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布達佩斯風雲(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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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行程, 委實給李東方和石磊好好上了一課。
從京城到布達佩斯的火車并非直達,中途要在莫斯科轉站。他們到的站叫東方火車站,轉車的站是基輔站。這兩站之間距離不遠, 可以直接坐地鐵過去。
周秋萍挺想嘗試一回莫斯科的地鐵的, 但他們帶了那麽多行李,她又不會說俄語, 實在太不方便了, 只能坐當地的黑車。
她想到某位當過特工的俄羅斯大領導當年在蘇聯解體的時候也不得不開黑車維持生活,只覺得此事頗為玄妙。
李東方和石磊慘了,這二人就是标準的文弱書生,甚至可以說是宅男類型。但他們不好意思讓女同志動手,就硬着頭皮一趟趟地把行李扛上黑車。
朱莉看他們白斬雞一樣的弱小身板,好幾次都想動手幫忙。做點事怎麽就這麽費勁呢?
莫斯科的氣溫要比京城低很多, 他們都已經加了外套了, 穿着單夾襖的李東方和石磊卻氣喘籲籲, 滿頭大汗。
不過她還記得自己的職責是保護雇主的安全,所以忍住了蠢蠢欲動的手。
好在現在蘇聯尚未解體, 莫斯科有很多便衣警察, 社會治安還不錯, 最起碼他們還沒碰上當街明搶。
車子抵達基輔站之後,立刻就有黑眼睛黑頭發的中國人上來兜售:“去布達佩斯的票要嗎?50美金一張。”
周秋萍算了一下,那就相當于300塊人民幣。比他們在京城拿到的去布達佩斯的票并不便宜。
估計這價格翻的已經不止10倍了。
盧振軍搖頭:“我們有票。”
倒賣車票的留學生并不強買強賣, 直接轉頭去找下一位目标顧客。
盧振軍解釋道:“從莫斯科到布達佩斯的票,一天兩班, 基本上都被這些留學生壟斷了。他們不愁沒生意。”
周秋萍好奇不已:“蘇聯人這麽好講話?他們不倒賣車票嗎?”
開啥玩笑啊, 要是蘇聯人不倒賣。那邊境的倒爺們是怎麽冒出來的?人家都是一火車皮一火車皮地倒賣, 買賣做的可大了。
高女士白了女兒一眼:“你說的什麽傻話?蘇聯人會說咱們中國話嗎?這高鼻子深眼睛的, 看着就叫人發慌,你敢買他的票啊?”
盧振軍笑了:“還是我嬸嬸有見識,厲害。是這麽個理兒。車票上寫的是俄文,大家也看不懂。再說留學生相對比較有素質,加價歸加價,不至于拿廢票蒙人。”
他們雖然不需要再買車票,但還得二度把貨物運上火車。
李東方和石磊在京城時看着這些貨還含情脈脈,仿佛陷入熱烈的少年。此時此刻,在基輔火車站,他們的表情已經變成了一言難盡。搬貨的時候,一個個呲牙咧嘴的,直接淪為典型的随時都準備出軌的渣男。
待到上了火車,大家又不得不躺回卧鋪上時,準備出軌的渣男已經進一步發展為時刻要離婚了。
太難受了,行程太長了。從京城到布達佩斯,火車整整開七天。雖然他們買的是卧鋪,但卧鋪狹窄,躺的時間長了同樣崩潰。他們甚至覺得還不如坐票呢,總比這樣別扭着強。
後來他倆實在吃不消,跑去餐車坐着。人家服務員跑過來問他們吃什麽,兩人又不會說俄語,只能用英語點了牛肉,花了五美元,又覺得心疼,就這麽來來回回地別扭着。
周秋萍倒是對餐車挺滿意的,她和阿媽一道,帶着倆丫頭,幾天時間內幾乎把餐車上所有的食物都嘗了一遍。她和阿媽一致認為,這跟京城的老莫比起來也不差,味道可以,價錢也不算貴,挺好。
就是一天天坐在火車上,的确挺無聊的。
好在雖然這時代的快車速度也慢的夠嗆,但車子從3月開到4月,總算抵達了匈牙利。在邊界時,海關人員上車檢查護照,周秋萍就明白為什麽這麽多中國人想到匈牙利了。
除了能掙到錢之外,大概還跟對方的态度特別友好有關。
看到他們遞上的護照,那位同樣長着黑頭發的海關官員臉上露出了笑容,突然間舉手敬禮高喊:“ Chinese,Long live chairman Mao!”
因為他的發音不太地道,周秋萍愣了下才反應過來對方說的是什麽。哈哈,這倒是他們這代人學的第1句英語。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你好,同志!”
說完之後她才感覺自己好囧,怎麽搞得跟地下黨接頭似的,亂七八糟。
那海關官員倒是跟她握了握手,然後說了幾句話,也許是匈牙利語,反正周秋萍沒聽明白。
不過他離開的時候,臉上依然帶着笑容。
盧振軍跟大家解釋:“雖然匈牙利在變動,但大家都是社會主義大家庭的一員。當初咱們抗争蘇修霸權,後來又搞改革開放,很符合匈牙利人的價值觀。所以匈牙利人對咱們的印象不錯。”
他的目光嚴厲起來,警告李東方和石磊,“你們出國了就代表國家的形象,不要毀了先輩為我們打下的基礎。”
石磊還想說啥呢,叫他眼睛一掃,頓時吓得不敢吱聲。
一過邊界,布達佩斯就近在眼前,大家走出火車站時,都感覺恍恍惚惚。
一個禮拜呀,整整一個禮拜的時間,這東方快車實在是快的有點憂傷。但總算抵達目的地了。
最好的事情就是不用繼續在卧鋪上躺着,實在太無聊了。
但是要搬運行李的時候,李東方和石磊又感覺還不如在車上躺着。媽呀,怎麽經過了這麽多天,包裹好像還變重了,簡直能壓死人。
周秋萍看這兩人呲牙咧嘴的模樣,直接打消了他們的癡心妄想:“你倆還是改行吧,這不适合你們。”
人家倒爺都是肩扛手拎人體帶貨,讓他倆這身板,扛起包裹就搖搖晃晃,讓人時刻擔心他們會摔跤,當真不合适。
石磊卻逞強:“我還沒開始做呢,你怎麽知道不行啊?再說了,我是來留學的,這不是我本行。”
周秋萍打擊他:“你有錄取通知書嗎?你有獎學金嗎?你當留學不花錢。”
這幾個大老爺們只能搖搖晃晃地繼續扛包。
周秋萍的人倒是挺自在,還有心情欣賞布達佩斯的美景。
首先讓他們贊嘆的就是他們剛剛走出來的火車站,往那裏一站,就是一卷古老的油畫,那種尖頂建築擺在那兒,讓他們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教堂。但并不像電影上的教堂那樣陰郁,反而因為外牆暖色的色調,叫太陽一照,叫人感覺就是陽光又明媚。
他們一路上碰到的匈牙利人也面帶笑容,跟這建築相得益彰。
高女士小心翼翼地看着對方。他們這代人經常被教育的就是不要圍觀外賓,所以看的時候總覺得自己是在冒犯。
瞧了半天,她才小聲跟女兒分享心得:“長得跟咱也挺像的呀。”
她本以為匈牙利在歐洲,東歐嘛,又跟蘇聯是捆綁在一起的,那肯定高鼻深目,金發碧眼。
結果瞧瞧這些人,好多黑頭發黑眼睛,塊頭也和中國人差不多,不是那種跟鐵塔似的身形。
周秋萍笑道:“1000多年前,匈奴到過這裏,他們當中有不少是匈奴人的後代。”
高女士恍然大悟,頓時感覺愈發親切:“嘿!那咱過來就是走親戚呀。”
于是她對着人笑得更燦爛了。
這走親戚就得體體面面的,不能叫人覺得是打秋風,白被人笑話了。
李東方和石磊卻吃不消了,他們把包裹扛到火車站外面,瞧見河畔有個黑頭發黑眼睛的中國姑娘擺攤給人寫毛筆字,都顧不上過去跟人套個近乎唠個嗑,直接有樣學樣,把包裹放下來就打開,開始清嗓子,準備醞釀情緒。
周秋萍奇怪:“你倆乾啥?”
“練攤呗。”
這兩人說乾就乾,周圍沒市場也不影響他倆豁出去,因為實在扛不動了。這大片的綠地,就是他們的地鋪。
兩人誰都不會說匈牙利話,只能扯着英語喊:“來來來看一看,都是好東西,從中國來的好貨。”
餘成看着他們直搖頭:“這車子不是來了嗎?”
開着貨車過來的司機都疑惑地瞧他們。
周秋萍再一次深深地生出了一種幻想,她可不可以假裝不認識這倆貨?實在太丢臉了。也不想想看,既然都已經到了布達佩斯,盧振軍怎麽可能毫無安排。
可李東方和石磊就是倆犟種啊,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那種。包裹都已經被他倆打開了,哪有重新打包的道理?
“我們就想在這兒練攤。”
高女士相當擔憂:“你也不怕大蓋帽把你倆給抓了。”
做買賣哪有随地開張的?看看人家這裏又乾淨又體面,雖然房子瞧着有歷史,但也不是亂七八糟的,可見人家管的很嚴呢。
然而不知道是他們運氣好,還是布達佩斯的警察和工商真不管這些事兒,對擺小攤這種事很寬容。反正沒有穿制服的人過來驅趕他們,相反的,不少顧客好奇地湊了上來。
周秋萍下意識地去翻那本花高價買來的匈牙利語手冊,琢磨着要怎麽招呼客人。
沒想到匈牙利人的英語水平也不錯,居然主動用英語詢問。雙方靠着比劃以及蹦出來的英文單詞,居然開始了生意。
周秋萍也搞不清楚這些商品的具體價格。比方說夾子,他們在白溝拿的時候,她記得只有幾分錢。其實如果從廠裏拿存貨估計更便宜,一分錢一個都正常。
她琢磨着10倍是不是說一個賣一角,結果人家直接給了一塊,就高高興興地走了。
接下來的時間,高女士和周秋萍這對已經在內地商場浸淫過,可以說充分享受了改革開放紅利的母女,終于明白為啥大家都想來匈牙利了。
老天爺哎,生意也太好了,根本就不用她們大聲吆喝,各種來一來看一看。1990年4月份的布達佩斯才剛剛入春,卻像1988年的中國大陸一樣,人人都有搶購的欲望。
他們從遙遠的東方背來了小商品百貨十分受歡迎,攤子擺開來,光顧的客人就不斷。
而且這些人好像沒有讨價還價的意識,基本上他們報什麽價,人家就原價拿走。
在國內做小生意時,計量單位一般是幾角幾分,而在這裏,就直接變成了圓。
高女士不會說匈牙利語,也說不了英語,任務就是看好兩個丫頭,不時發表一句感慨:“這跟以前供銷社來了布頭,大家都搶也差不多了。”
布頭不用布票,而且還便宜。只要細心拼湊在一起做衣裳也可以,所以特別受歡迎。
在物質匮乏的年代,所有的工業品都緊俏啊。
盧振軍本來想喊他們上車,去紅七市場賣。
那裏是個大型的自由市場,也是國際商販雲集的地方。蘇聯人賣吃的和各種工具以及玩具,波蘭人賣舊衣服,羅馬尼亞人賣臺布,越南人賣香煙和手表,而他們中國人則主要賣各種百貨。大家各司其職,生意很不錯。很多匈牙利本地人周邊國家旅游的人都會跑去紅七市場買東西。
可既然他們已經開張了,他也不再強行帶人走,而是幫忙跟着一塊張羅。
衆人拾柴火焰高,他們人多穿的又體面,還會講英語,對于做買賣很有幫助。一大包的貨,居然就這樣在街頭賣光了。
李東方和石磊興奮得要命,很有沖勁再接再厲,繼續開包裹。
盧振軍喊停:“先回去把東西放下來。”
青青和星星已經急死了。小孩子就這樣,一開始看到大人們做生意,她們特別興奮。但後面瞧見大家一直做重複的事,兩人就覺得無聊了。
況且布達佩斯是這麽的美,光站在火車站前,看見街上的大房子和波光粼粼的多瑙河,她們的腳板心就開始長牙齒了,咬的她們很想到處跑。
還有呢,河面上有船,有人在劃船。
高女士特別寵孫女兒,甚至壓住了掙錢的欲望,立刻點頭贊同:“對,先安頓下來,不急這一會兒。”
李東方和石磊難掩失望,卻也只能垂頭喪氣地同意:“好吧,先把東西放下來。”
石磊剛蹲下來收拾的時候,突然間變了臉色:“哎,我的包呢。”
餘成将星星塞給周秋萍,丢下一句:“看好孩子。”,就追了出去。
街上人來人往的,周秋萍甚至不知道他在追誰,就看見他的身影越來越小。
她急了:“唉,你回來啊。”
盧振軍警覺地招呼大家:“不要走散,都往中間靠。你倆給我看着人,你們跟我裝貨。小心點,他們會哄搶的。”
他們指的是吉普賽人,這些人或三三兩兩或成群結隊,一堆人圍上來,就開始動手。
周秋萍慌忙抱緊了女兒,錢沒了可以再掙,孩子沒了,上哪找去?
好在大家動作不慢,幾十個包裹很快搬上了車。餘成也回來了,遺憾地朝大家搖搖頭:“他同夥過來了,一群人跑了。”
盧振軍不意外:“這裏是他們的地盤,哪那麽容易被逮到啊?”
周秋萍卻忍不住發起火來:“你跑什麽跑?強龍壓不過地頭蛇,你怎麽知道前面是什麽情況?萬一你要出事呢?我們找都沒地方找你去!”
她難得動怒,尤其是對餘成發火。後者趕緊安撫她,伸手按她的肩膀:“別生氣,沒事的,我有數。”
然而周秋萍卻更火大了:“你沒出事兒當然說沒事兒,等你出事的時候就來不及了!”
盧振軍也被她暴走的模樣吓了一跳,試圖幫自己的老部下說好話:“哎喲,這個大街上還能出啥事兒?放心啦,這種小陣仗還能難倒餘成啊?”
結果這回老師的面子也不管用,學生直接朝他冷哼:“呵,你們好能耐呀!”
盧振軍相當現實地閉了嘴。啥叫女大不中留啊?以前的小丫頭長大了,已經變成了厲害的女同志,他還是避其鋒芒為妙,堅決不摻和了。
他給了餘成一個眼神,暗示對方:你自求多福吧。
餘成小心翼翼地陪着笑,還相當心機地拿女兒當擋箭牌:“來,青青,我們讓媽媽不生氣了好嗎?”
可惜小孩子是這世界上最會察言觀色的小動物,而且相當的勢利眼。他們清楚的明白家庭的食物鏈頂端到底是誰,堅決不移地抱緊大腿。
于是青青只默默地看了一眼爸爸,啥都沒說。
大家夥兒只能上車,準備先回去再講。
餘成挖空心思,琢磨着要怎樣才能叫女友熄火呢,突然間他就變了臉色,跳下車。盧振軍和朱向陽還有彭陽也跟了下去,只丢下一句:“你們別動,千萬別下來。”
原來之前寫毛筆字的姑娘已經要收攤了,突然間圍上去一堆吉普賽人,把她推倒在地上,不知道是想搶劫還是想乾啥。
其實大家根本沒交談過,甚至他們搞不清楚,那姑娘究竟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亦或者是朝鮮韓國人。因為在日韓等地,也有人研究書法。
但不管怎樣,光是一個毛筆漢字就能夠在文化上将大家凝聚在一起,所以看到那姑娘受欺負了,這幾個大老爺們都不可能撒手不管。
他們二話不說,直接抓着人就開始揍。
吉普賽人在匈牙利地位不低。
雖然他們基本上不事生産,也不繳稅。從現實角度上來講,對國民經濟基本毫無裨益,而且還擾亂社會治安。
但人家會鬧騰啊。他們團結還不怕蹲大牢,動不動就上街游.行,要自由,要人.權。當權的政府恨得牙癢癢,卻也不敢狠得罪他們,生怕被人指責不闵主,不人.權,不人道。所以他們愈發肆無忌憚。
盧振軍剛到匈牙利做生意的時候,就被吉普賽人偷過。他手下的小兄弟也被騙過。本來就一肚子火。這回又碰上對方作惡,新仇舊恨加在一起,于是下手相當不客氣。
餘成的特點是卸人關節,讓人痛得死去活來,往邊上一丢。
他們幾個下手快準狠穩,完全是殺敵的打法很快那10來個吉普賽人就不是對手,叫丢在了地上。
警察終于吹着口哨來了,看着面前的中國面孔和吉普賽人,他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現在中國人在匈牙利的口碑還不算壞,倒是吉普賽人的壞名聲已經傳了很多年。
只是警察也拿他們沒辦法,只能先把人帶回警局再說。
結果這群人哀嚎咆哮,一個個都強調自己受了重傷。
搞得警察也不曉得到底是怎麽回事,想把盧振軍等人帶回警局調查。
盧振軍說了一句餘成,後者二話不說,上前給人把關節又裝了回去。
剛才還痛得恨不得死掉的吉普賽人一下子又活了過來。
警察都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冒出一個詞:“kongfu!”
現在Jackie chan還沒在世界範圍內走紅,所以警察模仿的是李小龍的經典動作。
盧振軍保持了高冷的姿态:“記住了,我們中國人是不好欺負的。別給你幾分顏色就開染坊。”
可惜他的英語水平有限,幾分顏色開染坊不會說,最後還是李東方跑過來幫忙翻譯成英文。
就,有點影響氣勢。
周圍人可不這麽覺得,剛才他們打架真的好猛啊。
那個寫書法的姑娘過來跟他們道謝,她是留學生,到歐洲來學小提琴的。因為匈牙利是旅游國家,她趁着演出的機會過來掙點小錢。
盧振軍看了她一眼,鄭重其事地給出告誡:“你還是換個行當吧,或者好好練練字再出來擺攤。”
這字也太醜了,寫的還不如他呢,實在很影響國際形象。
作者有話說:
當時在匈牙利的确很容易賺錢,有種說法是除非傻子或者碰上了意外,從1989年到1991年夏天,去匈牙利的國人基本上都發了財。還有就是吉普賽人的口碑,在華商當中特別的壞,被認為是毒瘤般的存在。不是阿金故意黑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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