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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深圳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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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深圳的夜晚

時候不早, 陳自強先帶他們去安排住宿,然後再出去吃飯。

新深圳人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讓這兩個有眼不識金鑲玉的家夥好好開開眼。

所以, 住啥招待所啊?在內地還沒住夠灰撲撲的招待所?來了深圳, 當然得住大酒店,而且得是香港人投資的大酒店。

餘成一開始覺得燒錢, 光聽聽名頭他就知道這酒店住宿費用不低。

可陳自強接下來的話又打消了他的猶豫:“凡事得摸良心說, 人家貴歸貴,條件是真好。進去住一晚,絕對開洋葷。而且安全啊,一堆保安,你往裏面一站,感覺自己的身份都尊貴起來了。”

他家廠裏每次來大顧客, 他陪人到深圳看西洋景, 只要把人往酒店一領。第二天, 人家看他們家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餘成心念微動。

酒店安保設施好,那就意味着他不用跟周秋萍一間房也能放心對方的安全。

千金難買平安, 高價飛機和軟卧他們都坐了, 還舍不得掏住宿費嗎?

“好, 就住香港人的酒店。”

只要不呆在一間房裏,他絕對有信心自己不胡思亂想。

周秋萍也好奇,現在的深圳酒店發展到什麽地步了?

漂亮是真漂亮, 華燈初上,高大的酒店被燈光照耀的只能看到輪廓。周秋萍腦海中也只有四個字:流光溢彩。

酒店的服務業很到位, 穿着制服的門童相貌堂堂, 主動過來幫忙開車門提行李箱, 殷勤地邀請他們下車入住。

周秋萍禮貌點頭道謝, 低頭下了車。

酒店外面有噴泉,伴随着輕音樂的那種。悠揚的樂聲一響起。噴泉就變幻出各種造型,叫彩燈一照,五顏六色,仿佛随意抛灑的珍珠瑪瑙寶石。

餘成看呆了,他頭回見音樂噴泉,震撼程度絲毫不遜色于他第一次親眼看錢塘江大潮。

美,太美了,比國慶節放的大煙花還美。

他就呆呆地站在原地,看噴泉變幻莫測,半晌都不曉得挪腳。

門童臉上挂着矜持的笑容,即便天黑,看不清客人身上的衣服,單看對方的反應,他就能篤定這群人是從內地來的。

怎麽樣?被他們深圳鎮住了吧!

陳自強也不催促餘成,同樣駐足觀看。雖然他看過好幾次了,但只要有機會經過,他都不厭其煩地再看一次。

真好看啊,而且選的音樂也有意思。

一般四首曲子,一首外國歌,沒歌詞的那種純音樂,五花八門,包羅萬象,啥都有。一首香港的粵語金曲,緊跟時尚,什麽最流行換什麽。還有一首臺灣流行歌曲,有民謠也有閩南語歌,剩下的一首則是內地的音樂,以前放過《鄉戀》,最近改成了《愛我中華》。每次他聽到時都特別樂。

囊囔囔,開始了,“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勝利歌聲多麽響亮,歌唱我們親愛的祖國,從今走向繁榮富強……”

聽聽這震撼的,前面才剛放過鄧麗君情意綿綿的《我只在乎你》呢。

哈哈哈哈,他聽一次樂一次,太逗了。

餘成卻滿臉認真,跟着唱了起來:“越過高山越過平原,跨過奔騰的黃河長江,寬廣美麗的土地,是我們親愛的家鄉……”

陳自強一時間不知所措,轉過頭想找同盟周秋萍。喂喂喂,說說這家夥吧,聽聽看看也就算了,還跟着唱!瞧着多傻啊。

沒想到他眼睛一轉,瞅見周秋萍的嘴巴一張一合,居然也跟着唱“英雄的人民站起來了,我們團結友愛堅強如鋼……”

暈死了,內地人都這樣?

其實如果重生的節點再早點,周秋萍未必會張嘴跟着唱歌。但經歷過新冠疫情後,她已經被大環境鍛煉出條件反射。走在大街上,進了火車站,大家快閃式的唱愛國歌曲太常見了。反正人人臉上都戴着口罩呢,跟着唱歌就是唱不好,也不怕叫人看出來臉紅窘迫。

一首歌唱完了,周秋萍才意識到好像只有自己和餘成出了聲。

她轉頭看周圍的游客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們,他們倒成了西洋景。

周秋萍早就被生活鍛煉出了厚臉皮,鎮定自若,還點評了句:“這歌真帶勁,我就喜歡這歌。”

餘成原先有點窘迫,這會兒也笑出了白牙,深感知音難尋:“對,這歌真好,真有勁兒。當然,我不是說其他歌不好,鄧麗君的歌也很好聽。”

但青菜蘿蔔各有所愛嘛,他最喜歡還是這種帶勁的歌。

所謂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別人。

他倆旁若無人,有說有笑,落落大方,搞得陳自強都感覺自己要有啥反應就跟一驚一乍沒見識一樣。

于是,大家就這麽坦蕩蕩地進了酒店大門。連殷勤幫忙拎行李的門童都迅速隐藏住眼中的譏诮。

步入大廳,衆人的視線就叫映入眼簾的水晶燈吸引住了。的确好看,照出了一地水晶,叫人眼睛都發了回花。

穿着制服的服務員也好看,都是一水兒水蔥似的大姑娘,個個青春貌美,身材纖細,叫人一見就心生好感。看來能進這家酒店上班,她們絕對經過嚴格的挑選。

用陳自強的話來說,就是比選拔金陵十二釵都不差了。

周秋萍和餘成要了兩間房,在前臺辦入住手續。1988年還沒房卡,交到他們手上的是房間鑰匙。

酒店的生意不錯。他們辦手續時,還有人跟在他們後面排隊。不過誰也沒催前面的人,都客客氣氣的,連說話都壓着聲音。

周秋萍不由得想笑,可見環境改變人果然是真理。

服務員引着他們去房間放下行李。

雖然是普通客房,但也房間寬敞,窗明幾淨,地上還鋪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腳板頗為舒坦。

周秋萍進屋先進衛生間,不是為了解手,而是為了觀察浴池的塞子。

她聽說白天鵝賓館修築時,因為國內沒有浴塞生産廠家,最後不得不求助于熱水瓶廠家——用瓶塞代替,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可惜她要的普通客房沒有浴池,大約是衛生間面積有限,只有淋浴花灑。看來這個不解之謎得她找機會去白天鵝賓館入住後,才能得以解惑了。

她擰開水龍頭,發現水居然是熱的,索性脫了衣服,沖了個戰鬥澡。今天他們頂着大太陽在外面奔波了這麽久,她早就一身臭汗,渾身不舒服了。

周秋萍用着酒店提供的沐浴露,有種時空穿越之感。自打再一次睜開眼,她還是頭回使用沐浴露呢,滑滑涼涼的沐浴露搓在身上,她都有些不習慣了。

不過洗完了是真舒服,渾身上下每個毛孔都透着舒坦。

周秋平不好意思讓餘成和陳自強多等,沖完澡,沒洗頭,就換上乾淨衣服收拾自己。

結果等她拾掇妥當了,去隔壁房間敲門,才知道陳自強也沖了個澡,洗的比她還仔細。

陳自強振振有詞:“回學校澡堂洗澡還要錢呢,在這裏,不洗白不洗。”

周秋萍豎起大拇指,真誠地稱贊:“有道理,不愧是學經濟的人。”

能省一分是一分。

三人收拾完畢,出門去見識深圳的夜生活。

經過酒店前臺時,他們聽到了争執聲。

先前跟在他們身後辦手續的男人皺着眉毛則問前臺服務員:“小姐,你到底要我等到什麽時候?我已經站了20分鐘了。”

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怎麽拿個鑰匙要辦這麽長時間?她們拿到鑰匙去房間的時候,就應該輪到這個男人了。

他鑰匙丢在房間裏了,需要前臺服務員去幫他開房門。

前臺服務員還在講電話,笑容滿面的和電話那頭的人約定:“好,明天我們一塊去看電影。我有票啦,你請我吃冷飲就好。”

周秋萍以為她說完了就會挂掉電話為客人服務,沒想到服務員只是從抽屜裏拿出鑰匙丢在櫃臺上,伸手指了指,扭過頭,又繼續講電話:“穿什麽衣服?就穿上次那條裙子吧,我倆穿一樣的,我最喜歡那條裙子了。看完電影,我們去唱歌吧。……”

顯然,這電話沒完沒了了。

周秋萍看到男客人鐵青的臉色,在心中暗自嘆了口氣。

他們往酒店大門口走的時候,她嘀咕了一句:“估計這姑娘要被投訴了。”

陳自強點頭,滿臉無語:“她這是把公家電話當成自己的大哥大了,上班時間打個私人電話還沒完沒了。”

餘成反應不過來:“她不是已經把鑰匙給那個人了嗎?那人自己開一下就好了。”

周秋萍真是無語了,換了個描述方式:“我問你,如果這位客人是你們首長,住的是你們軍區招待所,你們的服務員也是這态度嗎?”

餘成不假思索:“那怎麽行?”

周秋萍挑高眉毛:“哦,首長不行,普通客人就沒問題?是不是人民當家作主啊?你們還把人分三六九等了?”

餘成趕緊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

“可你們就是這麽做的。”周秋萍點點頭,“你倒提醒我了。等我開店的時候,第1個要培訓的不是廚師,而是服務員。”

這時代不管是國營飯店的服務員還是商場的售貨員,那可真是大爺中的大爺,不甩你幾個白眼都算态度好的了。

如果這種态度開飯店,那哪是招攬客人,那是生怕人家不砸店吧。

陳自強感慨:“深圳想發展,要走的路還遠着呢。酒店做的再漂亮有什麽用?服務意識跟不上,照樣白搭。”

三人出了酒店大門上了車,餘成才疑惑地回頭看了眼門童的身影,滿是不解:“我怎麽覺得這人怪怪的,跟鬧肚子似的。”

周秋萍回頭,恰好看見門童的白眼。

陳自強哈哈大笑:“他是在等小費,香港人外國人都有給服務生小費的習慣,他們經常接待這樣的客人,已經習慣成自然了。反倒是你們不給,他們才要翻白眼。”

餘成恍然大悟:“那他直說啊,不說我哪知道他想乾啥。那我應該給多少小費啊?”

陳自強直接翻白眼:“不用給,給個屁。慣出來的破毛病,給不給本來就是自由。你要給少了,他們照樣翻白眼。真當自己是祖宗呢。窗戶打開了,好經驗還沒學到,壞東倒無師自通。”

周秋萍也搖頭:“我不打算給。我的理解是這樣的,在西方國家,服務人員薪水少,小費是他們收入的重要組成部分。香港估計也差不多。但放在深圳,這些人的收入完全不算低了。那這個小費給的就名不正言不順。”

反正幾十年後,她也沒見國內哪家五星級酒店有要給服務員小費的規矩。

餘成還在猶豫,陳自強直接吓唬他:“你給他十塊錢他都看不上眼,估計得給百元大鈔才能換來他一聲真誠的:先生,謝謝。你要不要試試?深圳規定臨時工的月工資不少于150塊!”

窮中尉餘成立刻閉嘴,堅決不要花錢買笑臉。人家一個月的最低收入都抵他幾個月!

周秋萍有些好奇陳自強會帶他們去哪兒長見識,現在深圳已經有夜總會,有洗頭房,随着新鮮空氣一并進來的蒼蠅蚊子都出現了。很多人說去深圳開洋葷,開的就是這種葷。

好在不知道是陳自強注意到了客人裏有女同志還是人家好歹大學生,跟社會老油條還是有差別的,他沒帶人去夜總會,反而将他們拉到了樹林邊上。

如果不是前面人山人海,周秋萍都要懷疑陳自強的動機了。

開車的人興致勃勃地伸手指前方,臉上全是驕傲:“看,我敢說,這是全國獨一份!大家樂舞臺,真正的全民娛樂大舞臺。”

周秋萍跟着下車,瞧見的就是個簡易的水泥臺,沒有炫目的燈光閃爍,也沒座位,周圍的人都站着。如果說它有什麽特殊之處,那就是人多,黑壓壓的全是人,連露天小舞臺後面的山坡上都擠滿了人。再擡頭,周秋萍驚悚地瞧見樹上也騎着人。

神啊!估計天皇巨星開演唱會的待遇也不過如此了吧。

“你們運氣好。”陳自強笑嘻嘻地帶他們去找位置,“以前這裏每周三和周五才搞演出,今年改成每晚都有了。”

餘成還摸不着頭腦,疑惑道:“請了什麽大明星啊?這麽多歌迷。”

奇怪,如果是□□星,會願意到這種簡陋的舞臺做表演?可如果名氣小,又怎麽會有這麽多人來觀看呢?

陳自強笑出了聲,伸手一揮,語氣難掩自豪:“這就是我們的□□星,我們,我們所有人既是觀衆也是演出者。這才是真正的大家樂,真正的深圳精神。我們每個人都是參與者!”

旁邊排着隊的人叫好:“對!就是這樣,我們自己大家樂!”

還有人撺掇他們:“報名噻,你們也一起報個名噻。哇,你看,這麽多人看你演出呢,哪個□□星有這麽多歌迷?”

周秋萍仔細看了一回,由衷地佩服:“組織者真有才能,能招攬來這麽多人。”

陳自強笑道:“不稀奇,深圳有三十萬臨時工,他們是特區建設的主力軍,但他們常常是被忽視的人群,大家的精神文化生活需要有人關心。”

他學經濟,深圳的發展就是最好的研究樣本,故而能說出一二。

旁邊跟他們搭話的青年瞪大了眼睛,露出了驚訝的神色:“三十萬,原來我們臨時工有這麽多人啊!”

陳自強笑着點頭:“是啊,臨時工的人數是鐵飯碗的4倍,比深圳常住居民多5萬。深圳其實是依靠臨時工建設起來的。深圳應該為臨時工建一座豐碑。其實這才是深圳真正的核心競争力。”

青年的同伴聳聳肩:“那又怎樣?深圳也不是我們的深圳,我們連戶口都沒有,我們是外人。”

周秋萍正想鼓動對方想辦法在深圳買房,舞臺上已經熱鬧起來,有人跳上去唱歌,唱的是《萬裏長城永不倒》。

其實這人唱的一般,粵語發音談不上地道。舞臺效果也很簡陋,只有電子琴和音響伴奏。可是臺下的人還是豎起耳朵傾聽,唱到高潮時,大家還跟着大合唱。

周秋萍也被這股熱烈的氣氛感染了,大聲跟着唱:“要致力國家中興,豈讓國土再遭踐踏,這睡獅漸已醒……”

《大俠霍元甲》正在熱播呢,不會唱歌的人也能跟着哼哼。

一首歌唱完,臺下的觀衆拼命地跺腳鼓掌。

周秋萍也激動得不行,她不由自主擡高了聲音:“我可算明白這歌為什麽這麽紅了。”

餘成臉上紅紅的,不曉得是因為激動還是熱的,同樣大嗓門:“為啥?”

“因為迎合了國民情緒,百年大變之格局的情緒,民族自尊心和自豪感在改革開放浪潮中的情緒。”

整個八十年代,走紅內地的香港電視劇,無論是《上海灘》還是《大俠霍元甲》展現的其實都有面對西風漸進的民族情緒。

對,眼下我們是看着不起眼,可我們不認輸不怕輸,我們終究會贏。

周秋萍文化水平有限,難以用語言描述其中的種種微妙之處。

好在餘成是偵察兵,有時候挺敏銳的,居然還接上了一句:“對,要致力國家中興!”

上臺的人越來越多,有男女對唱,還有人學者邁克爾·傑克遜表演太空步。不管是誰表演,都贏得了大家熱情的歡呼,還有小夥子沖着臺上吹口哨。

膽子多大啊,擱在嚴打那會兒,這種行為就是明目張膽地耍流氓。

節目一個接着一個,舞臺周圍的觀衆也越來越多。

主持人在臺上報幕:“下一個節目,歡迎陳二妹為大家演唱《但願人長久》。”

臺下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還有人嗷嗷叫着。

好幾個年輕姑娘推一位燙着爆炸頭的小姑娘,想讓她上臺。結果那姑娘死活賴着不走,最後居然頭一扭跑掉了。

她的同伴氣得在後面喊:“哎,我錢都交了呀。你這家夥,報名費我都交了。”

周圍發出哄笑聲。這種情況不少見,一開始信心十足,臨上臺吓得直跑,太正常不過啦。

主持人在臺上開玩笑:“我們的伴奏老師都準備好了,誰要唱?《但願人長久》。”

陳自強推周秋萍,一張臉興奮得通紅:“快快快,鄧麗君唱鄧麗君的歌。”

旁邊人都跟着起哄,七八條胳膊擠上來,直接将周秋萍擠上了臺,還有人吹着口哨喊:“快快快,鄧麗君趕緊唱歌呀。”

主持人瞧見周秋萍,愣了一下,也發出笑聲:“哎呀,真巧了,就請我們的小鄧麗君來唱鄧麗君的這首《但願人長久》吧!”

周秋萍稀裏糊塗的,就這樣被趕鴨子上架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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