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潑強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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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號稱思想自由的時代, 但是春夏之交的風波過後,新聞隊伍的反思變得尤為重要,工作也帶上了濃郁的思想政治色彩。
所以, 要不要辦這檔深度新聞調查節目?電視臺內部還起了不小的争議。
領導班子認為, 目前的狀況下,一切以穩妥為主, 保持輿論一律才是關鍵。冒險讨論社會問題, 很容易翻車。
然而新聞部上下一心,态度非常堅定。搞,必須得搞。
中央都說了,報紙、廣播、電視等是黨、政府和人民的喉舌。他們關注的正是民生問題,為什麽不能搞深度調查呢?
況且綜藝節目可以輕松活潑,說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新聞的價值本身就是傳播信息, 如果不深入剖析這個社會, 那新聞節目根本沒存在的意義, 各地電視臺的新聞也該直接砍掉,大家集體看看《新聞聯播》不就結了。
領導還想再勸勸他們, 大家卻一根筋了。這段時間, 本該是臺裏精英的他們過得不可謂不憋屈, 完全沒有存在感可言。
這麽說吧,這時代的人也追星。以前《江州新聞》兩位主播走在街上,經常會有人找他們簽名。但現在, 被觀衆追逐的對象卻變成了周秋萍還有《青春歌友會》的主持人,甚至連剛播放的《曲藝大觀》也有粉絲在外蹲守。
反倒是電視臺的一哥一姐乏人問津。
新聞部同仁的郁悶可想而知。他們的新聞理想也不允許他們如此沉默。
最後還是新聞中心的老大拍了胸口:“我寫軍令狀, 出了事兒上面追究我辭職不乾。如果乾新聞不能講真話乾實事, 那還乾個屁, 不如回家賣紅薯。當然, 現在賣紅薯也不讓了,賣出去的錢還不夠交苛捐雜稅。”
他也是臺裏的元老,是最初籌建電視臺的人之一。他把話說到這份上了,領導班子也不好繼續反對。
那就做吧,先做做看再說。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本身都要承擔風險,天上掉餡餅都有可能在腦袋上砸出個包來呢。
新聞部全體員工浩浩蕩蕩地從會議室出來了,碰上剛錄完節目的周秋萍,他們還眉飛色舞:“等着啊,等我們的節目播出了,說不定收視率比你們還高。”
美國的那個《60分鐘》就是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王牌節目,美國有那麽多精彩的電視以及綜藝呢,《60分鐘》的收視率照樣驚人。
綜藝部的人不以為意,新聞有啥好看的?老百姓真正喜聞樂見的肯定是有趣的節目。不過他們還是打着哈哈,表示祝福:“好啊,到時候咱們臺收視率高,gg費拿的多,我們也能沾光,多發獎金。”
演播廳裏的人喊:“快點快點,過來準備錄新聞吧。”
衆人這才散開。
周秋萍叮囑自己的下屬:“回去以後再琢磨琢磨,後面就得我們自己來了。你們也聽到了,新聞部要開新節目,演播廳肯定不夠用。我們指望不上的。”
一衆剛入職的員工們趕緊答應,各自收拾了東西去食堂吃飯。這也是他們的員工福利,可以包三餐,還能用內部價買東西回去,省得家裏晚上再開火了。
周秋萍回了趟倉庫,喝口水緩緩神就往外走。剛出樓房,她就瞧見了站在門口和門衛說話的餘成。
她趕緊招手,大步朝對方走過去。
門衛師傅看到她,驚訝不已:“周經理,我還是頭回看到你愛人。”
其他人即便不是兩口子都在電視臺的,基本上家屬都來過,這小夥子倒是生面孔。
先前他過來時,門衛甚至起了幫他介紹對象的心思,結果人家直接說自己是周經理的愛人。
周秋萍笑道:“怎麽樣?我愛人長得精神吧。”
長的精神在江州絕對不是罵人的話,而是說明被描述的對象相貌堂堂,氣宇軒昂,看着就帥氣又氣派。
門衛點頭:“是夠精神,要不是你愛人,我就介紹給我大侄女兒了。”
正說着話呢,天上突然間飄起了雨。今天天氣一直陰沉,但雨一直沒下下來,這會兒下班了,居然開始飄雨。
周秋萍琢磨着最近的商店在哪,好趕緊去買把傘。
門衛相當大方:“買啥呀?我借給你。我今天一宿都在這兒,你明天早上還我就行了。”
周秋萍趕緊道謝:“那麻煩你了,師傅。”
餘成跟着人進去拿傘。
大門外有個30多歲的男人走過來,請問周秋萍:“請問你是《廠家直銷》的那位周同志嗎?”
周秋萍估計對方要麽是熱心觀衆,要麽是廠商代表,點點頭道:“我是,請問同志你有什麽事兒?要不進來談,現在下雨呢。”
結果這人只是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嘴裏嘀咕了句什麽,擡起了手上的瓶子。
幾乎是電光火石間,周秋萍突然間心中警鈴大振,下意識地往旁邊一躲。
她原本站在傳達室的門口,這一避開,餘成剛好從傳達室的值班室裏走出來,還以為她避開是為了方便自己撐傘。
幾乎在液體潑出來的同時,他撐開了手中的自動雨傘,液體潑向了傘面。
周秋萍大喊:“小心。”
餘成好歹是軍人出身,見慣各種慘烈的場面。他鼻子聞到空氣中彌漫出來的酸味時,就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是镪水。
他毫不猶豫地将手中的傘往前推,大聲喊道:“小心,這人身上有镪水。”
正逢下班時間,剛買好了晚飯準備回家的電視臺員工聞聲都吓得四散。
餘成一個蹬腿,直接把人撂倒在地,然後反綁住他的手,把人拽了起來:“你是誰?誰派你來的?你想乾什麽?”
可男人卻滿臉古怪的笑容,牙齒咬得咯咯響,只用仇恨的眼光瞪着周秋萍。
周秋萍吓得魂飛魄散,這會兒直接靠在桌子上,結結巴巴道:“你到底是誰呀?我根本不認識你。”
周圍的人七嘴八舌,有人小聲嘀咕,該不會是情感糾紛吧。
倒是綜藝部的主任喊出了聲:“你不就是省臺的那個,叫什麽來着?對對對,我上回見過你。”
衆人驚悚,省臺的人什麽仇什麽怨啊。大家都在一個系統乾活,他怎麽一出手就是強镪水。
周秋萍回過神來:“送派出所,他這是想殺人!”
衆人也反應過來,就是,直接朝這個女同志潑镪水,真是比殺人還可怕。
聞聞這空氣裏的味道,要是真被潑中了的話,那是生不如死。
大家夥兒感覺這事兒不能善了,欺負到他們電視臺門口了,真當他們臺的人都死光了嗎?
臺長都聽到動靜跑出來,一聽說情況,立刻咬牙切齒地打電話給省臺。一定要對方給他們個說法。
要不要臉啊?同在一個城市,大家乾同一行的,彼此間有競争很正常。但不能如此下作,采取這種卑鄙的手段毀對方的收視福将。
但省臺的臺長堅決不承認,他瘋了,乾這種事兒?就是他有壞心也不至于蠢成這樣,直接派員工上他們臺當着大家夥的面潑镪水。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至于兇手為啥這樣做?他也不知道啊,全臺這麽多員工,他上哪搞清楚大家的思想動态去。除非問兇手本人。
可潑強酸的人進了派出所還是一言不發,無論值班民警怎麽問他,他就跟耳朵聽不見一樣,毫無反應。
民警都沒轍了,只能問受害人:“周同志,你跟他真不認識?”
周秋萍非常肯定:“我沒去過省臺呀,我也不跟省臺的同志直接接觸的。”
“那你最近有沒有得罪人啊?”
周秋萍心道我得罪的人多了去,這查起來可真是沒完沒了,你還不如直接撬開他的嘴巴呢。
她滿臉無辜:“我上哪得罪人去?我天天就是跑廠家驗貨,在電視臺錄節目,然後就回家。生活圈子就是這麽小。”
警察沒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就讓她留下聯系方:“你把住址跟你家那邊的電話留一下,後面有消息我們再通知你。”
餘成強調:“警察同志,這事兒可不能和稀泥。你看到現場了吧?就差了一步,人就被毀了。”
警察當然清楚镪水的厲害。
前兩年就有個案子,有個姑娘談朋友發現男方不學好,堅決和對方分手。結果對方懷恨在心,直接一瓶镪水潑了上去,那姑娘是活了下來,眼睛瞎了也毀容了,直接在醫院就吊死了自己,影響特別惡劣。
他跟周秋萍保持:“你們放心,這事兒我們肯定會嚴查到底,絕對不會姑息縱容。不然誰還敢走在大街上啊。”
周秋萍心有餘悸,點頭道謝:“那就麻煩你們了。”
餘成從口袋裏摸了一包煙,遞了過去:“同志你抽根煙,我們先回去等消息了。”
這煙他本來準備帶給黃山的。
出了派出所的門,周秋萍又碰上匆匆忙忙趕過來的臺長,對方少不得對她一頓安撫,又信誓旦旦地保證以後電視臺肯定要加強安全。
說來這事兒也挺郁悶的,原本電視臺不是有武警站崗嗎。但兩個武警一個剛好上廁所去了,另一位因為突然間下雨,掉過頭去找傘。這肯定是違反紀律的行為,但電視臺多少年沒出過事了,他們也就喪失了警惕心。
這回肯定得批評,後面還得采取措施。
周秋萍沒啥心思跟臺長寒暄,只表達了自己對領導關心的感激,就想擡腳走人。
好在領導也明白她受到了驚吓,趕緊叮囑:“那你趕緊回去休息。別太急工作的事,不行的話,咱們也重播前面的節目,跟省臺錯開來播。”
旁邊綜藝部主任沒好氣道:“就是慣的他們,搞出這種事情來。”
周秋萍精疲力盡,沒再接領導的話,只打了聲招呼便走。
餘成憂心忡忡地跟着她:“我們回家吧,回去泡個熱水澡,早點睡覺。睡一覺就好了。”
周秋萍搖頭,迅速冷靜下來:“我們還要去見黃山,走吧,這事你記得別跟他們提,省得大家擔心。”
餘成皺眉毛:“非得今天去嗎?”
周秋萍認真道:“已經約好了,我又不是不能走,不能動,當然得去。不然不是白耽誤大家的功夫嗎?”
接下來的時間裏,尤其是上了公交車以後,餘成簡直緊張到爆棚。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人,懷疑所有人都對周秋萍懷揣惡意。
周秋萍哭笑不得:“你不用這麽緊張,那只是個意外而已。”
餘成瞪她:“你說的輕松,我剛才魂都要飛了,那是镪水。”
周秋萍笑道:“那該緊張的人是我才對呀,它往你身上潑的。幸好當時你撐開傘了,不然真的完蛋了。”
那把傘被燒得一塌糊塗,傳達室也被搞得亂七八糟。
當真他倆命大,不然現在他倆肯定起碼有一個人躺在醫院裏搶救。
餘成焦灼:“應該從飯店喊輛車的。”
周秋萍到底歷經兩世,反倒比他鎮定:“那我也不可能以後都不見人啦。只有千年做賊的,沒有千年防賊的。你說,會不會是那位張總?”
她思來想去,對她恨得牙癢癢又有能力喊動人朝她潑強酸的還真不多。
許主任已經蹲大牢了,張總卻只是被捋了職務,發配去了島上,他手下應該有能用的人。
餘成搖頭,臉色嚴峻:“如果真的是他動手,就沒這麽簡單了。”
說個不好聽的話,對他們這種專業人士來說,殺人不見血不是難事兒。搞場意外把人毀了,卻不露出一點端倪,讓人只以為自己運氣不好,碰上了意外才是他們正常的操作方式。
周秋萍點頭:“你說的有道理,算了,明天肯定有消息。派出所想審問肯定能審問出來。”
尤其是這時代,大家的手藝都挺糙的。
公交車開了5站路,到了何謂家所在的巷子。
兩人下車,還沒走進院子,就聽到裏面熱鬧的音樂聲,仿佛在開演奏會。
周圍人家的小孩全都伸長了脖子,好奇地張望,還有人大着膽子往裏跑,結果收獲了好幾顆糖,頓時歡喜地跑出來呼朋引伴,招呼小夥伴也去讨糖吃。
黃山坐在院子中央,旁邊桌子上堆了不少糖果,還有梨子和蘋果。他樂呵呵的,不管哪個孩子上前,空着的小手都有收獲。
何謂笑嘻嘻地在邊上叮囑:“吃完糖刷牙啊,不然會長蟲牙的。”
小孩子們哄笑着跑開了。
黃山看見周秋萍,用生硬的國語主動打招呼:“你好,周經理。”
何謂這才意識到老大來了,趕緊招呼玩樂器的衆人:“好了好了,到齊了,可以開飯了,咱邊吃邊說。”
今天過來的主要是大學生歌手們,因為《青春》銷量節節攀登,所以公司計劃給他們推出第二張專輯《青春2》。
現在黃山來了,這張專輯的制作人自然就是他。
何謂作為主人,把大家喊上了桌。
餘成看着桌上的各色大菜,頗為驚訝:“喲,你這是從哪個飯店端過來的?”
何謂買的這個院子位置還是有點偏的,周圍并沒有國營大飯店,以前倒是開了幾家小餐館,據說味道還不錯。但前段時間這些店都陸續關門了。
為了這事兒,何謂還跟他們抱怨現在他的日子很不好過,吃飯都好麻煩。
何謂擠擠眼睛,笑得滿臉得意:“就是請師傅做的,人家不是不開飯館了嗎?現在專門包席。誰家要辦個喜事或者請客,把材料準備好了,他們直接上門做飯。哦,這叫跑堂會。”
周秋萍點點頭:“那倒不錯,挺方便的。”
何謂先拿起了筷子,自己夾了一塊鲈魚塞進嘴裏:“不然怎麽辦,人家總要過日子的。”
盧潇潇卻緊張:“這算不算私營啊?會不會也是剝削?”
“得了吧。”一個叫杜偉的男生嗤之以鼻,“我感覺我學了個假經濟學,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評價了。”
“沒事兒,沒事兒。”何謂潇灑地揮手,“大師傅他家有個癱瘓的老太太,我跟他說了,只要誰找麻煩,就把老太太往他們家一放。沒辦法,你不給我活路,我養不活老娘,我就請你幫忙養。”
大學生們瞠目結舌,感覺自己被上了一課。還能這樣啊?這算什麽?黑魔法打敗黑魔法嗎?
周秋萍趕緊轉移話題:“黃老師,不知道你對這張專輯有什麽想法嗎?”
黃山一直豎着耳朵聽他們閑聊,這會兒才慢慢地用國語闡述自己的觀點:“選擇的歌曲我看過了,嗯,我認為需要重新編曲。我喊了位朋友過來,他可以幫忙一塊兒完成這項工作。還有就是,需要重新對大家進行定位。選擇了12首歌,那麽就以十二星座進行設定。”
他的國語水平真的不怎麽樣,周秋萍豎着耳朵聽了半天,才勉強聽明白他的意思。
聽到十二星座時,她第一反應就是,謝天謝地,得虧你說的不是十二生肖。
何謂嘴巴極快,已經哈哈笑着表達了同樣的意思。
沒想到黃山卻十分認真地強調:“這應該是另一張你們說的愛國愛家鄉的歌曲定位。因為生肖是中華民族的傳統概念,比較契合。但是《青春》不行,青春應當是時尚的,潮流的,嗯,就是你們說的洋氣。星座的概念,對你們來說是新潮的,所以适合使用。”
周秋萍點點頭,她印象當中90年代星座的概念開始流行。她那會兒擺攤子,就看到不少星座概念的東西,而且好多中學生特別相信星座算命。
“好吧,那你就按照這個概念去做。預算大概多少?”
黃山想了想:“不包括gg費用,光是錄歌制作MV,大約30萬的樣子,加上gg推廣的話,50萬差不多了。”
在場的人差點沒暈過去。
開玩笑吧,大哥。一張專輯要這麽多錢?
你知道大陸現在正常制作一張專輯需要多少錢嗎?2萬塊,就是2萬塊。
50萬,那能做二十幾張專輯了。
作者有話說:
關于80年代專輯的制作費用。內地部分源自于2004年蘇越的一篇采訪稿,就是以《血染的風采》走紅的音樂家蘇越,後來他因為詐騙坐牢了。據蘇越介紹,80年代時他開始參與唱片制作,那時寫一支歌曲只要幾十元,一張專輯的錄制成本約2萬元,能賣出300萬張,每張5.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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