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混亂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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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人在看守所的周文彬知道曹大少的想法, 肯定要仰天大笑。
他又不是兒子奴。大丈夫何患無妻無子,他還嫌吳桂香玷污了他兒子的基因呢。
不過人總是免不了犯自以為是的毛病,曹啓龍如此, 田薇也這樣。
她這輩子都不想再回憶她是如何艱難地離開江州飯店房間的。
睜開眼的時候, 她還滿心甜蜜。聽到外面的敲門聲,她還想跟曹少撒嬌, 讓他們不要吵她。
然而房間空空如也, 只有淩亂的床單和奇怪的氣味提醒着昨夜發生了什麽。
敲門聲不斷,服務員不斷地提醒要打掃房間了。
最後連電話鈴都響了,前臺問她要不要再續一天房。原先的客人已經退房走了。
接下來的經歷就是噩夢。她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離開房間的。但她記得服務員嘲諷的笑容。
對方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似乎都在述說她是多麽的廉價,被人白睡了。對方拍拍屁股就走了, 什麽都沒留下。
即便是妓.女, 好歹也能賺點錢啊。
她賺了什麽?□□一夜?真可憐。
田薇瘋了一樣沖出酒店, 在太陽底下瑟瑟發抖。這一定是做夢,什麽都沒發生過。
她茫然地在街上走着, 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她身體痛得要命, 感覺跟被火車壓過了一樣。但她已經麻木, 麻木到毫無知覺。
太陽一點點往西邊跑,天空像蒙上了一層灰。
田薇走的兩只腳都沒了,突然間看到了自己表姐還有李承志。他們打着橫幅喊口號。
她本來對這種事毫無興趣。誰死了都跟她沒關系, 關她屁事。
但她現在需要發洩,她恨不得毀滅整個世界。
田薇沖上前, 眼睛猩紅:“你們光喊口號有什麽用?拿出點行動來呀。”
一堆學生茫然的看着她, 不知道所謂的行動應該是什麽。
田薇惡狠狠地喊:“砸了, 砸爛一個舊世界, 創造一個新世界。”
她要毀了這個世界,讓他們看她的笑話!
周秋萍吃了面條,帶着兩個女兒上床睡覺。她迷迷糊糊的,都要墜入夢鄉的時候,家裏的電話機突然間響了。
她被驚了一跳。因為雖然她家有電話機,但這個時代大部分人沒有十萬火急的事,幾乎想不到要打電話。
周高氏接了電話,招呼女兒:“秋萍,吳康找你。”
周秋萍直覺不妙。晚上是卡拉OK房最忙碌的時候。就算吳康到現在才算出來,開業第一天的營業額,也不急着這會兒打電話通知自己。
她趕緊過去接電話。
那頭吳康聽上去很着急:“周經理出現了,現在亂的一塌糊塗,有人在□□。”
周秋萍吓了一跳:“怎麽會這樣?”
“不知道,突然間就沖過來很多人。我已經喊了軍人俱樂部值班的,但怕扛不住。我們要不要想辦法調人?軍人俱樂部那邊也亂的一塌糊塗,好多鋪子都被砸了。”
周秋萍吓得不輕,立刻叮囑他:“你們要注意安全,實在不行,他們都不用管。保命才第一重要。”
她就知道,即便很少有人公開讨論,她也沒看過什麽相關記載。但這種學.潮鬧的後面基本都是暴力□□。幾十年後在香港上演的事,眼下正在江州發生。
周秋萍毫不猶豫,主動打了盧家的電話。再不叫人的話,卡拉OK房肯定扛不住。誰知道失去理智的大學生和工人們究竟會做出怎樣瘋狂的事。無知者無畏,她不能拿卡拉OK房員工的性命開玩笑。
然而盧家的電話沒人接。
她再打到辦公室,還是沒人接電話。最後大哥大乾脆打不通,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電了。
周秋萍強按住心慌,打了張國富的電話。這回好歹對方接了,就是聽聲音似乎已經睡覺了,有點迷迷糊糊的:“什麽事啊?周經理。你放心,裝修的房子那邊都有人看着,不會叫賊偷光的……”
“張隊長,出事了。”周秋萍直接打斷他,“已經亂起來了,他們要砸了大歌星。你能不能多找點人過去控制場面?”
張國富吓得立刻喊出了聲:“什麽?怎麽亂成這樣了?”
前兩年鬧學.潮的事情他知道。
讓他這個大老粗說,就是一幫大學生日子過得太好了。學費學費國家掏,生活費生活費國家供養。這幫人就不想着好好學習,一個個得隴望蜀的,就覺得國家對不起他們,瞎鬧騰。
可再胡鬧,他們也沒敢在江州地面上找事兒啊。軍區在這兒擺着呢。只要是成了年的人,都知道當年部隊接管地方的事。
這才過了多少年,全忘了嗎?
張國富沒敢耽誤:“我馬上喊人過來。”
周秋萍問他:“能找到車嗎?有車的話過來接我一下。卡拉OK房的員工還在裏面呢,我不能不管。”
張國富立刻答應:“行,我馬上找個車過來接你。”
周高氏聽了心慌,下意識地想拉住女兒:“秋萍啊,別過去了,都亂起來了。”
周秋萍搖頭:“不行,阿媽。東西也就算了,大不了掙錢重新置辦。人都在裏面堵着呢,我怎麽能不管?人家是在給我打工掙錢。”
周高氏急了:“你去能做什麽?你還會打架嗎?”
“無利不起早,這些人心思複雜着呢。如果能談判的話,我寧可花錢消災。”
周高氏快要氣死了:“這些人吃飽了撐的呀,有意見跟政府提去呀,折騰我們小老百姓乾什麽?店才剛開張呢。”
周秋萍安慰母親:“放心吧,我有數,我們會看情況的。實在不行就放棄東西,把人搶出來才是重點。”
外面響起了汽車喇叭聲。
周高氏憂心忡忡地送女兒出門。她也明白女兒必須得去。人家辛辛苦苦的乾活給你掙錢呢,哦,碰上事兒了,你跑得比兔子還快,這是什麽道理?
将心比心,她要是打工的人,她也受不了的。
老太太追出去,再三再四叮囑張國富:“張隊長,什麽都是假的,人才是真的啊。你聽阿姨一句話,錢沒了還能再掙,人沒了就完蛋了。不行咱們就多賣幾件衣服,把錢掙回來。”
賣衣服掙的可不少,可以說是日進鬥金。如果不是秋萍用國庫券換了,光賣衣服掙的錢就早過6位數了。
張國富趕緊應下:“阿姨,我有數的。你快回去照顧孩子吧。”
吉普車往外開,周秋萍驚訝地發現,她不過是睡了一覺的功夫,外面的世界簡直變了天。
原本這個點兒,江州大街上還是蠻熱鬧的。尤其馬上就五月天了,天氣越來越熱,晚上出來溜大街的人不少。
結果今天晚上,外面靜悄悄的,不少店鋪都把門關得死死,連生意都不做了,就怕遭殃。
誰也說不清楚到底是哪個先動的手。大白天時還好,到了傍晚時分,突然間就亂了,砰砰的聲音不時傳來,然後伴随着人的哭聲和喊聲。誰還敢湊這個熱鬧,趕緊關門大吉吧,千萬別惹禍上身。
張國富繃着臉,一路往前開。
車上的工程兵們也個個嚴陣以待,情況顯然不好了。
與大街上的死寂不同的是,越靠近軍人俱樂部的方向,喧嚣聲越大,甚至燃燒着熊熊的火光。
衆人都臉色大變,一顆心懸到了嗓子眼。
大家已經顧不上軍人俱樂部的情況,趕緊往防空洞開。
人,到處都是人,擠擠挨挨的人。
吉普車好不容易才開到防空洞門口,周秋萍就聽到個女人聲嘶力竭地喊:“砸爛它,把這兒全部砸光!”
田薇恨死了這個卡拉OK房。
如果不是為了跑過來長見識,她怎麽會碰上那麽倒黴的事。
如果不是他們沒眼色,非要自己掏錢。又怎麽會給那個姓曹的留下了可乘之機?
全怪他們,都怪他們。
他們不讓她好過,她就毀了這裏。她要一把火徹底燒了這鬼地方!
“敢!我看誰敢動一下!”張國富推開車門,跳了下去,目光嚴厲地掃視一圈,“誰他媽給老子動手試試看!”
路燈明亮,将他臉上每一個細節都照得清清楚楚。
站在他前頭和他面對面的人,下意識地往後面退了一步。
媽呀,這是什麽眼神?
直覺告訴他們,這人肯定殺過人。
張國富當兵已經十幾年了,是從戰場上活下來的人。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手上究竟有多少條人命。他會怕這群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
田薇對張國富只是眼熟,談不上認識。跟他對上視線後,吓得她喉嚨跟被人捏住了一樣,一句話都不敢吭了。
周秋萍趁機下車,安撫衆人:“同學們,我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們就是有什麽意見也應該上書政府。跑到這兒來有什麽意義呢?你們十年寒窗苦讀好不容易考上大學成為天之驕子,難道就是為了這樣?這實在太有辱斯文了。”
誰知道原本被震懾住的田薇一看到她,就被刺激過度,瘋了一般大喊大叫:“砸了她,燒了她。”
她也分不清楚她想毀掉的究竟是卡拉OK房還是周秋萍了。不過都無所謂,最好一切都徹底毀滅,她才能獲得安寧。
據說暴力能夠讓人興奮。就好像20年前武.鬥的時候,很多參與進去的人根本沒有明确的信仰,他們甚至說不清楚究竟為什麽動的手,就這麽稀裏糊塗要了別人的命,也送掉了自己的命。
就好像過剩的精力無處發洩,必須得找個地方宣洩出來一樣。
在場的大學生們和年輕工人們也說不清楚就是砸爛了卡拉OK房,對他們的訴求又有什麽意義呢?但這并不妨礙他們動手。一起毀滅,毀掉所有不屬于他們的東西,他們才能感受到痛快。
無論這痛快過後會不會空虛。
吉普車後面跟着的是卡車,上面全是工程兵。大家集體跳下去,擋在防空洞門口。
眼看兩邊就要打起來,突然砰的一聲,仿佛是爆竹在空中炸開,吓得所有人都一抖。
盧振軍站在卡車上,手上還抓着槍。
他陰沉着臉,大聲呵道:“帶走!鬧事的都帶走。”
年輕人們吓壞了,有人大喊大叫:“你們想要乾什麽?我們有自由。”
站在卡車上的還有警察,他拿着喇叭大喊:“你們有上街的自由,但你們沒有□□的自由。你們縱火,你們損壞財産,你們搶劫,這是犯罪!所有參與的人,一律帶走。”
本以為法不責衆的年輕人吓壞了,有人又哭又喊,有人試圖沖擊,有人想要逃竄。
可是當兵的和警察已經把這兒圍的水洩不通,他們根本不是對手。
女警和女兵伸手拽田薇的時候,回過神來的田家小姐大哭大鬧,口中不停地喊:“姐夫是我呀,姐夫。”
然而人聲鼎沸,誰也沒理會她的存在。
因為離得近,周秋萍倒是聽得清清楚楚。她在心中搖頭,自古有坑爹的,這兒有個坑姐夫的。要是盧振軍管不好家裏人,總有一天他會被坑死。
因為不管他有心還是無意,別人都是看在他的面子上縱容他的家屬。
她轉過身,十分老實地待在工程兵的後面,堅決不冒頭。
真打起來的話,10個她都不夠拆的。
金鳳這會兒才敢伸頭,小心翼翼地抓住周秋萍的胳膊,都要哭了:“周經理你可算來了,我們都吓死了。哎呀,周姐,我就知道你會來的,你肯定不會丢下我們不管。”
周秋萍拍拍她的胳膊,安慰眼淚都掉下來的姑娘:“好了沒事了,部隊警察都來了,肯定沒事的。”
那邊田薇還在大喊大叫,試圖賴在地上撒潑打滾。
盧振軍跟沒看到她一樣,完全不為所動。
如果這種無關緊要的人都能讓他收回成命,那令行禁止四個字就是笑話。以後他還帶個屁兵。
一片吵鬧聲中,突然間有個女人沖了出來,伸手試圖拽住田薇。她沖着盧振軍大喊:“振軍,這是田薇,你要乾什麽呀?”
士兵這會兒不敢動了,因為帶隊的隊長雖然不認識田薇,就算認識了也不打算給她面子,但他們不能當首長夫人不存在呀。
周秋萍目瞪口呆地看着沖出來的丁妍,懷疑自己一秒鐘魂穿民國劇片場,而且是霸道軍閥小嬌妻的那種甜未必甜但絕對夠傻夠白的弱智腦殘劇。
這一秒鐘,她深深地同情着盧振軍。果然沒有人的人生不踩坑。
即便你出生好能力佳,仕途順暢,好風憑借力,伴我上青雲。但你還是會碰上攔路虎。
比方說你的伴侶。
周秋萍對丁妍的看法一直是比較小女人,關注點更多在家庭上。她不認為這是錯誤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選擇。有人顧家,有人顧事業。人生本來就難兩全。
對于這位師母,除了對方不靠譜,在她已經拒絕的情況下,還非要給她介紹對象,而且介紹了個渣男以外;她對她并沒什麽壞印象。畢竟大家接觸不多,不過是點頭之交罷了。
但此時此刻,她才深深地感受到丁妍可能撐不起自己的身份。因為她毫無政治頭腦,而且沒有一點大局觀。
對普通人來說,懂不懂政治都無所謂,只要不找事兒,過過自己的小日子就行。
但到了盧振軍的位置上,他的伴侶如此塌臺,是會要命的。
因為外人不會管夫妻雙方是獨立的個體,大家默認的是夫妻同心。妻子的态度,其實代表的是丈夫的看法。
丁妍還在大喊大叫,試圖救回自己的表妹。她可不能讓表妹跟着這群大兵走。她表妹冰清玉潔,還是個黃花大姑娘。誰知道這些人會對她做什麽。如果遲一步的話,一切就無法挽回了。
盧振軍面色鐵青,走到妻子面前,擡起胳膊,直接給了她一巴掌:“閉嘴!再阻撓執行公務,把你一并帶走。”
丁妍捂着臉,難以置信地看着丈夫。
他打了她,為了維護那個周秋萍,他不僅派兵抓走她的表妹,他還當衆給了她一耳光。
待不下去了,沒有她呆的地方。
他的心裏早就沒了她,甚至當着這麽多人的面,他一點兒顏面都沒給她留。
丁妍瞪大了眼睛,她不能哭,她絕對不會哭。
她轉頭,準備毅然決然地離開。
然而盧振軍已經伸手拽住了她,直接将她拖上車。
他實在不能繼續放縱她丢人現眼了。
可就剛才這一段,已經足夠讓看到的人目瞪口呆。
金鳳長長地噓了一口氣,感慨萬千:“就跟瓊瑤小說似的。”
只不過看小說的時候,她感覺特別蕩氣回腸。
到了這會兒看真人表演,她怎麽哪哪兒都別扭的慌呢?
難道是主角相貌不夠?不至于吧?其實盧部長真的挺帥的,即便已經30好幾,也一點不比電影明星差。
至于部長夫人,那也是貌美如花呀。往那兒一站,委屈兮兮的樣子,就跟從電影裏走出來的一樣。
周秋萍恍然大悟,她終于明白丁妍的違和感從哪兒而來了,合着是把自己過成了瓊瑤小說女主角呀。
年紀輕輕又有才有貌,出身好,嫁得也好,明明是社會主流眼光中的佼佼者。這姐姐這姐姐到底是有多想不開,才把自己搞成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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