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拖拉機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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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成回去接任務了, 周秋萍也沒閑着。
她跑去衛校,給王老師送對方喜歡的電影錄像帶《野草莓》。
這時代的錄像帶電影,尤其是進口片子, 那絕對是稀罕物, 被稱為內部電影。因為沒有內部渠道,你根本就瞧不見。
而且能夠被你看到的, 基本上已經經過了一次又一次的轉錄。随着轉錄次數的增多, 錄像帶電影的畫質也會越來越模糊,經常出現閃亮的條紋。那是錄像帶受損以後呈現的特點。
但即便是這種畫面破碎不堪的內部電影,也足夠讓圍觀的人心神搖曳。這就是物以稀為貴呀。荒漠裏任何一株草都能夠叫人發出烏拉的呼喊。
王老師激動死了。
她算是這個時代的文藝青年,也是錄像帶電影的發燒友,跟着同好看過不少錄像帶電影。可她從來沒有看過如此清晰的進口錄像。純英文版的,發音地道, 沒有沙沙的噪音。畫面清晰, 不用在閃光條出現的時候, 還要猜測電影真正播放的是什麽。
她抓着錄像帶反複看,越看越喜歡, 聲音都不由自主地高亢起來:“周老板, 這個磁帶多少錢?”
周秋萍笑了笑, 不甚在意的模樣:“你要看的話,我借你吧。”
王老師卻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不行不行,我還是買吧。我聽說這電影特別好, 看了才知道電影還能這麽拍。我應該會不止看一遍,借還不知道借到什麽時候呢。還是請你割愛賣給我吧。”
周秋萍為難道:“這個不便宜啊, 一盤10塊錢。正宗的進口貨, 我拿貨也要找人的。”
十塊錢的确挺貴的。她剛工作, 一個月不過五十二塊錢的工資。
這相當于一個月薪五千二的老師花一千塊錢買磁帶, 聽上去簡直就是天方夜譚。但這時代的人卻能坦然地接受,因為奢侈品的價格本來就包含溢價。眼下一盤純正的進口英文電影磁帶就是标準的奢侈品啊。
王老師痛快地掏了錢。
周秋萍也沒矯情,直接收了錢。
她還幫王老師出主意:“你要是長期想買錄像帶收藏錄像帶的話,你得學那個清朝的詩人叫袁枚的還是什麽,得錢生錢,不能把自己拖垮了。比方說錄像帶,你可以跟朋友一道欣賞,也能找間教室之類的屋子賣票,一人兩三毛錢,一次找七八個人。這樣安排幾趟,你買錄像帶的錢也就掙回來了。這是英文原聲帶,給人練英語多合适啊。不過你要做學生生意的話,得好好篩選片子,不能拿黃色的暴力的給小孩看。”
王老師被她說的怦然心動。
自己之所以咬牙掏十塊錢,是因為她沒內部途徑弄磁帶,但她也不能老白占別人便宜,搞得自己腰板都挺不直。
可一次兩次她買得起,十次八次她就吃不消了。
如果能夠靠這掙外快,那就能長長久久地看錄像帶電影了。
她嘴巴張了幾張,最後才冒出一句:“可我沒錄像機啊。”
之前她都是去朋友家看。
周秋萍笑了笑,沒大包大攬:“那你找人合夥嘛,大家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借還是租,辦法總比困難多。”
王老師終于鼓足了勇氣,點點頭道:“行,我試試看。”
周秋萍笑着起身告辭:“那你忙,後面要磁帶的話找我。你也別心急,就算這生意做不起來,後面有掙外快的機會我也找你。”
她相中王老師鑒賞進口電影的能力了。
王老師會英語,也看過不少外國片,知道哪些片子受歡迎。等餘成找到以塑料垃圾的名義進口的打口碟打口帶門路,王老師就是現成的淘金人選。
如何從浩瀚的半損毀磁帶中挑選出精品,那就必須得依靠懂行的專業人士。
沒有這種人,那就培養呗。
哪有人天生就會。
周秋萍出了王老師的宿舍,又跑了趟食堂找吳老師。
吳老師瞧見她,老遠就招手,面色激動:“還有計算器嗎?你手上有多少我要多少。”
周秋萍笑開了花:“吳老師掙得不少啊,都能□□了。”
“嗐,到現在還補着前頭被單的債呢。”他眨眨眼睛,詢問周秋萍的意見,“你說,這天冷了,我是不是該囤點冬裝棉胎什麽的。進了臘月我再出手。你有貨嗎?”
周秋萍搖頭:“我可不打算做這生意。夏天多少人買棉襖啊,他們有幾個身體穿。我看別說今年冬天,明年這些能不能賣出去都打個問號。”
八十年代的萬元戶的确多,八十年代人也舍得在穿上花錢。但放眼全國,大家的消費水平就擺在那裏。一次性刷光了存折,後面大家都得省着過日子。
吳老師遺憾地敲桌子:“哎,我就是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
周秋萍滿臉囧,趕緊喊停:“行了,計算器我有,電子表也還有點。你要的話,這包裏的都歸你。”
吳老師大喜過望:“要,都要,掙不了大錢我掙點小錢過年也行。”
雖然不是頭回做買賣,但該走的驗貨流程不能省。吳老師看完貨,才滿意地掏錢拿貨。
兩個女兒在托兒所吃午飯,周秋萍也懶得自己再起爐竈。她在衛校食堂買了紅糖饅頭和鹵雞蛋,準備回去對付一頓拉倒。
走到公安局門口時,從裏面出來的警察喊住了她:“那個,周同志,你家不能把人往公安局一放就不管啊。胡桂香,總歸得有人出面。”
周秋萍無奈苦笑:“齊主任,你這可為難我了。胡桂香也就是在我們村裏住了幾年,她愛人都從我們家族譜上清出去了,開過祠堂的。法律上,她家跟我家毫無關系。情理上,我不吐她一臉口水給她兩巴掌就是我大氣了,我上哪露這個臉去?”
齊主任也頭痛:“可就這麽僵着也不是個事。她愛人呢,好歹你們得通知她愛人吧。”
周秋萍瞬間想冷笑,難怪唐老師隔三差五就要跟他鬧一場。看來這人不僅處理不好妻子和他原生家庭的關系,工作上也稀裏糊塗。
“齊主任,你讓我上哪兒通知去?他又不是我們家的。他畏罪跳河逃跑,去天涯去海角也不可能上我家躲着啊。你要不信的話,你現在上我家搜捕去,我都不要看你的搜查證。”
齊主任被她怼的說不出話,只能暗罵這女的真是滑不留手油鹽不進。她不出面,這事要怎麽收場?
周秋萍又露出了無奈的笑:“我看啊,男人指望不上,爹媽總歸是認她的。你們還是找她父母吧,總比這樣耗着強。”
齊主任老大不痛快,也沒說行還是不行,擡腳往外走了。
周秋萍才懶得照顧他的情緒呢,趕緊回家吃飯,紅糖饅頭涼了就不香了。
她剛要走,公安局裏又走出兩個人。一位頭上包着藍布頭巾的婦女試圖攔住要往外走的公安:“你們不能不管啊,死了八只羊,我女婿頭破了腿也斷了。明明是拖拉機不好,你們咋不管?你們還是人民公安嗎?”
“哎喲,大媽,這不歸我們管。你要覺得是拖拉機的質量有問題,你去找機械廠。”
“他們一推三二五,把我們趕出來了。我報案,我要你們把他們抓起來。”
“那也不歸我們管,這是工商管理局的事。囔,去那邊。”
“我去了,他們說也不歸他們管。你們是不是國家乾部,咋啥事都不管?”
周秋萍本不想摻和這事,但聽到“機械廠”時,她下意識回頭看了眼。周良彬那個疑似出軌對象叫趙書香的,就是機械廠的乾部。
結果這一眼看過去,她愣住了:“洪奶奶?”
洪奶奶擡頭,也一愣:“秋萍?”
當初星星被馮二強摔在地上差點沒命,她帶孩子去鎮衛生院,住隔壁床的洪奶奶給了她奶粉和黃桃罐頭。那奶粉真香,罐頭真甜。要不是這萍水相逢的善意,她當時就崩潰了。
後來周秋萍拎了雞蛋和豬肉上她家回禮,洪奶奶還硬塞給她鹹鴨蛋,說自家吃不完。
只是進縣城以後,周秋萍越來越忙,就沒再登洪奶奶的門。不曾想再見面,竟然是這種情形。
周秋萍趕緊上前扶住人:“洪奶奶,怎麽了?”
誰知被洪奶奶拽住的公安一看有人接手,居然趁機溜之大吉。
洪奶奶當場就掉下了眼淚:“沒的人管了是吧,這還是不是□□的天下,就這麽欺負我們老百姓。”
周秋萍慌忙安慰她:“來來來,奶奶,你先跟我回家,坐下來慢慢講,到底怎麽回事。”
阿媽出門忙去了,開了院子門,就是安靜的談話空間。
洪奶奶眼淚刷刷往下掉,一邊說一邊哭:“他們也太欺負人了。”
洪奶奶也不是鄉下人眼中的全福人,單是就養了兩個女兒這點,已經足夠她在農村擡不起頭了。
可她享女兒福啊。大女兒遠嫁,月月寄錢給她花。小女兒招的女婿,夫妻倆和和氣氣,都是勤勞乾活的人。
她小女婿開拖拉機給人拉貨,每個月能掙一兩百塊,比城裏的老工人都不差。他們家在村裏也是數得上份的。
結果問題偏偏出在拖拉機上。
“以前我家的拖拉機不是大隊分家時拿錢買過來的嚒,開了快二十年了,實在怕吃不住。我女婿就拿這幾年攢下的錢買了臺新的,3700塊錢的拖拉機啊,開了才兩個月就出事了。好好的,前橋斷了,拖拉機把我們村人家養的羊撞到路邊溝裏,死了八只。我女婿也摔斷了腿,腦袋上全是血,人都暈過去了,差點沒了命。結果機械廠不認賬,說是他操作有問題。我女婿是公社出了名的拖拉機手,當年上縣裏戴過大紅花跟大領導握過手的,他不會開拖拉機?”
周秋萍趕緊給她倒水:“奶奶,你先別激動。他們廠裏派人調查了嗎?”
“派了,就是他們說是我女婿操作不當,不會開車才出的事。”
周秋萍沒開過拖拉機,不清楚車子的具體情況。但老手開新車,前橋還斷了,這事怎麽聽怎麽奇怪。
她琢磨着應該找誰來斷這公案,院子門被敲響了。
周秋萍起身招呼:“誰啊?”
待走到院門口一看,她瞬間尴尬,高進明咋又來了?還這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大家不是心照不宣,此事翻篇了嗎?
高進明看着她,欲言又止:“我能進去說話嗎?”
周秋萍想拒絕又不合适,好在家裏不是她一個人。
“當然,高工,請進。”
洪奶奶也追了出來,看到人就喊:“就是他,他去我們村看了車,非說是我女婿開壞了車子。”
高進明正醞釀說話的情緒呢,擡頭一看洪奶奶,頓時色變,轉身就要走。
周秋萍哪裏會放他走,下意識就拽住了人袖子:“站住,你把話說清楚。”
事有反常即為妖。沒問題,你跑什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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