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糊塗人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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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小明躺在床上。
他被奶奶和阿姨帶回來後簡單洗了個澡就上床閉上了眼睛, 可他遲遲無法入睡。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或者在期待什麽。他感覺自己變成了一條小船,在海上飄飄蕩蕩。不管他多努力,都看不到岸的方向。
周阿姨跟奶奶都陪了他很長時間, 最後才關燈離開。該說的話她們都說了, 可是有的時候重要的不是說什麽,而是說話人的身份。
盧小明不知道自己究竟躺了多久,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院子大門開的聲音, 然後有人說話,再然後說話的人往裏面走了。
他的心怦怦直跳,心髒都要蹿到嗓子眼了。
可是腳步聲沒有進入他睡覺的屋子,而是去了主屋。
中間的那間房,是他們吃飯的地方。
盧小明失望了,爸爸吃過晚飯了, 吃的還不少, 連最後的湯都沒剩下, 直接用來拌飯吃了。
他不會這麽快就餓了。
他翻了個身,用力抿緊嘴巴。他不能哭, 他是男子漢, 流血不流淚, 有淚不輕彈。
可是他好難受,他做錯什麽了,為什麽會變成他的錯?
房門“嘎吱”響了, 他以為是周阿姨不放心,又過來看他, 趕緊屏住呼吸, 生怕叫人聽出他在哭。
沒想到房間裏卻響起了爸爸的聲音:“小明你睡着了?”
盧小明終于憋不住, 哭着喊出聲:“爸爸, 你怎麽才來?你不是不要我了?”
盧振軍從來沒這樣心痛過,作為一個笨拙的父親,他甚至不知道該怎樣表達自己的感情。他的成長經歷中,也沒人教過他這一項。
他只能無措地抱住兒子,小明還這麽小啊,小小的一團,是個需要他保護的孩子。
“小明,爸爸不會不要你。你永遠都是爸爸唯一的孩子。”
盧振軍抱着兒子進了被窩,認真道:“爸爸告訴你一個秘密,你自己知道就好,不要對外人說,尤其是你外公外婆那邊的人。”
他說了自己結紮的事,怕兒子不明白,又挖空心思琢磨着該如何解釋。
沒想到小明聰明極了:“那是不是和周阿姨一樣?”
盧振軍點頭:“差不多。”
盧小明心疼不已:“爸爸,你一定很痛吧,開刀了。”
盧振軍笑道:“男的結紮跟女的不一樣,很方便。不用縫針。小明,爸爸告訴你這些,是想讓你知道,不管以後發生什麽事,你永遠都是爸爸的孩子,爸爸絕對不可能放棄你。不要聽別人挑撥離間,有的人就是無聊,就是喜歡看小孩子傷心難過。至于你外公外婆,以後不用管他們。你是外孫,沒有贍養他們的義務。爺爺奶奶也一樣,爸爸不會把你送到他們面前的。”
盧小明心中的巨石終于落地了。
他很害怕,他特別害怕爸爸以後又出去工作,把他放在爺爺奶奶家。爺爺奶奶不喜歡他。
“那以後爸爸你天天回家嗎?”
盧振軍拍兒子後背的手停了一瞬,這是他辦不到的事。這一次,組織跟他談了他的工作新安排,為了避免更大的矛盾也是為了保護他,他要外派,當然不可能天天回家。
但兒子要怎麽辦?帶着他到處跑嗎?
他突然間明白為什麽人家說家庭是甜蜜的負擔了。家庭會讓人充滿了鬥志,但同時也會讓人處處受掣肘。
為什麽以前他從未感受到這點?因為那時候有丁妍啊,丁妍承擔了照顧家庭的責任。
盧振軍心中流淌過一陣惘然,他甚至想,如果當初他早點告訴丁妍自己會去結紮,不會再讓她承受生育壓力的事,那丁妍是不是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他們也不會落到今天的地步。
起碼小明今後的發展沒有那麽多禁锢。
懷着這悵然的情緒,盧振軍開了口:“至于你媽媽,你,她不像大家說的那麽壞。”
盧小明“嗯”了一聲,輕聲道:“周阿姨說我媽媽應該也不想這樣。她在賭氣,她沒想過這麽做的後果有多嚴重,她的世界太小了,想不到這麽多。”
周阿姨這樣告訴他的時候,他輕松了很多。孩子天生承受父母的罪過,這是無法宣之于口的痛苦。
盧振軍嘆氣:“你周阿姨說的沒錯,她就是個糊塗人,還會鑽牛角尖。”
盧小明點頭:“嗯,但是糊塗人比壞人更可怕。周阿姨說,壞人會權衡利弊,沒有一定的好處不會貿然行動。糊塗人不管不顧,專門做損人不利己的事。”
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啊。
丁妍搞這麽一手,除了深深地惡心了前夫家順帶着害了自己娘家之外,有什麽實際性的好處嗎?一無所有。
要說名,那名聲有個屁用。不管放在世界哪個地方,他的行為都會被正常人恥笑。為她搖旗吶喊的人都在偷偷看她笑話。
至于利,盧家是不可能管她在海外的開銷,丁家卻絕不可能置之不理。就憑她是盧小明母親這一條,向來會算計的丁家就絕不會放棄她這顆棋。
結果她就是自以為孤勇,專門做蠢事。但凡她有點頭腦,都不會這樣。
盧振軍壓下了心頭的情緒,認真地告誡兒子:“所以,以後不要對你母親抱有任何幻想。因為她連她自己都坑。”
夜色深了,談心的父子倆漸漸困倦,誰也不知道是誰第一個響起的呼嚕,反正就這麽稀裏糊塗地睡着了。
月兒高高挂九州,月光溫柔地撫慰着每一位安眠人。
第二天是禮拜天,除了要出門乾活的人之外,大人小孩集體睡懶覺。
周秋萍是忙碌命,她今天還得去電視臺錄節目,一大早就得出門,連早飯都要在外面買着吃。
餘成倒是早,已經在院子裏打拳了。看到她出門,趕緊套外套:“一起吧,我去買小籠湯包。他家是老店,要排隊。”
周秋萍乾脆折回頭,拿了家裏的瓷盆:“少要個泡沫飯盒吧。”
餘成高興地抓起小鋁鍋:“再打點豆漿吧,省得阿姨熬粥了。”
昨天家裏沒燒飯,自然沒有剩米飯,熬粥太費時間。偏偏昨晚大家吃席十分給力,連想打包都沒剩下的,還不如直接買早飯吃。
周秋萍點頭,又加了句:“行,再買點發糕、饅頭、包子、油條什麽的,早上光吃小籠包可不行。”
他倆出門的時候,剛好碰上有城郊的農民挑擔子過來賣菜。剛發出來的小芹菜,嫩生生的,燙火鍋涼拌都好。
周秋萍趕緊喊人給稱兩斤,叮囑餘成:“待會兒買點香乾切了跟這個涼拌。讓他們幾個小家夥吃點菜。”
賣菜的農民笑道:“老板你可得聽老板娘的,我這芹菜小孩吃了最好。”
餘成瞬間興高采烈,看他挑的籮筐裏有青蒜和菠菜還有蘿蔔,直接大手一揮每樣都來點,還振振有詞地強調:“昨天臘肉沒燒,今天剛好炒青蒜。菠菜拌個豆腐,蘿蔔炖條魚。”
賣菜的笑得見牙不見眼,連聲誇獎周秋萍好福氣:“老板娘,你家老板可真管事。你舒服唻。”
周秋萍沒接他話茬,瞧見前面的公交車就趕緊跑,只丢下句:“你不好拿就分幾趟,別到時候灑了。”
餘成急了:“哎,你還沒吃飯呢,好歹吃點啊。”
“到電視臺再說吧。”周秋萍頭也不回。
現在公交車可是玄學,你錯過了一班,可以直接等到天昏地老。
失策了,應該一早打電話給江州飯店的,看他們有沒有空車,省得擠公交了。
好在禮拜天早班車人少,給她留了個座位。但等到下午下班就慘了,光是等在公交車站的人就讓周秋萍頭皮發麻。
大禮拜天的,太陽又好,大家可不得滿城跑嚒。
她正猶豫着要不要等下一班車,旁邊響起了喇叭聲。
周秋萍喜出望外,趕緊奔上前。
旁邊就有人議論:“哼,這漂亮女的哪個不給有錢人當小蜜啊,你看看,都開上小轎車了。”
周秋萍愣了下才懷疑人家說的是自己,茫然地回過頭,果然對上了一個男人憤憤不平的臉。
她哭笑不得,正要解釋,鼻梁上架着墨鏡的曹敏莉下車了。
曹總的卷發,曹總的烈焰紅唇,曹總那一米八的氣場,曹總那腳踩大地的氣勢,直接閃瞎了一衆吃瓜群衆的眼。
她笑容滿面地為周秋萍開車門,字正腔圓:“周經理,不知道什麽時候我們能有機會再合作。”
車子開走的時候,周秋萍才聽到外面響起的後知後覺的口哨聲。
她哈哈大笑:“我終于明白為什麽有人期待至尊寶踩着七彩祥雲而來了。”
曹敏莉和她的成長環境不同,聽不明白她的話。
周秋萍笑道:“沒什麽,就是倍兒有面子。”
曹敏莉好笑:“我過來跟你打聲招呼,我得回一趟香港,把服裝業務明确下來。後面我們還得重新簽合同,确定合資的事。”
親兄弟明算賬,這些都得早點說清楚。
周秋萍點頭:“行,今晚到我家吃飯吧,一會兒車往菜場停一停,我給你們做點新鮮的。”
九十年代是餐飲業飛速發展的時代,她手藝是比不上大廚,但後來出現的各種創新的菜色,現在的大廚也不做啊。
曹敏莉頭回逛大陸的小菜場,什麽都新鮮。蘇珊則要崩潰了,天啦,那飛起的雞,那被剁了頭的魚,都太可怕了。不過這裏實在貼心,不僅給你把肉切成絲,連魚都能切成薄薄的片。賣魚的小販手就這麽嗖嗖嗖,魚片就成了。
周秋萍笑逐顏開:“你們等着啊,保準你們吃到舍不得停筷子。”
她今天定下的大菜是紅燒老鵝、酸菜魚,外加一個檸檬紅油雞爪。別看這些菜放在二三十年後不起眼,對于現在的人來說卻很新鮮。
就是市場上沒現成的酸菜賣,她要燒魚,還得靠自家拿大白菜泡的酸菜。檸檬也是從中藥店買的檸檬乾片。
蘇珊十分懷疑:“這能做菜嗎?”
周秋萍信心十足:“我好歹也開着兩家飯店。”
蘇珊眼睛只盯着車子前方,咽下了嘴裏的話,飯店又不是你當廚師。
車子開回家,院子裏正熱鬧呢。
四個小孩湊一塊兒,不上房揭瓦那都給足了大人面子。
周秋萍看他們玩得滿頭滿臉灰的模樣,只在心中慶幸,阿彌陀佛,幸虧除了太陽能熱水器外,她又買了兩個電熱水器裝在小樓裏,不然那一會兒洗澡都來不及。
盧振軍蹲在小孩子中間跟他們玩,笑眯眯的,一點兒不耐煩的意思都沒有。
說起來,這人好像一直都挺喜歡小孩的。
周秋萍記得他剛下放的時候,大隊部是想讓他當會計的,享受的是大隊乾部的待遇,結果他主動要求去辦學校。被選去培訓赤腳醫生沒乾成之後,他又放棄了去社辦廠上班的機會,還是過來當小學老師了。
瞧見三位女同志進屋,盧振軍笑着點頭打招呼:“你們回來了。”
曹敏莉笑容滿面地接話:“你們今天有口福,秋萍親自給你們做好吃的。”
盧振軍十分懷疑:“秋萍,你行嗎?”
住部隊的時候,周家人頓頓食堂,是出了名的。
周秋萍一本正經:“我飯店的廚師可都是我親自指點的。”
她說的是大實話,因為她見多識廣啊。別說洋快餐,就是自助餐廳定期換菜單,也得咨詢她的意見,她種能搞出點新鮮玩意兒來。
看盧振軍狐疑的神色,她直接點名:“那你給我來打下手,叫你見識見識我的厲害。”
餘成本來想跟進廚房,又懷疑她有話要對盧振軍說,一時間躊躇。
還是周秋萍開口喊他:“一塊過來幫忙吧,雞爪去了骨頭還得泡,沒幾個小時味道肯定進不去。”
正常情況下,最好泡一夜味道才能真正進去。今天肯定來不及,只能先湊合着做,最多當夜宵。
盧振軍放下趴在他身上的小朋友,笑着點頭:“行啊,看看你的手藝。”
雞爪要先煮過了才能去骨頭。
盧振軍看着剪刀頗為驚訝:“你這剪刀的樣子倒是奇怪啊。”
“特地請師傅打的。”周秋萍解釋道,“專門用來去雞爪鴨爪骨頭的。”
為了找這剪刀,她可沒少費工夫。幸虧她和供銷社有聯系,農村偏僻地方還存着打鐵鋪子,她把要求提了,人家就給她打了十幾把這種剪刀。
純手工制作,耗時又耗力,比在店裏買普通剪刀貴不少,但周秋萍還是慶幸,又請人家再幫忙打50把。
無骨檸檬鳳爪,完全可以稱得上一句yyds,吃了就上瘾,根本停不住。
周秋萍煮雞爪的時候,一邊把大鵝剁成塊,一邊指揮倆男同志趕緊把土豆洗乾淨。這樣上鍋蒸幾分鐘,再剝土豆皮就簡單多了。
曹敏莉和蘇珊在外面躍躍欲試:“有什麽我們能幫忙的嗎?”
雖然她們接觸過的廚藝好像只有煮咖啡和加熱面包。這還是留學的時候,為生活所迫,不得不學會的技能。
周秋萍從鍋裏撈起雞爪,招呼她們:“行啊,一塊兒幫忙吧,早點把雞爪做好。”
幾人趕緊洗過手,戴上了的醫療塑膠手套。一開始他們還不知道該如何下手,周秋萍示範了兩回,大家就漸漸掌握訣竅了,動作越來越快。
盧振軍感慨:“你這都是從哪學來的,還把雞爪骨頭給去掉了。”
周秋萍随口回道:“我是看人家做菜把鵝爪給去了,這樣吃起來方便。”
上輩子,為了生活,她不知道去過多少只雞爪的骨頭,早就掌握了一手剔骨神功,動作快的很。
教會了徒弟,師傅就能功成身退了。
她又起鍋下鵝塊,準備土豆炖大鵝。這菜做好了可以焖着,到時候土豆塊吸飽了湯汁,比鵝肉還香。
至于酸菜魚,因為是用酸白菜打底,剛好做金湯酸菜魚。沒有黃燈籠椒,金湯就只能拜托南瓜了。
餘成看她蒸南瓜,頗為好奇:“你要做小南瓜嗎?”
他記得秋萍用蒸熟的南瓜泥和糯米粉混在一起,做出來的小南瓜十分可口。
周秋萍手上不停,随口回應:“一半一半,一半做甜點,另一半燒酸菜魚。”
大家都驚訝不已,感覺自己真的長見識了。他們頭回聽說南瓜還能燒魚,那味道該多奇怪。
南瓜是甜的呀,尤其是這個季節的南瓜。
蘇珊十分狐疑:“周同志,你真的會燒嗎?要不我們還是去飯店吃吧。”
周秋萍瞪她:“到時候你別吃。”
餘成維護道:“秋萍做飯很好吃的。”
說完,他有點驕傲。因為在場的人當中,只有他吃過秋萍燒的飯。
盧振軍也幫腔:“還行吧,當年我們這幫知青全靠她幫忙燒飯,不然早餓死了。”
畢竟餅乾蛋糕不能當主食,人還是要吃飯吃菜的。
土豆炖大鵝轉移到陶罐裏,小火慢慢地焖着,周秋萍看阿媽回來了,就開始做金湯酸菜魚。
蒸熟的南瓜搗成泥,一半放入糯米粉做小南瓜,另一半放在邊上備用。
酸菜炒出香味,魚骨炖成湯,然後下南瓜泥,湯色瞬間由白變成金黃。
曹敏莉一直盯着呢,這會兒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金湯。”
周秋萍笑道:“少了黃燈籠椒,差點意思。不過也好,小孩子吃不了辣。”
周高氏進屋幫忙,見狀就笑:“她就愛瞎折騰。”
周秋萍一面把酸菜下進鍋裏,一面随口道:“對了,盧老師,你下一步工作是什麽安排?”
她的話輕飄飄,然而廚房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聲音大一點,就把答案給吹跑了。
盧振軍還在認認真真地剔雞爪骨頭,似乎一點都沒留意到衆人緊張的情緒,輕描淡寫地回答:“上面讓我辦個地産公司,做房地産。”
這是他被審查結束後,組織對他的安排。去南方辦房地産公司,給部隊掙錢。
周秋萍點點頭。
這個安排在她意料當中,盧振軍雖然是趕鴨子上架轉的後勤,但他乾了不到一年時間,成績卻斐然。在部隊經商的背景下,讓他出去搞公司,也算是發揮所長了。
“那你們打算上哪兒搞房地産呢,深圳還是羊城?”
盧振軍搖頭,感慨不已:“深圳已經沒什麽地了,價格也高,我們那點本錢根本拿不到。我們打算去海南碰碰運氣。”
周秋萍瞬間漏了呼吸,下意識地想苦笑,還真是繞不開的海南房地産。
她本能地脫口而出:“最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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