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露從今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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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怔怔地與岑露白對視着,無意識地潤了下喉,才想起來該與她打招呼的。
她彎唇,要開口,身旁的岑遙先她一步驚呼出聲:“姐,你怎麽來了?!”
聲音在一片“不妄語”的清靜中顯得格外突兀。
身後做完晚課陸續回來的人們紛紛側目,岑露白蹙眉,做了一個手勢,岑遙頓時噤聲,只快步向她小跑而去,一臉緊張。
姜照雪也不得不加快腳步,跟到她的身前。
“你說我怎麽來了?”岑露白語氣平和,姜照雪卻聽出了責備的意味。
她站定,向岑露白微笑致意,果然,岑露白眼神落在她的身上,隐含歉意。
姜照雪意會,搖了搖頭,示意沒事。
岑遙嗫嚅,欲言又止。
姜照雪給她遞臺階:“先進去吧。”
岑露白沒應聲。
岑遙殷勤地幫岑露白把立在身邊的小行李箱拉到手上,附和:“對,姐,我們先進去吧,這裏好冷啊。”
岑露白看姜照雪一眼。姜照雪露在寒風中的兩只耳朵确實已經凍得通紅。
她颔首,算是先放過這件事了。
岑遙立刻得救般地拉着小行李箱就往前面走,邊走邊想起來問:“姐,你一個人上來的嗎?”
岑露白言簡意赅:“連昕去管理處登記了。”
連昕是前兩天姜照雪見過的那個助理。
“那我和你換,你和嫂子一間,我和連助理一起。”岑遙理所當然地安排。
姜照雪腳下微微踉跄。
岑露白餘光掃到,唇角有幾不可覺的笑意一閃而過。
“可以嗎?”她偏頭看姜照雪,明知故問。
姜照雪沒有理由拒絕:“嗯。”
畢竟在岑遙眼裏,她們是真正的伴侶,一間房再正常不過了。
況且,和岑遙一間房與和岑露白一間房又有什麽區別,左右不過是兩張床睡一覺到天亮,回岑家北山別墅時,一張床都睡過了。姜照雪在心裏說服自己。
說話間,禪舍到了。
岑遙推門進去,提醒:“這房子不知道建多久了,感覺暖氣有跟沒有一樣。姐,你要不要讓連助理問問能不能多領一床被子。”
岑露白沒有馬上應答。
她環顧四下,禪舍确實不大,看起來年代頗為久遠,窗框質地還是木制的。整個空間,只将将放得下兩張單人床和中間共用的一張小木桌。
小木桌上放着一個與禪舍同樣年代久遠的塑料熱水壺。
明明窗戶是緊閉着的,卻還是能感覺到有一股冷風在往屋子裏灌。
但連昕問過了,這已經是寺裏最好的條件了。
岑露白打量疊放在床尾的被子,應該是已經很少見的那種實心棉被,一床蓋起來就已經沉甸甸的了。
“不用了。”她伸手從岑遙手中接回自己帶來的小行李箱,攏起羽絨服下擺,蹲下身子打開。
岑遙好奇地盯着,以為她要拿出什麽自帶的床上用品。沒想到,岑露白站起身,取出的是幾個紙盒子。
“放被子裏暖腳吧。”她遞了兩個給岑遙,一個給姜照雪。
姜照雪接過,發現是電熱水袋。
剛巧連昕辦完登記手續,也來到了門口。她從岑遙手中接過自己的那份,幫岑露白解釋:“青楓山有閉寺時間,我們知道得晚,就只來得及在機場買一些好買到的小物件了。”
岑露白沒反駁。
這确實是其中的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是,八關齋戒裏,有一戒是不坐卧高廣大床,看淡物欲享受。她自認不是什麽善男信女,但事關姜照雪和岑遙,即入了寺,她便無意冒犯。
所以太過享受的床上用品,她都沒有買。熱水袋雖頂不了大作用,但聊勝于無。
岑遙已經心滿意足了,拉着岑露白一點袖子搖呀搖,含情脈脈:“姐,你真好。”
岑露白靜靜看着她,面不改色。
姜照雪和連昕都努力忍笑。
岑露白發話:“不是有熄燈時間嗎?”
岑遙這才如夢初醒:“噢,對對對。”她看一眼表,只有二十分鐘了,連忙拎起自己的包拉着連昕就走:“連姐,今晚換我和你一起睡,你不會失望吧?”
親親熱熱、嬌嬌滴滴,連昕腳下幾個趔趄。
姜照雪看得好笑,岑露白眼裏也浮起淡淡的笑意。
兩人站在原地目送,門被帶上,禪舍忽然安靜了下來。姜照雪收回眼,無意識地看向岑露白,岑露白也在看她。
視線撞到一起,姜照雪久違地生出了幾分不自在。
岑露白似乎沒有察覺到。
她自若地在床邊坐下,依舊優雅端莊,像在某個高雅場合:“遙遙不懂事,又麻煩你了。”
逼仄簡陋的環境,并沒有折損她身上的分毫矜貴。
姜照雪放松不下來,客客氣氣:“沒有,正好我也一直想來這裏看看。”
岑露白勾了勾唇,無意深究她話裏的真假。她沒再說話,低頭把剛剛放到桌上的熱水袋外包裝拆了,找出裏面的充電線。
姜照雪注意到,她捏着充電線的指尖,甲色已凍出了淡淡的青紫。
她關心:“你腿沒事嗎?”
岑露白擡頭看她,稍顯詫異,有兩秒沒說話。
姜照雪以為冒昧,解釋:“小遙說你腰腿受不得寒。”
岑露白長睫微垂,看不出情緒,淡淡笑道:“沒事,是遙遙太緊張了。”
她把充電器連接上電源,自然地端起剛剛連昕幫她領回來的臉盆,問:“還有十五分鐘,要抓緊一點洗漱嗎?”
姜照雪收回心思,點了點頭。
外面太冷了,距離也不知道有多遠。姜照雪懷疑像岑露白這樣含着金湯匙出生的人,應該從來沒有來過這樣的地方,也沒有在這樣的條件下生活過。
她好意:“你穿着高跟鞋也不方便,不介意的話,我出去洗漱的時候順便幫你打一壺熱水回來,你就不用再冒雪出去了。”
沒想到岑露白回答:“我介意。”
姜照雪:“……”
岑露白神色和悅,沒再解釋什麽,只是抱着盆走到了門口,一副等她一起的模樣。
姜照雪不好再說什麽,只好由着她去。
一路上都是往回走的人,一路上也都是往回看的人——因為岑露白的氣質與打扮,與這裏實在是格格不入。
可岑露白始終泰然,沒有表現出半點不适。
她學着姜照雪的方式,洗臉卸妝,回到禪舍,脫下外套,入鄉随俗地換上禪舍自帶的藍色塑料拖鞋,削肩細腰、靡顏膩理,依舊眉目如畫,氣韻卓然,只是更多了幾分可親近的煙火氣息。
甚至有幾分不該用來形容岑露白的可愛。
姜照雪控制不住多看了兩眼。
冷不丁地,岑露白擡眸,直直地望了過來。
姜照雪來不及收回視線。
下一秒,悠長的鐘聲自遠方傳來,滿山燈光應聲而滅。
天地陷入原始的昏朦,滿月仁慈地送進清輝。
姜照雪适應着光線的變化,看見岑露白側頭望着窗外,唇邊有隐約弧度:“熄燈了。”
她說的是陳述句。
姜照雪應:“嗯。”
她在床邊坐下,想問岑露白需要她幫忙打燈嗎,她有小手電筒。
“岑總……”
可她話還沒有說話,岑露白忽然轉回頭望着她,叫她名字:“照雪。”
聲音是一貫的溫潤,又似乎比平日裏低啞幾分,如大提琴般低醇。
姜照雪的心跳無端地漏了一拍。
“嗯?”她若無其事地應。
岑露白注視着她。朦胧的光線中,她的烏眸分外明亮,像蘊着一汪湖水,溫柔包容。
她問:“我名字是不是特別拗口?”
姜照雪否認:“沒有。”
她一直覺得,岑露白名字很好聽。
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
蘊着千古詩情。
岑露白唇邊的笑意明顯深了:“那你為什麽私下不叫遙遙岑經理,叫我卻只叫岑總?”
姜照雪被問住了。
人前逢場作戲她也不是沒叫過名字,但私底下這樣叫,她總覺得太親昵了。
此時此刻,猝不及防,被岑露白這樣看着,不知道為什麽,她腦袋短路,竟一句場面話都編不出來。
熱意上湧,她強作鎮定,辯解:“沒有啊。”可說完這一句,下一句本該水到渠成的“露白”到了嘴邊卻自動消音。
空氣中彌漫着絲絲尴尬。
緋紅漫過姜照雪的整張小臉,夜色都難掩她的可憐。
岑露白很輕地笑了一聲,放過她了。
“不早了,睡吧。”
姜照雪咬唇,半晌才應:“嗯,晚安。”
岑露白是在逗她嗎?她納悶,總覺得岑露白今晚和平時不太一樣,但又說不上來具體哪裏不一樣。
“晚安。”岑露白輕聲。
靜默兩秒,兩人不約而同地掀被上床,禪舍裏又恢複最初的安靜。
暖氣似有若無地往屋內輸送着熱氣,寒意卻還是絲絲縷縷地往骨頭裏鑽,岑露白閉着眼,在風雪聲中捕捉姜照雪的輾轉聲、呼吸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高懸的月,從窗頂落到了窗邊。
岑露白慢慢地支起身子。
隔着一條過道,姜照雪睡顏恬靜。似乎是太冷了,她不像平日裏那樣平躺着,而是側着身微微蜷縮起來。
岑露白放輕動作,從桌上手包的外袋裏取出兩顆止痛藥,乾咽下去,而後取了床尾脫下的長羽絨服,下了床。
姜照雪睡得正香,鴉睫在月下乖巧憩息。
岑露白把羽絨服輕輕加蓋在她的被子上,眸光比月色更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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