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同情與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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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敏莉在友誼商店逛了一圈, 眼睛只盯着文物看。
她并不擔心自己碰到了假貨,因為這裏的古玩本身标價就不高,最貴的也就是5位數。
曹敏莉挑選了一只胭脂紅彩山水紋碗, 又買了珠山八友做的瓷器, 後者真是便宜的過分,一件粉彩竹石小洗标價七十, 一只瑞雪豐年筆筒乾脆只有六十, 簡直等同于白送。
她瞧見蘇珊的目光落在紫砂壺上,問了聲營業員:“這是誰做的?”
營業員趕緊回答:“邵大亨先生,一只40塊。”
曹敏莉笑了笑:“這些給我包了,家父喜歡他的手藝。”
營業員暗自松了口氣。
這幾個月,店裏的生意真是不景氣。
本來友誼商店就是做的外國人和僑胞的生意,結果外國人跑了, 客人少了一大半, 基本上全靠那些千方百計換外彙券到店裏來的假僑胞購買。
結果江州飯店搞改革, 自己開始賣進口商品,還直接按照1:1的比例收人民幣, 把剩下的這點客人也搶得差不多了。
再這麽下去, 本來是城市臉面的友誼商店都要淪落吃灰了。
曹敏莉看營業員壓抑不住的驚喜, 心中好笑。這姑娘恐怕不知道,清代名家邵大亨的紫砂壺,放在香港, 一萬塊錢都有的是人買。
更別說明末清初書畫大家王铎的字畫了,這一幅字才标價500塊, 簡直便宜過分。
“包起來吧, 這幾幅字我也要了。”她笑着解釋, “家中老人過壽, 多準備點禮物。”
營業員才不管她為什麽要買呢,她最好把整間店都搬空。
可惜曹敏莉并沒這個意思,因為她現在借宿在別家,把店裏的古玩都搬空了,她又如何安置這些東西呢?
老話說古物都是有靈氣的,冷落了它們,讓它們得不到好,反而會凝成怨氣。
饒是如此,她手指頭點點,店裏的營業員就忙得不可開交。
經理還親自出來,邀請貴客坐在沙發上喝茶休息,他們把東西整理好了,一一給她送過來。
曹敏莉笑着道謝,姿态悠然地品嘗上好的龍井茶。
蘇珊看着那一件件東西被小心翼翼地裝進盒子裏,感慨了句:“這一回洪大師肯定高興。”
這位香江風水名師,不好吃不好穿也不好女色,平生最愛就是古玩。誰想投其所好,都得尋摸兩件好東西給他送過去。
在香港,古董是值錢的,拍賣行常常會拍出天價。去年一只差不多胭脂紅彩山水紋碗就拍出了720萬。想在香港尋摸好東西,并不簡單。
倒是大陸,有文物商店也有友誼商店,裏面東西都經過專家鑒定,基本沒有贗品,偏偏價格還相當便宜。
曹敏莉笑了笑,随口問道:“最近那邊怎麽樣?”
蘇珊表情古怪:“董事長請了好幾次洪大師,想算走勢。不過曹啓龍這回倒是沒有湊過去,也沒私下籠絡洪大師。”
曹敏莉來了興趣:“喲,他轉性了?”
蘇珊一五一十地彙報情況。雖然曹總來了大陸,但她在香江還留了不少眼線,幾部分信息一整合,就拼湊出了個大概。
“曹啓龍從大陸弄了個小孩過去,有知道的人猜測是他的私生子。不過從孩子的年齡和模樣來看,我覺得更加像周文彬的兒子。”
曹敏莉略有些驚訝:“周文彬?”
這個名字她已經許久沒聽人提起了,她印象當中,他現在人應該在監獄裏。
蘇珊點頭:“他因為詐騙被判坐牢了,但是曹啓龍一直派人照應他。”
曹敏莉笑道:“看樣子他很相信這位周半仙?都把孩子接到身邊了,怎麽不想辦法幫他減刑?”
蘇珊解釋道:“不知道周文彬對他說了什麽,反正他就突然間很相信這人的說法。好像他是在想辦法幫這人減刑的,最不濟弄個保外就醫。但是周文彬在監獄裏犯事了,他差點打死了一個犯人。”
曹敏莉驚訝:“他看樣子是不想出來了,這種時候還鬧事。”
在絕大部分地方都是有錢能使鬼推磨,錢夠多時,負責管理的人也可以變成你的仆人。她相信一般犯人不敢主動招惹財大氣粗的周文彬。
蘇珊表情古怪:“差點兒被打死人叫馮二強。”
曹敏莉皺眉:“這個名字聽着有點耳熟。”
蘇珊點頭道:“就是周經理的前夫。老實說,如果我不是知道當初周經理提出離婚時,周文彬差點打死她,我都懷疑他是在替周經理報仇了。”
曹敏莉好笑:“他倆沆瀣一氣,狼狽為奸才是真的。不過是挺奇怪的,為什麽會打的這麽厲害?難道分贓不均?”
曹敏莉也想不明白,這兩人一個搶劫,一個詐騙,不是同一件案子被抓的,按理來說也沒贓可分啊。
“你找人留意點吧。”曹敏莉看到商店的營業員已經收拾得差不多,叮囑助理,“有什麽情況再說。”
蘇珊趕緊點頭:“我會小心的。”
曹敏莉笑着站起身,遞了張名片給商店經理:“以後要有什麽好東西,麻煩通知我一聲,也讓我開開眼界。”
經理立刻應聲:“沒問題,我一定第一時間就打您的電話。”
他的目光掃過名片,又擡起頭,視線落在曹敏莉臉上,恍然大悟:“您好,難怪我一見您就覺得面熟,您好,您好,曹總您好。您放心,我們江州友誼商店一定會以最熱忱的态度為您服務。”
曹敏莉估計對方看過自己被采訪的新聞,微笑着點頭:“那就麻煩你們了。”
這倒挺好的,從側面證明了自己的實力。後面友誼商店要是進了好東西,估計對方會真的通知自己。
商店經理親自動手,帶領營業員将包裝好的古玩一并送上車。
曹敏莉同人揮手道別,車子開出去之後,她又叮囑蘇珊:“周文彬和馮二強的事,就不用跟周經理提了,省得反而影響人心情。”
蘇珊點頭:“是啊,反正都是過去的事兒了。說個不好聽的,大家早就不在同一個世界了。”
話雖這麽說,等晚上吃飯的時候,曹敏莉看見周秋萍,心中還是湧現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惜。
太可憐了,都不知道她那些年是怎樣熬過來的。
“你多喝點兒湯,天冷了,喝羊肉湯最好。”
周秋萍受寵若驚,甚至感覺有點怪怪的,下意識地開口關心對方:“今天你們買了不少東西呀。”
曹敏莉将湯碗推給她,點頭道:“去了趟友誼商店。”
周秋萍立刻反應過來對方是買古玩去了。因為上好的民間工藝品,江州飯店也有,沒必要索性求遠。
她立刻積極建議對方:“你要是感興趣就多買點,肯定不虧。”
曹敏莉笑道:“我對這些沒研究,只是買來送人而已。對了,你需要嗎?要的話列個單子,我請商店經理幫你找。”
周秋萍想了想:“我也不懂這些,不過,攢點兒也好,以後方便做禮物。沒什麽特別偏好的,哪樣都行。”
做生意的少不得人情往來,求人幫忙的時候多了去,能不能搔到對方的陽陽是關鍵。而後面幾十年,很多在位置上的人不管是真懂還是假懂,多的是人好這些,仿佛如此就雅致起來。
曹敏莉保證:“肯定會給你找最好的。”
餘成感覺怪怪的,怎麽今天曹總對秋萍特別好,簡直近乎于慈悲了。當然,他不是說平常曹總對秋萍不好,就是沒到這個份上。
好在吃過晚飯,曹總似乎又恢複了平常的模樣,沒有再溫情過度。
因為大家一起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那部諷刺重男輕女的國産科幻喜劇片《男人的世界》時,高女士對裏面的男人嗤之以鼻。
等到結局因為嚴重的重男輕女,所有的男人都找不到老婆只能跑到廟裏出家時,高女士還直接給出評價:“就是女的多也不能嫁給這種人,寧可一輩子單着。為了生兒子還把女兒送走,簡直就是精神病院跑出來的。”
她還抱着兩個孫女兒,認真地強調:“你們可不能聽這種人胡說八道。□□告訴我們,婦女也頂半邊天,一點也不比男同志差。”
曹敏莉不由心潮起伏,高女士到今天都沒自己的名字,她的身份證上寫的還是周高氏。但這又說明什麽呢?她仍然活成了頂天立地的模樣。不管她當初有多愚昧,多短視,多閉塞,她走出來了,她打破了別人牆,壓在她頭上的無形的枷鎖。
而自己的母親呢,那位被無數人羨慕的香江貴婦,到今天為止不僅沒有走出來,還主動往自己頭上套枷鎖,甚至想将她這個女兒也變成她的模樣。
每次打電話給母親,最後話題總歸會回到相親上。母親永遠抱怨她脾氣太大,不該和前夫離婚,讓人白白看了笑話。然後又強調她必須得再找一個更條件更好的,這樣才能揚眉吐氣。
似乎只有如此,才能證明她的價值。
曹敏莉其實很想告訴母親,自己為什麽對婚姻沒有任何期待?因為父母的婚姻就告訴她婚姻是件極為惡心的事,和身處其中的兩個人一樣虛僞且惡心。
但她什麽都沒說。
人一旦不抱任何希望,那就無所謂了。而每個人都只能為自己而活。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她是悲哀,因為她不相信愛情,也放棄了親情。
她看着其樂融融的周家祖孫三代,突然間生出了一種羨慕。
自己的朋友是幸運的,因為無論如何,總有人站在她身旁,義無反顧地支持她。
她不會寂寞。
曹敏莉莫名地想要喝一杯。但這個家裏沒有酒。
“趕緊喝牛奶睡覺。”周秋萍拎着兩個小丫頭,“也不看看幾點鐘了,不能再玩了,不然不長個子的。”
青青認真地看着媽媽:“我一直這麽高的話,我就可以天天去江州飯店吃飯了呀。”
星星大力點頭,贊同姐姐:“我們天天吃。”
周秋萍伸手揉她們的小腦袋:“哎喲,你倆還能自己進飯店?還不得大人陪着。這一陪着你們,不照樣得掏錢。趕緊喝牛奶,喝完酒刷牙洗臉睡覺去。”
她又轉過頭問曹敏莉:“你要不要也來一杯?我覺得挺好喝的,你晚飯吃的太少了,夜裏會餓的。”
如果是平常,曹敏莉肯定拒絕,牛奶不會發胖那是騙人的話,那麽高的熱量,怎麽可能不胖。
但是今晚,她卻突然間需要一杯熱騰騰的帶着甜味的牛奶來撫慰自己。
“好,給我也來一杯吧。”
蘇珊瞬間沒了奮鬥的意志,連老板都放縱了,她還怎麽堅持只靠沙拉過日子呀?
“我也來一杯,喝完早點睡去。”
高女士得意揚揚。她就知道,年紀輕輕的姑娘,減什麽肥呀?就該好吃好喝。
“我來吧,一人一杯,你這個姑娘,還有你們這兩位小夥子,都要的吧?”
結果她還沒拿杯子,屋裏的電話機先響了。打電話過來的是盧振軍,對方要求簡單明了:“有貨吧?我報單子,你記一下,盡快給我發過來。”
高女士心慌,趕緊喊女兒記下來。
周秋萍驚訝:“這麽快就回來了,我還以為要多跑幾趟呢。”
盧振軍不客氣道:“傭金太少,不如自己乾。先給我發200萬的貨,明天把錢電彙給你。”
雖然合資公司是他們共同開的,但從她手上走賬,是公對公的關,二者不能混淆。
周秋萍也不講糊塗賬,點頭答應:“沒問題,最遲三天內把東西發過去。你們自己路上小心。小明向你問好。”
盧振軍笑了聲:“這小家夥。你跟他說,過年我肯定回去。等這邊天好了,他放假了,帶他過來玩。”
看女兒挂了電話,高女士咋舌:“一下子就要200萬的貨,膽子可真大呀。”
這和老白做買賣不一樣,貨從江州走火車送到烏魯木齊,老白只原地再轉手一趟,賣給外商賺差價。
盧振軍這可是要自己押送1000多公裏,到邊境那邊再跟人交易,其中的風險可想而知。
周秋萍感慨了聲:“富貴險中求,誰讓他們公司窮呢?”
所謂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但凡着房地産公司闊氣點也不至于這樣。
好歹還有生意呢,正兒八經地做外貿生意。更多的部隊,荷槍實彈地搞走私呢。
周秋萍看着自己記下來的單子,趕緊翻出筆記本,對照着一一地看。
朱莉在旁邊瞅了眼,發現紙上密密麻麻寫着各種商品的名稱,旁邊還有數字。
餘成伸手接過單子:“我來報吧,雨傘兩箱,雨靴兩箱……”
周秋萍在自己的本子上翻來翻去,笑着接了句:“還第一次聽說那邊要這個。”
餘成想了想,回答道:“估計是因為做的人少,所以政委覺得有市場。那邊什麽都缺。”
兩人一個報一個勾,很快就拟出了一份單子。
周秋萍對着單子,開始一家家地打電話,詢問對方還有沒有貨。有,什麽時候能發出來?沒有,知不知道誰家有?
電話一個接着一個打出去,單子上的商品一個接着一個被劃上的橫線,這就意味着這件商品的貨源已經定好了。
餘成在旁邊幫忙計算,比方說要10箱毛巾,張家只有3箱,那麽還得想辦法從李家和王家共調7箱過來。
打電話的途中,有接電話的人想漲價,被周秋萍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上禮拜咱說的是啥價就是啥價。說實在的要你的貨,我還承擔風險呢。如果不是李廠長給你擔保,我這邊真沒打算考慮你家。”
對方只好放棄:“那行,你多要點啊,好歹給我們湊個整數。”
周秋萍也不客氣:“頭回呢,人家也要挑貨的。如果用的好,回頭還給你發單。你放心吧,既然答應好了幫你們清庫存,那我就是挖空心思也得把這事給辦了。”
高女士趁着她打電話的間歇期,把涼好的牛奶趕緊送到她嘴邊。她接到手裏就咕嚕嚕的喝下去,正好解渴。
完了再打下一個電話。
等到她放下電話機時,時鐘都已經走向晚上10:30了。
周秋萍看着一屋子的人,十分不好意思:“對不住啊,打擾大家睡覺了。下回我一定注意,争取早點乾完這活。”
實際上也不現實。
因為新疆的作息時間決定了那邊有消息,肯定都是晚上8:00以後的事兒。她接了貨單再協調,沒兩個小時,肯定搞不定戰鬥。
曹敏莉笑了起來:“沒關系。老實說,如果在香港的話,現在夜生活才剛剛開始呢。”
周秋萍打呵欠,趕緊擺手:“那我可扛不住,年紀大了,要睡延年益壽覺。”
高女士人都回房了,又折回頭拍了她一下:“瞎說八道,你才多點大。”
周秋萍吓得立刻去刷牙洗臉,不敢招惹阿媽。
待她躺上床了,家裏的電話機居然又響了。她不由得頭疼,這又是誰呀?這會兒還打過來跟自己讨價還價嗎?
她出門看見對面房間的高女士要出來,趕緊擺手:“我來吧,估計是找我的。”
不為啥,就因為高女士的生意合作夥伴主要是供銷社。而鄉下人睡覺早,現在天冷了,供銷社關門更早。
她還真猜對了,電話一接通,對方就要求:“找周秋萍接電話。”
周秋萍趕緊回答:“我就是,請問同志您是?”
那頭的态度談不上多好,簡直可以說是沒好氣:“派出所的,過來保人!”
周秋萍目瞪口呆,保人?!到底誰被派出所抓了?何謂和黃山他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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