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雪落番外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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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君獨自一人,不知過了多少個冬天,終于在人們都穿上了古怪旗袍,制造了很多他不認識的工具後的某一年,住持回來了。
莽君要渡劫了,所以住持就又回來了。
這次的住持生下來就聽不見,說不出,也看不清。
宛如一種懲罰,他的靈魂稀薄不穩,靈力低微,洩露天機後乾脆成了個殘廢。
但莽君不嫌棄他,甚至久違的鑽進了他的衣襟,睡到了溫暖的窩。
他們彼此都深知,住持已經堅持不到下一次了,這已經是最後輪回。
所以他們很珍惜最後的時光,每天只要待在一起就好,不分開就好,哪怕只是枯坐,竟然都這麽的溫暖歡喜。
點胭脂,點了三生都沒點夠的住持還在堅持,這似乎成了他的愛好,如今他已經看不見莽君的臉,聽不見他的聲音,說不出贊美的話來,但只要莽君扶住他的手腕,将擦了胭脂的手指按在自己眉心上,這人就會笑起來。
緊閉雙眼,表情又滿足又不舍的摩擦。
每當這時,莽君瞧着他的笑臉,總會覺得他們之間多了點別的什麽。
酸酸甜甜,并不惹人讨厭。
世間萬物白駒過隙,變化良多。
這一世,人們上香看重的不是有沒有真才實學,而是廟裏的僧人夠神秘,傳說夠古怪,住持夠老,就成了有靈的仙山佛寺。
所以真正有本事的‘住持’一直沒當上住持,反而因為殘疾,受盡了廟裏僧人的冷眼。
他用自己的積蓄托上山送菜的農夫買胭脂,農夫答應的好好的,轉眼就說給了別人聽,說廟裏的瞎眼和尚不老實,貪婪女色,一個和尚買胭脂,指不定和哪個上香的女香客偷偷私會!
人們總是對這樣男女私情特別感興趣,傳來傳去,逐漸知道的人就多了,上香的人總是用異樣的目光看他,老主持也聽聞了風聲,晚上關了寺廟的門,沉着臉叫其他僧人把他抓起來,搜東西。
莽君氣的眼珠發紅,恨不得把他們都吃了!
但那人攥住他的衣袖不讓他動手,最後胭脂被搜出來,貝殼大小的陶瓷小盒被氣急敗壞的老主持扔在那人身上,落在地上摔碎了不說,裏面的胭脂也散了,和泥土混在一起。
莽君憤怒至極,直接發狂,甩開這人牽制他的袖子,化做巨蛟把所有僧人一尾巴抽飛了出去!
那些蠢東西像是土豆一般在地上翻滾,一個個頭暈眼花胸口肋骨斷了七八根,在去看瞎眼和尚,發現他已經消失不見了……
莽君怕和尚生他的氣,所以沒下殺手,只是板着臉将人抱走,離開了寺廟。
和尚笑呵呵的摸他的側臉,一如以往那樣給他摸鱗片那般,好似再說:“我不介意的,別氣了。”
“哼!”莽君臉還是陰沉,一肚子怒火只能憋着,因為就算他說了這人也聽不見。
離開了寺廟,以莽君的本事他們自然不愁生活。
莽君并不在乎寺廟,他在乎寺廟裏的這個和尚,他的家就是和尚的懷抱。
看不見的‘住持’永遠笑呵呵,莽君窩在他旁邊,握住他的手摸自己的眉心,感覺到細細的溫暖觸感,他就有種這人也是這樣想的的錯覺。
可好日子總會到頭的。
莽君又要渡劫了。
黑溜溜的蛟龍躲在被子裏躺成蛇棍兒,心想:讓雷劫把我劈死好了,他也能活下去了,我也不用再害他了。
想完了又開始恨自己曾經頗為自傲的天賦,為什麽就那麽好,為什麽不修煉也會度雷劫?!
一只暖暖的手伸進來,溫柔的撸黑條條。
莽君知道是和尚,他從被子裏探出漆黑蛟龍首,口吐人言:“我不想化龍了。”
房間裏沒人回答,他就自言自語:“我想和你在一起,想跟你一起看雪,想窩在你懷裏聽你誦經,想……”
想永遠永遠就貼在離你最近的位置,就夠了。
他越說,心裏越有火苗在燃燒,讓他眼眶發紅,倍感煎熬。
也許是和尚也知道,于是比平時更溫柔的坐在床邊,手指摩擦莽君身上的鱗片,莽君翻了個身,小小的爪子勾着他的手,逆鱗也給他摸。
這人摸到幾片逆着長的鱗片還驚了一下,随後立即反應過來,好笑的用指甲輕輕刮了刮,表示他知道了。
莽君爪子勾着暖暖的手掌,喉嚨裏溢出轟隆轟隆的巨大撒嬌聲,豎瞳倒映他的側臉。
“你長的真好看。”
他說:“真的很好看。”
莽君認真說出這句話後,聽不到看不到的和尚還是溫柔的表情,但他自己卻瞬間放下來心裏的擔子,了解了自己的心意。
有些事即使是不願意,也要經歷。
比如衰老,比如死亡,皆是如此。
莽君和住持又回了寺廟,廟裏破敗無人,最近人族也開始打仗,鬧得很嚴重,寺廟的人應該是跑了,要麽就是被殺了。
時光流轉,匆匆三世。
他們再次回到了原點,同樣的位置,不同的心态。
莽君躲了一年已經到達極限,天上雷雲密布,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住持找了個蒲團坐了,然後還是背對斑駁佛像,面朝莽君。
他是一個僧人,他如此虔誠,莽君陪伴他的三世,每一世他早晚誦經,認真苦讀,鑽研裏面的佛法,拿着掃把認真的清掃寺廟落葉塵埃,年複一年日複一日,從來如此。
可虔誠的僧人最後,還是選擇了那條小蛟,背棄信仰,溫柔平和的對莽君笑着。
他伸出手沖莽君擺了擺,莽君沉默的走過去,這人在他手心寫了兩個字。
——去吧。
“……”
去吧,去哪裏?莽君問自己,反握住他的手不肯放開,這人搖頭,在他手上繼續寫:‘這應該是我要替你過的第三次化龍,等過了這次你以後會有機緣的,我算到了一線生機。’
莽君心裏煎熬,怒火和難過讓他狠狠的扯過住持的手,寫:‘那你算過你什麽時候在回來嗎?!’
細長有繭子的手指動了動,住持最後微笑着寫:‘滿城雪落時,我一定回來。’
……你撒謊。
你撒謊!!!
莽君沖他怒吼:“你根本就沒有下一世了!你撒謊!撒謊!”他吼着吼着,眼淚淌了一臉。
什麽雪落時回來,都是騙子,都是騙人的話!
‘真的,不騙你,不信你試試。’
住持溫柔的摸索過來,揉揉莽君的頭,張開嘴,用唇形說着沒有人信的謊言。
‘我很厲害的,怎麽會這樣就死了呢?我還會回到這裏的,好不好?我們試一試。’
雷聲變大了。
莽君本來激動表情逐漸平靜,甚至冰冷無比,他望了一眼外面的雷雲,知道自己無論去不去,這人的死期就是今天,這是注定好的,誰也無法改變。
于是他騰雲而起,變成蛟龍沖向天空,等他挨了雷劫下來時,握住這人的手掌,一字一句的寫,寫到渾身顫抖,寫到嘴唇咬的鮮血滴流。
住持笑容不變,一直張開手掌等他寫完,只有緊閉的雙眼慢慢多了些濕潤的水痕……
終于,那句話寫好了。
“住持,天上雷行雨烈,是否有蛇在此化龍?”
住持寫:
“天下早已無龍,所以此處沒有蛟蛇化龍。”
砰——
外面有雷劈在寺廟的牆壁上,磚石炸裂,硬生生把牆壁弄出一條大口子,仿佛天道在宣洩不滿,最終又不得不雲霧盡散,塵埃落地。
莽君沒化成龍。
住持還是死了。
莽君這次抱着他,一直和他說話,他的手指也按在莽君的眉心細細摩擦,但最後天剛破曉,住持的手就滑落了下去。
不會等到懷裏人回應的莽君愣了一會兒,摟緊了他,繼續說。
他講了很久很久,久到懷裏的人身體有了臭味,他才将人埋在了雷雲寺的後山。
住持說他以後會有大機緣,一定要把握住,沒準他們可以在重逢。
莽君以為是化龍,為了重逢,他就一直在等第四次的雷劫,但是不行了,自從住持死後,他就成了莽君的心魔。
心魔都不過,何以談渡劫?
于是等啊等,莽君終于等到了有天一個叫雲沉的女人喚醒他,告訴他還有龍珠可以化龍……
……
……
他輸了。
寺廟後山小路,莽君脖頸上有四個手指頭粗細的大洞,咕嘟嘟的往外噴血,打濕了厚重的衣服,他一只手捂着,喉嚨裏傳來粗粝的喘息,腳步艱難的往山下走。
血點在他身後,像是一條不會斷的線。
樹頭上烏鴉張開嘴發出雲沉的咆哮,斥責莽君是個可笑的蟲子。
莽君冰冷的眼睛掃了它一眼,下一刻黑霧就講烏鴉變成了一灘肉泥。
莽君繼續走。
空氣好冷,身體好冷,他呼出白色大片大片的哈氣,金色的豎瞳無神,這樣寒冷有雪的天氣,讓他想起了那人溫暖的衣襟。
他來到後山一處經過修葺的墳墓,脫去了大衣變成一條小小的、黑溜溜的蛟龍,小蛟龍在自己衣服兜裏叼出來個小盒子,順着不起眼的蛇洞鑽了進去。
血水在泥土上蹭了好多,莽君不在意,他鑽進墳墓的時候在心裏說:“我回來了。”
住持,你一個人待的怎麽樣?有沒有繼續誦經?有沒有想過我?
我買了胭脂的。
你要畫嗎?
小蛟蛇繞過石磚,進入圓形墓xue,裏面是住持的棺椁,它脖子上在冒血,還是忍痛用爪子攀在石棺邊緣爬了上去,輕松推開棺椁蓋子,裏面有一副穿着僧衣的白骨。
它把空中的化妝品盒子吐到棺材裏,說:“外面下了好大的雪,今年冬天你回來嗎?好冷啊,你給我暖一暖。”
它爬進棺椁,尖尖的蛟頭頂進僧衣的衣襟,像以前那樣攀附在‘他’的胸口。
雖然僧衣他經常過來換,雖然白骨也很乾淨,可這些早已不能給莽君當年的溫暖,莽君卻如同感應到了熟悉的體溫一樣,将自己受傷的軀體纏在白骨上……
“住持,我失敗了。”
“……”
“你說你很厲害,一定會回來的,我信,所以你什麽時候回來?”
“……”
“我在雷雨寺呢,我一直沒走,你回來我就知道。”
“……”
“慧明……我還想和你一起看翠綠的草芽從枯葉堆積的地面冒出頭、一起看翠綠的樹木重新變黃,在落回大地。跟你一起經歷好多好多四季輪回。”
“……”
“你再給我點胭脂吧。”
無論多久,我都等你說過的雪落。
雖然我知道。
你是騙我的……
【待滿城雪落歸來·番外章,完】
【作者有話說】:嗯……應該不虐吧。
啊哈哈哈……
溜了溜了。
感謝大佬的打賞!跪謝
@撿子 :撿子 送給《有龍在卧》三葉蟲 x 1。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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