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男人的格局
關燈
小
中
大
這邊盧振軍也在和周秋萍說話。
他之所以特地跑一趟軍工廠, 除了大面子上要支持中央的承包政策外,主要還是想問問周秋萍那個代工的事情怎麽樣了。
周秋萍笑道:“等你消息吧,曹總也要跟他們公司彙報, 上了會讨論之後才能做決定。他們在大陸做生意, 尤其小心。”
盧振軍點頭,直接放話:“你跟他們說, 只要不是原則性的問題都好商量。咱們搞改革開放, 這點魄力還是有的。”
周秋萍趕緊答應:“我一定會把話帶到,我估計到時候曹總人會從香港飛過來。”
盧振軍不假思索:“那記得通知一聲,我們一定做好接待工作。我親自跟她談。”
說完之後他又嘆氣,“這做買賣呀,可真是麻煩。東西做好了也不行,還要能賣出去。現在天天跟我哭窮, 有屁用啊, 我能怎麽辦?”
周秋萍只是笑, 并不接話。
盧振軍訴了回苦,看她沒開口的意思, 自己也不好繼續唱獨角戲, 只擺擺手道:“你過去跟他們辦轉賬手續吧, 我先回去了,我那邊還有一堆事。”
一下午的功夫,周秋萍就泡在銀行了, 等到她把手續辦完,騎着車回家時, 都感覺腿沒力氣。
她擡手看看時間, 懶得再做飯, 索性去食堂端了一鍋豆漿粥, 又要了湯包.燒賣和燒餅,剛好夠一家人吃。
走到樓下,她還沒進樓洞呢,裏面就沖出個氣呼呼的人,差點兒撞翻了她一鍋粥,吓得她趕緊往邊上退,都沒來得及看清對方的身影。
她正心驚肉跳,前面傳來阿媽的罵聲:“走路不長眼睛啊,橫沖直撞的。”
沒一會兒,阿媽氣呼呼地帶着兩個孫女兒過來了,嘴裏還抱怨着:“發神經,不曉得樓上發什麽神經。”
周秋萍奇怪:“她家出事兒了嗎?”
“哪個曉得啊?”周高氏沒好氣,拿鑰匙開門,也不說女兒去食堂買飯的事,反正她自己都不耐煩燒,食堂的東西還便宜又好吃。
周秋萍跟在她身後進了屋,打水給兩個姑娘洗手,準備吃飯。
隔壁的祝嫂子聽到他們屋裏的動靜,隔着院子喊:“秋萍,過來接一下,我炸了春卷。”
周秋萍趕緊拿燒餅做回禮:“趕巧了,食堂剛出鍋的,又酥又脆,你們家也嘗嘗吧。我可沒你手巧,實在懶得自己做。”
祝嫂子笑道:“你是大忙人,哪能把功夫花在這種事情上,你的時間是用來掙大錢的。”
“聽你這話說的,你的時間就不值錢了?對了,你今天怎麽下班這麽早?”
祝嫂子還沒接話,樓上突然響起“砰”的一聲,然後是叫罵:“要不是俺兒子,你還在山裏種地呢?你伺候俺兒是應該的,你還要翻天了不成?”
周秋萍皺眉毛,壓低聲音問祝嫂子:“乾啥呢,這是?他們家婆婆來了?”
祝嫂子滿臉一言難盡,壓低聲音道:“甭提了,我就沒見過這樣的。”
樓上的陳嫂子跟她情況一樣,都是随軍家屬,也都在軍嫂服務隊工作,就是修打口磁帶。
這活兒掙錢,因為是計件工資,你乾的越多掙的也越多。
誰跟錢有仇啊?大家都争分奪秒地乾活。如果不是周秋萍之前強制定的休息時間,軍嫂們能心甘情願乾通宵。
可就算有強制休息時間,衆人也是盡可能多做些好多賺錢。
祝嫂子嘆氣:“你說這不是好事兒嗎?偏偏有人攪家精,生怕日子過得太平!”
這人是誰呀?陳嫂子的婆婆。
今年過年後,這一片的宿舍來了不少老家人。
一來是兒子媳婦盡孝,家裏條件寬裕了,也敢把老人接過來一起住。二來就是存了讓老人幫忙的念頭。人的精力都有限,以前軍嫂沒工作時,當然可以把時間都花在家裏。現在軍嫂們能掙錢了,自然分配在家務活上的時間就少了。她們的丈夫動不動就執行任務,根本就沒辦法長期穩定地指望。家裏的老人便成了最好的幫手,這也是老百姓過日子難以避免的事。
像祝嫂子,他們家就是上個月她婆婆過來的。有的時候祝嫂子還把活帶回家,婆媳倆一塊兒乾,好多掙幾個錢。
要說婆媳之間有沒有矛盾?肯定有,舌頭跟牙齒還打架呢。
但所謂貧賤夫妻百事哀,這世界上大部分不痛快都是因為缺錢鬧的。婆媳倆一塊兒掙錢,原本不熟的關系都能融洽好多。
所以這段時間,雖然好多家庭都從一家三口變成了三代同堂,但也沒見誰鬧紅臉啊。
可天底下偏偏就有這號人,他見不得別人好,即便這人是他家人。
陳嫂子的孩子還沒完全斷奶呢,送托兒所也不放心,所以就請她婆婆幫忙帶。
你說7個月大的孩子,也沒必要光靠母乳喂養啊。早上媽媽喂飽了出門,孩子餓了給他吃奶糕,或者給她加點米糊糊不很正常嗎。不,婆婆非要抱着孩子去倉庫。
去就去吧,大不了中途陳嫂子就出來喂奶。反正計件工資,領導也理解新手媽媽的不容易。
但陳嫂子的這位婆婆絕到什麽地步,不停地喊兒媳婦出來喂奶也就算了,只要孩子一哭,她是絕對不哄的,甚至抱起來走走都不肯,只會直接抱着孩子去找陳嫂子,張口就是我帶不了,孩子要媽媽。
周高氏在旁邊聽得都滿頭霧水:“不至于啊,她家小娃還挺乖的呀。”
都是一個樓裏住的,大家平常也沒少帶孩子一塊玩。陳嫂子家的小東西已經算是一群皮猴中的乖乖仔了。再說哪有小孩不哭不鬧的呀,小孩就跟小動物一樣,又不會說話,除了笑哭鬧,人家還有什麽辦法表達情緒呀?
周秋萍皺眉毛:“我看也沒必要,7個月大的小孩,怎麽就不能送托兒所了?我們家星星那時候也上托兒所了。省得搞得自己不痛快。”
祝嫂子卻搖頭,滿臉一言難盡,壓低聲音道:“你以為是帶小孩的矛盾嗎?不是,這就是借口。今天我們為什麽這麽早就下班了?就是她鬧的。小陳上個月掙了170塊,是咱們的冠軍,比她家老朱掙的多。”
周秋萍聽到這裏就明白過來,呵,這是女的掙錢比男的多,男方家裏不自在了吧?所以拍桌子摔板凳的,鬧得雞飛狗跳。
周高氏難以置信:“她婆婆有毛病吧?兒媳婦掙錢多不好嗎?家裏有人掙錢高興還來不及呢。”
周秋萍搖頭:“那可未必,阿媽,你忘了?咱們剛搬過來的時候,老朱就罵小陳,說你吃老子的喝老子的,就該伺候老子。”
後來祝嫂子拉隊伍去修打口帶時,就拿這話說過陳嫂子。別以為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是天經地義。你手心向人,不管是向着誰,你都要受人家的氣。你自己掙的呀,花着才有底氣。
別說你伺候一家老小吃喝拉撒就行,屁用都沒有,人家當你是不要錢的丫頭,還白養了你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件事的刺激,陳嫂子乾活特別麻利。她本就是心靈手巧的人,下了心思去做,自然進步的快。
誰知道她掙錢了,而且掙的比丈夫更多,就掙出麻煩來了。
周高氏撇嘴,很是看不上:“還當兵當了乾部呢,連我們鄉下老農民都不如。”
像他們老家那邊,有的山裏人家因為種不了水稻小麥,種的是棉麻之類的經濟作物,所以一直有織土布的習慣。土布不要票,即便粗糙些也有人買。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織布是當地農家主要經濟來源。
因為織布這活兒默認是女人乾,所以那些農家的家務活都是男人乾,不管是帶孩子還是洗衣服做飯,全歸男人。如此才能讓女人省下時間織更多的布,好為家裏賺更多的錢。
誰也沒覺得這事兒不對呀。
在掙錢這事上,底層勞動人民極為現實,怎樣效益最大化,他們就怎樣做。無論是農家女不裹腳還是織布繡花的人家男人乾家務。
這有啥丢臉的?不都是想把日子過好嘛。男主外,女主內,那也是相對而言。況且,他們家也沒讓老朱帶小孩呀。
周高氏越想越生氣,嗤之以鼻:“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認爹和娘。當兵當成他這樣,也真是夠孬的。”
周秋萍一聲嘆息,招呼阿媽:“別氣了,吃飯吧。”
祝嫂子也趕緊打招呼:“對對對,春卷要趁熱吃。我婆婆接孩子回來了,我家也該吃飯了。”
周家母女進了屋,帶着兩個小丫頭上桌喝粥。
周秋萍好奇了一聲:“阿媽,你沒聽說陳嫂子家的事啊?”
周高氏莫名其妙:“我上哪聽說去?我一早就出門學車了,我有時間管他們家的事兒。”
周秋萍噗嗤笑出了聲,一本正經道:“那你加油啊,你學會了車,咱就把車買了,以後咱們開車出去玩。”
周高氏哼了一聲:“你先找到買車的門路吧。”
現在車子可不好買。
周秋萍想了想:“不行的話,就去海關弄輛車吧,我加錢買。”
這年頭走私轎車可是賺錢的暴利,每年海關都能查到不少,然後內部銷售。
星星興奮起來,激動地大喊:“爸爸開車。”
周秋萍搖頭,态度堅定:“不,奶奶和媽媽開。”
外面響起了嘈雜的腳步聲,然後是人的抱怨聲:“好了好了,吵什麽呀?有話慢慢說。”
腳步聲漸漸遠去,上樓梯了。
周秋萍和阿媽對視一眼,噢,領導又來調停了。
這也算是時代特色,一切靠組織。
無論老人還是小媳婦自覺在家裏受了氣,都會請組織出面給自己讨回公道。誰也不覺得家醜不可外揚,因為組織就是大家庭。不指望組織,還指望誰呀?
周高氏搖頭:“我看小陳嫁的呀,真是不怎麽樣。碰上這種婆婆,哪有好日子過?”
周秋萍笑了,調侃阿媽:“喲,你也覺得她嫁的不好呀。農村姑娘嫁了部隊乾部,跟着到城裏吃國家糧,不是挺好的嗎?”
周高氏瞪眼睛:“本來就不好。”她壓低聲音,神神秘秘道,“她家老朱是沒辦法,城裏姑娘看不上他,他才回老家讨的老婆。”
當初老朱提乾之後,一門心思要找個城裏媳婦,徹底洗乾淨腳上的泥。
可惜他這人其貌不揚,家裏狀況也說不上嘴。雖然是個軍官,但你挑人家,人家城裏姑娘照樣挑你。
據說他折騰了很長時間,好不容易有個要确定關系的。女方都帶着他回家見父母了。他坐在客廳裏,喉嚨有痰,就随地吐了痰。
女方父母立刻變了臉,說雙方生活習慣差距太大,這事就黃了。
老朱因此深受打擊,這才回老家,找了個比他小10歲的大姑娘。
周高氏信誓旦旦:“他找這媳婦,就是想能一輩子壓着人家。絕對是這麽回事。”
要是放在一年前,她看到有小媳婦随軍官丈夫去部隊了,肯定得羨慕人家命好的。
現在呀,她在部隊家屬區住久了,才知道什麽叫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各家的苦水,各家自己知道。
周秋萍笑了笑:“所以說,打破迷信的最好方式就是深入了解。不管看上去多光鮮的職業,都一樣會有問題。”
不過陳嫂子跟他婆婆的矛盾是她們內部矛盾,只要不打起來,自己和阿媽是絕對不好伸頭的。這事兒要怎麽處理,就看領導要怎麽拉架了。
她招呼母親:“甭管人家的事兒了,來,你幫我看看,到底哪個形象好?”
周高氏奇怪:“這是啥?”
“快餐店的卡通人物設計圖稿。何謂找他們文工團宣傳乾事幫忙畫的,花了兩包煙和一頓宵夜呢。”
她拿回家準備讓阿媽和兩個丫頭都看看。這種卡通形象,老人孩子還有家裏的女主人認可的話,那就真成了。
周高氏本能地發怵:“這我可說不上好還是壞。”
她哪懂這些呀?
周秋萍霸氣十足:“顧客是上帝,上帝永遠沒錯。你就告訴我你最喜歡哪個就行了,不需要你說出到底為什麽。”
周高氏猶猶豫豫,手在幾張圖上點來點去,最後終于下定了決心:“這只雞好。”
周秋萍下意識地想問為什麽,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喜歡不需要理由,只要喜歡就可以了。
她又詢問兩個女兒的意見:“你們喜歡哪個呀?”
這回小星星兩眼冒光,盯着紙上的雞激動地喊:“吃肉肉,吃雞肉。”
周秋萍被女兒逗死了,開口詢問:“只能殺一只雞,你要吃哪只雞的肉肉啊?”
小丫頭兩只圓眼睛轉來轉去,猶豫極了,半晌才下定決心:“殺雞!”
周秋平看着她小胖手指的雞,哭笑不得:“為什麽要殺這一只?”
青青迫不及待地替妹妹回答:“肥!”
哎呦,是這個理兒。
殺雞當然殺肥雞,不然哪有肉肉吃。
難怪阿媽和兩個女兒挑中的都是這只肥的跟唐老鴨似的雞,原來要多吃肉啊。
周秋萍笑着點頭:“好,就聽你們的。”
周高氏反而心虛了:“我們知道啥呀?你得多問問人,別白糟蹋了錢。”
周秋萍點頭:“行,我在咱們樓都問問吧。”
她一開屋門,聽到外面的動靜又關上門:“算了吧,我看大家今天都沒心思。等明天吧,明天我再問人。”
結果第二天傍晚,她處理完手上的是回家,進院子收衣服時,看到祝嫂子黑着臉跟婆婆抱怨,不由得奇怪:“喲,今天回來又早啊?這是沒貨了嗎?”
她正準備提如果沒事,幫自己看看卡通畫挑選出合适的gg人物。可惜對方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甭提了!”祝嫂子一肚子火,完全放開了嗓門,“有些人缺德冒煙,自己不想好還不讓別人好。真倒了八輩子血黴,跟這種人住在一起,怎麽不上樓梯摔死呀?”
“你罵誰呢?”樓上陽臺上的人伸出腦袋,往下噴口水,“你以為你哪個呀?你還敢罵人?沒家教的東西!”
祝嫂子不甘示弱:“罵的就是你,老不死的缺德鬼,你們一家子活該陷在爛泥裏,一輩子爬不起來!”
周秋萍滿頭霧水,想勸都不知道從什麽地方開口,只能問祝嫂子的婆婆:“嬸嬸,這咋回事啊?”
祝嫂子的婆婆也火冒三丈:“還咋回事兒?王八蛋,生個兒子沒屁.眼。鬧鬧鬧,他家不想掙錢,直接滾就是了,害得我們現在掙不到錢。”
原來領導的處理方式簡單又粗暴。
不是老人嫌棄兒媳婦把時間都花在工作上,沒有好好兼顧家庭嗎?那就從根源上解決一心一意向錢看的狀況。
如何解決?把計件工資改成固定工資。多少年國營廠都是級別工資,誰也沒搞過計件啊,就從來沒出過這種事兒。畢竟不患寡而患不均嘛。
那固定工資是多少呢?50塊。
周秋萍想扶額,不愧是一脈相承啊,跟米瑞克的工資都一模一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