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50章 十字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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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畫集的事在心照不宣中過去, 巫妖那天回去後蕭偃已将畫冊整整齊齊放回寶箱內,蓋好了蓋子。

于是兩人再也不提那畫冊,巫妖早就忘了那一大箱寶箱畫冊裏頭, 還放着自己的一本凡人時候的畫集, 只是想着這裏民風保守, 希望小皇帝不要因此視之為污穢低俗之畫,誤以為自己別有用心。

好在小皇帝仍然守禮又規矩, 再穩重不過,對着巫妖一如從前,面無異色, 巫妖這才也将這事給抹去。

而此後連日, 孫太後接連做噩夢, 神思不屬, 聽宮裏的傳言,似是夢到了剛去世的承恩侯夫人,有時又會夢到先帝和一些從前的後妃。接連花錢托寶光寺為先帝、為承恩侯夫人法事, 甚至還在寶光寺又捐了好幾尊金身。

她無暇去管蕭偃,每次蕭偃去給她請安的時候,她都在佛前讀經靜思, 而承恩侯這些日子也安靜了下來,大概是因為承恩侯府也算是妻喪中, 安靜了許多。

蕭偃于是這日終于又得了一天空閑,立刻安排去栖雲莊,還帶上了巫妖, 當祝如風看到巫妖的時候, 愣了許久。

巫妖金色的頭發前發編了發髻,蕭偃選了個赤金累絲冠替他簪起前發, 一根頂珠簪穿過金冠,長長的尾發一直垂到肩背,猶如金色的飛瀑,身上穿着寬松卻又層層疊疊的華貴白袍,纖塵不染,寬袍內雙手都戴着龍皮手套,只看眉目深秀,金眸燦然,容色懾人,宛如凜峰冰雪,高不可攀。

祝如風愣了一會兒才問:“這位公子是……”連聲音都低了一些,仿佛怕冒犯了他。

蕭偃心裏帶着些驕傲,又有些遺憾:“這位是巫九曜,你可以叫他巫先生,巫先生為我師,你們也需以師待之。”

祝如風一陣恍然,連忙深深作揖:“原來房舍的主人,就是巫先生了”。

巫妖微微一笑,拱手回禮:“有勞祝侍衛了。”蕭偃也想起來房子登記在巫妖名下,一笑:“對,今日我們是客人了,九曜先生才是主人呢。”

祝如風神思恍惚跟着他們出去到了校場,先命人牽過馬來給皇上和巫先生選,又一邊通知人去請衛凡君和甘汝林過來。

蕭偃一眼就看到了馬廄裏果然有一匹極神俊的白馬,兩耳尖尖,長鬃随風,毛滑如漆閃如白色錦緞,指着對巫妖低聲笑:“這匹,特別配先生。”

巫妖聽他喊先生特別柔軟,嘴角微微一翹,果然往那白馬行去,馬廄裏的馬看到巫妖靠近,顯然十分躁動不安,四蹄退縮,焦躁地吐着鼻息,然而等巫妖走過去,那白馬忽然戰栗着前蹄一彎,向巫妖給跪下了。

衛凡君和甘汝林正好走過來,看到這一幕,微微咋舌,轉頭問祝如風:“這是誰?看這相貌真是神仙不殊……西域人?”

祝如風道:“名為巫九曜,爺說要以先生稱呼,以師禮相待。”

衛凡君看着對方翻身上馬,金發紛披,素袍堆雪,濃密的淺金色長睫下金眸一掃,眸光似電,幾個人都感覺到一種不知何來的威壓感,衛凡君喃喃道:“飄如游雲,矯若驚龍。”

甘汝林盯了一眼,也低聲道:“那把大劍,是他的吧。”

祝如風也反應過來:“很可能,那風格就不似中原的。”

三人看着這位巫先生驅馬出來,到小皇帝身邊,竟也不下馬,只低頭和小皇帝說了幾句,手臂一伸一拉,已将小皇帝拉上了馬,安置在身前,然後和他講解着什麽,馬匹小步跑了起來,不知何時小皇帝手上拿了把青綠色長弓出來,弓身上嵌着青綠色大塊的寶石,一看就非常名貴。

巫妖扶着蕭偃的肩膀先教他拿穩弓,一邊道:“這是精靈長弓,上面的寶石是風元素寶石和鷹眼符文,能夠給射出的箭加成,保證命中率,加成速度,速度越快,射的力量就越大。精靈自身力量也是不足的,所以很适合你用。”

蕭偃拉着那張弓,果然輕松許多:“還真的好像比以前騎射課拉的弓輕松些。”

巫妖道:“你忘了你這幾個月一直在揮劍了?這對你臂力也有用的,這精靈的長弓雖然有魔法加成,卻也不是一般人能夠輕松拉開的。”

蕭偃高興起來:“那意思是我這幾個月還是很有成效了。”

巫妖道:“是的,騎馬的時候射箭,身體保持穩定是最重要的,包括手臂,肩膀的穩定,還有呼吸的調整,你自己熟悉一下。”

他輕身一翻,已從奔馳着的馬身上翻身下馬,只留着蕭偃一個人在馬上,蕭偃吃了一驚,轉頭看他穩當站在路邊,這才心定,拉着馬又開始試了一會兒,畢竟之前也上過騎射課,這弓也确實順手,這馬也和從前不一般,異常溫順聽話,不多時果然穩穩地射中靶子幾箭。

衛凡君有些羨慕:“這位巫先生,一看就很安全,還很會教啊。”

祝如風轉頭看了他一眼,衛凡君不知為何心中一虛,連忙轉頭找自己的馬,幾人一起都上了馬在校場試了試,便在祝如風帶領下到了後山習射。

後山林木蔥籠,翠色逼人,野花點點,野趣橫生,因着前日才剛下過暴雨,泥土松軟,散發着泥土和野花草木特有的芳香,林風陣陣,甚為爽快。

他們一行騎着馬進入了林間,銀将軍跑在幾匹馬之前,用濕潤的鼻子嗅着前路。

祝如風一面介紹:“前些日子爺交代後,就捉了不少山雞、活羊、活鹿、野豬等活畜圈在這裏養着,結果沒什麽經驗失算了,那野豬太兇猛,吃了不少羊和雞,再放進去也是白搭,只能又讓老甘出馬,把那野豬給宰了,熏在那裏,還灌了許多香腸,一會兒烤了讓爺嘗個新鮮。”

蕭偃聽他說得有趣,忍不住笑了,衛凡君誇張道:“不是吧!連我都知道野豬兇猛啊,怎麽能和別的小動物一起圈着?不過老甘你一個人就能把野豬給乾掉?”

甘汝林淡道:“不過一劍的事。”

祝如風笑道:“何總管都要哭了,一劍把那頭野豬從頭破開成兩片,滿地的腸子和血,派人收拾了好久。”

蕭偃這才想起來:“何常安呢?”

祝如風道:“在山谷那邊命人收拾場地,安排烤鼎、柴火呢,就等爺打獵了。”

話才落地,忽然看到巫妖拉住了馬,指向一個方向:“那裏有山雞,射過去看看。”

蕭偃興致勃勃拿起弓來果然對着那個方向射過去,只看到一只山雞撲哧着翅膀從一叢灌木叢中飛了出來,然後飛快竄入後山,轉眼不見了。

蕭偃有些失望:“沒射中。”

他看了看大家都看着他,有些窘迫:“大家分散着去打打獵吧,有先生跟着我就行了。”

祝如風一怔,看了眼巫妖,巫妖轉頭對他點了點頭:“去吧,有我在,安全不必擔心。”

祝如風卻是稍微知道點皇上身邊有位神通廣大的巫醫的,心裏知道不出意外這就是那位了,若是真有那手段,那自然是能保聖駕無礙的,便道:“好,那我們就分開了,兵分三路吧,我和凡君一路,甘汝林和他的狗一路。爺看到那邊的旗幟沒?那裏就是峽谷的溪水處,何常安就在那邊等着我們拿了獵物過去烤肉吃。”

蕭偃連忙點頭:“好的,等一個時辰後我們在山谷那邊集合就好了!”

巫妖卻叫住了祝如風:“等等。”他抛了一把十字弓到祝如風手裏:“這個給你拿去玩吧。”

祝如風拿起那把十字弓,眼神忽然一亮:“這是……連弩?”

巫妖點了點頭,言簡意赅:“十字弓。”又摘了一袋箭給他:“你自己試試玩吧。”

祝如風精神一振,躍躍欲試,恨不得立時三刻找一只野物試一試,拿着那把十字弓拱手道:“多謝巫先生贈弓!”

巫妖揮了揮手:“去吧。”

一時人都分散開,遠遠還能聽到衛凡君追問祝如風:“什麽叫連弩?弩箭有什麽區別?”還有甘汝林那邊的狗叫嗚嗚聲。

蕭偃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我這騎射蹩腳,他們都盯着我,我全身緊張,好不自在,幸好都走了。”

巫妖替他攏了攏馬:“這騎射都是熟能生巧的事,你只管試着,我跟着你。”他指了指一個方向,走這裏,前面有只黃羊。

蕭偃這才放松了下來,拿着那張弓,縱馬前行,漸漸開始覺得控縱如意,果然跑了大概一裏路,就看到路邊有只黃羊,聽到馬蹄聲飛跑起來,蕭偃連忙拉弓搭箭,對準了黃羊又開始射。

但才松弦,箭飛出去的瞬間他就知道力量不夠,果然看那箭還沒有射到黃羊便已落下,飛快又搭上箭開始射,一連趕了幾裏地,緊緊追着那只羊,射了大概十幾次,才算射中了一次,但顯然力道不足,那黃羊雖然中了箭,卻也還帶着箭繼續跑。

蕭偃一心只想追上那只黃羊,縱着馬只管追着,卻見身後飕的一下穿出一根箭,唰!力度極大地将那黃羊釘在了樹乾上,黃羊幾乎連掙紮都沒有,直接斃命了。

蕭偃睜大眼睛了勒緊了馬,喘息着看那黃羊脖子上的箭,滿是冰霜,便知道是巫妖的箭,轉頭看着他笑,巫妖道:“前面是深谷,再跑下去就危險,追獵一定要注意看路注意安全,絕不能只盯着獵物。”

蕭偃這才知道他的用意,笑道:“好的我記得了。”又看了下那只黃羊,拿不準要不要下馬,卻看巫妖一擡手,一根骨鏈沖了過去,繞住黃羊往回收回,已安安穩穩落在了馬後,又指引他道:“左邊有只山雞。”

蕭偃拿穩弓又轉頭往山林走去,一邊笑着問巫妖:“從前你也經常打獵嗎?”

巫妖道:“嗯,精靈是個喜歡狩獵的種族,我和他們住的時候經常參加圍獵。不過我們獵的都是非常大型的猛獸獵物和魔獸。”

蕭偃好奇問着:“為什麽要狩獵魔獸?”他驅馬稍稍靠近巫妖的馬,覺得深林裏就他們兩人,實在分外自在。

巫妖道:“很多魔獸身上的材料很有用,鱗片,骨頭,心髒,血,肉,都有用,比如上次圖鑒裏頭的風蝠,它們身體裏有飽和的風元素晶體,可以用來施展風魔法……森林裏還有夢魇獸,巨蜥,都是非常珍貴的施法材料。”

不知不覺在深林裏獵了一個多時辰,蕭偃終于在巫妖的指導下成功射到山雞一只,野兔兩只,笑容滿面,往山谷去了。

山谷裏小溪旁的岩石岸邊,何常安早已帶着幾個侍女選了處乾淨的地方搭起了軟棚,鋪上了座席氈毯,生起了火炭,準備了烤鼎和鍋子爐竈,看到蕭偃過來簡直像見了個活龍似的,連忙沖上來抱着蕭偃下馬:“我的爺啊,您怎麽就帶着一個人呢?祝如風他們呢?也不好好服侍您?”說完一眼看到巫妖那金色的眼眸,不知為何心中微微一寒:“這位是?”

蕭偃笑着下馬将野兔和山雞都遞給何常安:“這位是巫先生,要待之以師禮。”

何常安肅然起敬:“巫先生,請坐。”一邊又忙着命人去收拾那野兔、山雞還有那只黃羊:“爺真是太有長進了,都能獵這麽多獵物了,您快趕緊坐下喝點茶,這臉都曬紅了些,一會子可要擦點乳膏才好。”

他捧了茶壺來給蕭偃倒茶,蕭偃接了茶杯卻下意識地遞給了巫妖,巫妖也不以為意,接過茶杯也抿了抿,蕭偃這才想起來巫妖并不會口渴,但轉頭看巫妖坐在那裏一身白袍仍然纖塵不染,手裏拿着茶杯,一點都看不出他是個沒有體溫,沒有呼吸,也不需要喝水飲食的死靈大妖。

他靠着巫妖坐下來,接過侍女打的冰帕子,沒有讓她們替自己擦,而是揮退了一邊擦着額上和背上的汗一邊和巫妖悄聲說話:“靠着您好涼快。”他甚至發現巫妖身上連毛孔都看不出,面容猶如玉質一般。

巫妖轉過頭看着變得活潑了的蕭偃,微微一笑,伸出帶着手套的手指,輕輕彈了下蕭偃跟前的酸乳酪碗,裏頭的酸乳酪瞬間就變成了冰乳酪,裏頭擺着的幾只鮮豔紅嫩的櫻桃也結上了薄冰。

蕭偃小口喝了口冰水,嘻嘻笑着卻見遠處衛凡君已大呼小叫過來了:“爺!這十字弓也太好用了!我看這山上放的活物都快讓祝如風給殺光了!”

祝如風牽着馬過來,馬上滿滿地負着大大小小的獵物,他将缰繩交給仆童,兩眼熠熠生輝看向巫妖:“手持就能用,而且能連發,實在是神器!若是戰場上……敢問先生,能否仿制?”

巫妖淡道:“随便。”其實不一定能仿制成功,因為這個十字弓裏頭裝着的主要材料是深淵巨鱷的筋,才能保證那彈力以及堅韌,換個別的皮筋不一定能行。

蕭偃卻想起一事,掏了掏,掏出了幾卷圖紙出來遞給祝如風:“這是風車什麽的圖紙,你有空也正好讓人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在這溪流邊修個風車水車什麽的。”

祝如風拿過來打開,已經眼尖地看到那投石機和雲梯的圖紙,他連忙卷起來,心砰砰跳,又看了眼巫妖,看巫妖神色平靜,竟然還伸出手指,為蕭偃背後被汗黏着的頭發抖了抖後衣領,讓那頭發從層層疊疊的衣領裏抖出來。

他連忙道:“爺放心,我安排!”

衛凡君早已在催着侍女們上鮮肉鮮魚:“烤起來烤起來,我餓死了。”過一會兒又促狹拿着一串黑魆魆的物事過來:“爺,這個香,我給您烤一串?”

蕭偃轉頭一看赫然卻是一串須爪清晰的蟬,心下一驚不由按了下身旁巫妖的手:“不要,你自己嘗吧。”

祝如風哈哈一笑:“這個确實香,爺您不嘗是損失。”他轉頭卻又道:“老甘回來了,嚯,有鹿肉吃了。”

銀将軍果然當先跑了過來,後面甘汝林拉着馬,馬上沉甸甸馱着一只頗為肥碩的鹿。

銅四方鼎中堆滿了火炭,上面穿滿了銀叉,密密麻麻烤上了肉片,除了他們才打來的整只的兔子和山雞,裹滿了香料刷上了蜂蜜閃閃發光,還有一串串的烤蟬,烤羊腰、烤羊心、烤魚,又有一旁的淺銅盤上擺滿了蛤蛎炙和板栗、菌子等物。

烤肉的香氣催魂奪魄,暮色漸漸侵襲了山谷,火爐明滅,羊肉湯和野雞湯也在小鍋裏頭燒起來了,咕嘟嘟的水開了,何常安指揮着童仆往裏頭撒菌子,香味傳出老遠。

衛凡君喝了些酒,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說着閑話:“雖然被打了不用去宮裏伴讀了,結果那些勢利鬼反而貼過來了,天天給我下帖子,要麽賞花,要麽詩會,要麽讀經,嚯!一見到就各種旁敲側擊……”

祝如風時不時墊上幾句,衛凡君就說得更起勁了。

烏雲朵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叢林裏輕盈鑽了出來,閃着眸子,輕悄蹒跚地靠近甘汝林,用綿軟的鼻子嗅嗅,又去舐甘汝林身側豎着擺在樹上的巨劍,毛茸茸的黑毛蓬成一團,銀将軍警惕站起來盯着烏雲朵。

甘汝林按了按銀将軍的腦袋:“安靜點。”銀将軍嗚嗚了兩聲,柔順伏下,眯縫着眼,卻仍然緊緊盯着烏雲朵,時不時又看一眼巫妖,但每看一眼,都會尾巴一緊,夾緊了尾巴貼近甘汝林的大腿。

祝如風問甘汝林:“你前幾日不是說你做了個奇怪的夢?”

甘汝林嗯了聲,并沒說什麽,他卻夢到了孫家小姐來和他說話,淚盈于睫,一身缟素,頭戴骨冠,卻似是永訣,十分詭異,第二日便聽說了承恩侯府的夫人殁了,這讓他微微覺得有些不祥。他不由自主看了眼蕭偃,畢竟那可是名義上的未來的皇後,哪怕大禮未成,他也不可貿然詢問。祝如風卻道:“承恩侯夫人好像停靈在家廟那邊,承恩侯府的小姐聽說也在那邊守着孝。”

甘汝林若有所思,衛凡君卻問祝如風:“你怎麽那麽關心人家小姐在哪裏守孝?”

祝如風塞了串鹿肉給他:“你這夯貨,吃吧。”

衛凡君接過鹿肉莫名其妙:“我不吃了啊,我才挨打,家裏不讓吃發的,我吃點雞肉就好啦。”

蕭偃忍不住偷笑,一直微微靠着巫妖,貪着他身上的清涼雪氣,巫妖則大部分時間手裏拿着個杯子,大多數時候沉默着。

漸漸天黑下來了,天上一道星河分外璀璨,蕭偃心裏想着未來如何,卻又覺得現在就已很好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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