動不動,旁邊有個外地客商模樣的滿臉沮喪站在一旁。又有一群閑漢簇擁着那黑衣漢子,大叫着:“老甘請喝酒!去花月閣!去花月閣!

黑衣漢子只招了招手,銀将軍跑過去跟在了他身旁,果然有中人捧了上頭大盤碼着的彩頭下來,雪亮的五十兩銀子整齊碼着,那黑衣漢子看都不看,一甩手:“都拿去花月閣我請!叫花月閣那邊備十斤生肉給銀将軍!再派兩個龜兒子給他洗澡。”

衆人歡呼着跑往一個方向,依稀看過去遠遠可見兩層結着彩綢的小樓,想來“花月閣”也是那什麽風月之地了。黑衣漢子向外走了幾步,忽然往了腳,他身旁的銀将軍忽然龇着牙擡頭望樹上,做出了一副緊張警戒的樣子,全身的毛幾乎都豎了起來。

巫妖在蕭偃心中咦了一聲。

蕭偃擡頭看去,看到那棵高高的楊樹上,烏雲朵如一團翻滾的黑雲,正站在枝頭處好奇地往下盯着,看到銀将軍嗷嗷叫,它歪了歪頭,無辜地喵了一聲。

這狗,居然邪門的能看到烏雲朵的魂體?

蕭偃看那黑衣漢子也看了看樹,雙眸銳利得似一把刀一般,然後伸手摸了摸銀将軍的頭:“走吧。”

銀将軍警惕地一直注視着烏雲朵,一邊慢慢護衛着它的主人,往花月閣走去了。

祝如風看蕭偃一直看着他,敏銳問:“爺有什麽吩咐?”

蕭偃道:“那邊那個穿黑的特別高大魁梧的漢子,打聽下什麽人。”

一旁的衛凡君卻已聽到了,和蕭偃道:“那是甘汝林,劊子手,家裏世代都是劊子手。”衛凡君拿了手在脖子上做了個切的姿勢,祝如風皺了眉盯了他一眼。

衛凡君有些讪讪放下手:“劊子手有個行規據說是砍頭不過百,但是這個甘汝林呢,他父親為了生計,砍了太多頭,因此生下他來,太命硬了,據說把父母都先後克死了,仍然還是接了父親的生計,繼續做劊子手,但是聽說他因為命太硬,也沒人給他說媒,一直沒娶妻,他自己也從不留浮財。賭錢鬥狗也好,得的錢都當天就散光了,他養的那狗也邪門,鬥狗總是贏,所以好些閑漢都愛跟着他,當然也只是酒肉朋友罷了,畢竟命硬,因此也沒幾個人真心為他的。”

蕭偃這才理解了那股煞氣的由來:“砍頭不過百麽。”

祝如風解釋:“行規據說是這樣的,殺人太多會不利子孫,防克父母,因此劊子手一生接活不過百。但是砍頭得的錢多,衙門那邊,砍一個頭給劊子手五兩銀子,因此很多人為了生計還是願意做的。”

衛凡君興致勃勃:“就那條狗也有講究呢,據說劊子手都養狗,每日砍頭後回家,如果狗叫,就是有鬼跟着回來了,則不進門,得去人多的地方,把陰氣給散了,才回去,你看剛才那個銀将軍嗷嗷叫的,指不定就是看到什麽不乾淨的東西……該不會是剛才被咬死的黑狗的鬼魂吧!”

祝如風忍無可忍,在後頭扯了衛凡君一下,衛凡君茫然轉過臉,反應過來,咳嗽了兩聲,蕭偃微微一笑:“沒事,我喜歡聽這些市井轶事。”黑對的,魂也對的,不過是他們巫妖家的小寵物。

衛凡君臉上又升起了光彩,笑嘻嘻道:“我們找個地方喝茶吧,我知道這裏靠河有一家店,茶水好,做的菜也特別好!”

蕭偃搖着扇子道:“好。”

河水洋洋,碧柳随風,茶莊很簡單就叫白水茶莊,店內修得很是雅致,四下裏擺着深紅茶花,挂着名人書畫,果然很是雅致。

衛凡君早就選了個面着河的清靜包間,點了好幾樣乾淨小菜,喜滋滋道:“這兒不錯吧?爺如果喜歡,以後咱們常來。”

蕭偃笑:“選地方花了你很多時間吧。”大長公主和驸馬的莊子,地方安全,但又确實好玩,可以說煞費苦心了。

衛凡君道:“爺滿意就好。”笑得又傻乎乎的,又問祝如風:“祝大哥最近到底忙什麽呢。”

蕭偃道:“他幫我照管個人。”又問祝如風:“傷治得如何了?”

祝如風道:“一日好過一日,昨日已可以起床說話了,起床後就面向皇宮跪着哭,叩謝皇恩,爺那傷藥實在是絕妙,大夫都想着投為我們門客,只為那方子了。”果然是宮中禦用的傷藥啊。

就連祝如風都隐隐覺得有些可惜這樣的神效藥,留給皇上自用不好嗎?

蕭偃道:“晾着他,等他傷完全好再說,看緊了別讓他跑了。”

祝如風道:“是。”

蕭偃笑而不語,看着果然上胡桃松子泡茶,又上了芍藥三絲、杏花菡筍、涼拌銀芽幾樣涼菜和桂花山藥糕、綠豆涼糕好幾樣甜點。蕭偃便拿了茶杯慢慢喝着茶,聽衛凡君嘀嘀咕咕說着京裏最近發生的事和伴讀們之間的勾心鬥角。

“聽說爺您親自駁了季相,伴讀們全都心活了,好幾個來和我打聽……特別是柳曉儉,說了好些酸話,什麽……都被太後給拿捏住了,以後承恩侯定然是又要煊赫三十年了……”

蕭偃微微笑着聽,衛凡君又道:“就連承恩侯府的二小姐聽說也熱門得很,好幾家重臣聽說都上門去提親了……”

熱菜接連上來,樣樣精致,蕭偃有些恍然地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了從前那種特別饞肉和饑餓的感覺,他慢慢夾了一片芹菜小牛肉嘗了嘗,聽着衛凡君說着閑話。

絮絮叨叨了約半個時辰,眼看着時間不早了該回去了,祝如風出去結賬,巫妖卻忽然在蕭偃心裏說話:“去花月閣那邊。”

蕭偃一怔:“什麽?”

巫妖聲音很嚴肅:“快去。”

蕭偃起身走了出去,衛凡君沒反應過來,連忙跟上,祝如風看他走下去,匆忙結賬後也跟上,低聲問他:“爺?時辰不早,該回去了。”

蕭偃擡眼看了下方向,夜越深,風月場所那邊的笑語就更明晰,通往花月閣的道路,都挂着紅色的燈籠,他道:“去花月閣。”

衛凡君臉上一白,腳幾乎要發抖:“爺……您……您要大婚了……”

蕭偃沒有答話,直接按記憶中的路線走了過去,祝如風顯然也有些為難,但還是第一時間跟了上去,蕭偃大步沿着挂着燈籠的小道一路走過去,接近樓裏的時候,他看到了烏雲朵。

烏雲朵輕悄從二樓躍了下來,落在他足跟前,向前引路,蕭偃轉身看了眼,命祝如風将其他侍衛散開,只讓祝如風和衛凡君跟着自己,然後跟着烏雲朵走去。

衛凡君十分猶豫,祝如風卻果斷揮手命他們在花月閣四面藏下,然後緊跟上了蕭偃。

蕭偃一路跟着烏雲朵走着,卻是繞過了花月閣的前門,走到了後樓雜院,烏雲朵帶着他從後院小門一路走入,衛凡君和祝如風只能緊緊跟着他,他們三人從後院走入,卻仿佛一路都沒有看到人。

蕭偃心裏知道這應該是巫妖施展了什麽法術,因此十分放心從後樓進入了小樓的後門,脂粉的香氣和女孩子的笑語清晰了起來,還有着客人和女子調笑聲,以及一些暧昧的呻吟聲,哭求聲,這樣蕭偃耳朵微微有些發熱。

他跟着烏雲朵一路走上了二樓,轉進了一間小小的房間內,這房間裏滿滿擺放着各色被褥,茶具,桌椅幾凳等物什,想來是存放雜物的房間。

門關上後,房間裏就安靜了下來,旁邊房間裏傳來的女子聲音,就清晰起來:“小姐真的确定要這麽做?”

很快另外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響起,帶着些決絕:“我已決定好了,多謝花魁娘子今夜相助之情。”

蕭偃震驚地擡起了眼睛,衛凡君和祝如風卻不知什麽事,只是茫然看着蕭偃,只有蕭偃神情愕然。

那聲音,赫然竟是他未來的皇後——孫雪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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