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貨跟貨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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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振軍以前就是政委, 專門搞思想工作的。他經常挂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思想陣地你不去占領別人,別人肯定會搶着占領。
他已經在匈牙利正兒八經注冊了公司,把它當成重要的陣地, 自然要嚴陣以待。
辦個報紙不錯, 精神食糧很重要。尤其在異國他鄉,人生地不熟的, 能有熟悉的文字慰藉, 可以讓人感覺沒那麽孤獨。
他當場就拍板:“可以,你把人給我送過來。對了,我正準備給你發傳真,你按照上面給我發貨。”
跟着第一批走空運的真絲襯衫一塊兒上飛機的還有目錄樣品。
之所以能這麽快,一方面是杜仲李立軍他們轉換角色極快,不做電視銷售了, 但線下的貿易工作他們分工搭配的極好, 整理出一清二楚, 充分體現出高學歷人才的能耐。另一方面是錢經理的補充,作為江州飯店的高層, 她掌握了長期合作對象的一手信息, 直接就能拿出名冊和樣品來。
周秋萍驚訝不已:“盧老師你也夠快的呀, 這麽快就找到了新顧客。”
盧振軍哈哈笑:“花錢打gg了呀。我們華商好像真的沒這個意識,在這邊做生意的日本人南朝鮮人都曉得要打gg吸引顧客,我們還以為酒香不怕巷子深一樣。”
周秋萍趁機強調:“那你就再接再厲吧。行, 你傳真給我,我這邊盡快把貨湊齊了給你發過去。”
她打完電話出房間, 就給了葉文蘭準消息:“你把家裏安排好了, 将你和你愛人的資料準備好, 等邀請書發過來, 再辦下一步手續。”
葉文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麽快?”
旋即她又問重點,“要多少錢?”
從她去電視臺工作到現在,因為周經理對手下人大方,工資獎金都沒少過,所以萬把塊錢她還是能拿出來的。
就算更高,就算要借錢,她也要和丈夫辦出去。
周秋萍哭笑不得:“我販貨不販人的,你們要準備的就是路費和路上的花銷。到那邊,暫時會給你們提供食宿的,先落下腳再說。”
石磊在旁邊熱情洋溢地幫忙出主意:“你們多帶點貨過去,到時候刨除路費還能多賺一筆,也能手上有點餘錢。我跟你說,電子表、珍珠項鏈、打火機還有胸花都體積小分量輕,利潤卻不少。”
周秋萍真是對他無語了,乾脆搖頭,招呼大家:“你們晚飯想吃什麽呀?”
葉文蘭趕緊告辭:“那我先回去收拾了。”
窮家富路,想要出遠門,得準備的東西實在太多了,簡直堪稱一場戰争。
周秋萍便也不留她:“你準備好了跟我說一聲。”
今天來家裏的客人多,加上進入4月之後,天一下就熱了起來,餘成也懶得準備7個碗8個碟了,問過大家的意思之後,直接上了一大鍋過水涼面,用木耳和豬肉片以及雞蛋還有黃花菜做鹵子,随吃随舀,簡單又美味。
就連青青和星星也吃的津津有味,兩只小腦袋都埋在面碗裏。
人太多,大家便也不全都圍在桌子上,而是端着碗,三三兩兩的分開找地方吃面。
周秋萍端着碗過去跟母親說話,詢問養雞場的地址找的怎麽樣了。
“山上,有一片山我覺着還行。以前是打石頭的地方,現在石頭也沒了,剩下的就是荒山。價格也低,要是長租了,倒是可以蓋個養雞場。”
高興同志不愧像是她自己說的那樣,半截身子都埋進黃土的人了,凡事想得特別開。對于要移民的事兒,她一開始內心深處是極為抗拒的,甚至有種類似于被逼良為娼的悲憤。
但是很快她就真香了。
曹敏莉找來的那位幫她辦手續的律師,跟她解釋了一通香港的相關政策。
老太太聽完之後第一感覺就是資本主義就是資本主義呀,保護的都是老板的利益。這個稅的比例少,而且種類也不多,居然沒有營業稅和增值稅,賺了純利潤才交稅。不賺錢就不交稅,簡直不可思議。
雖然只戴了個帽子,她暫時也不在香港做生意,享受不到那邊的優惠。但是這個帽子在江州就能讓她省下很多稅,更讓老太太激動的是,進口機器還能免關稅。
就比方說他們這個養雞場和屠宰場吧,一套養雞設備和屠宰設備,從荷蘭進口的話,加在一起差不多50萬美金。如果正常交稅,要交100萬的關稅。
但戴上帽子之後,這筆錢就能省了。
加上在營業稅增值稅方面減免的部分,一年下來,他們能省下好幾百萬呢。
高女士忍不住嘆氣:“難怪外企工資給的高,大家想去外企上班,人家有底氣給這錢啊。”
周秋萍心道:可不是嗎?
這就跟兩個同事一樣,表面上看兩人薪水一樣,按道理來講,生活水平也差不多。結果一個上有老下有小,各種支出免不了。另一個潇灑貴族,只管掙錢,固定支出少又少。
兩人的生活質量一樣,也就怪了。
所以後來號稱在國內最遵守勞動法的是外企也未必是人家的覺悟有多高,說不定就是人家開支少,有更多的錢能夠拿出來擺在員工福利這一塊。
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本坦然大方的呀。富一些,大概率會更從容一些。
高女士開始憂心忡忡:“你說這個樣子,到時候會不會全都變成洋人啊?”
天底下誰不喜歡錢?做買賣交那麽多稅的人是真的覺悟高,覺得自己有義務做這事兒嗎?絕大部分肯定是因為怕被抓怕被罰怕蹲大牢,所以才咬牙把錢交了。
現在有辦法可以少交錢,還不用被罰,那大家肯定願意乾這事兒啊。
到那時候,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呢。
周秋萍突然間想起來一件事,是千禧年前後,國內的好多大型國企都特別流行和洋品牌聯姻,就是引進外資。當時官方的說法是因為加入世貿組織了,為了打開國際市場,增強競争力,所以要搞合資。甚至是有的企業是被上級主管部門強行逼迫,按人頭認指标搞合資的。
現在想想看,估計當時大家也是心思各異,說不定就有為了減免稅收,所以才搞合資的成分在裏面。
餐桌上爆發出一陣噓聲,盧潇潇十分鄙夷:“你扯吧,這麽好掙錢,馬路上有那麽多錢撿嗎?”
石磊面紅耳赤:“我騙你乾什麽呀?他就是這麽積攢下身家的。”
彭陽在旁邊背書:“這個我可以替他作證,不是秘密,布達佩斯的華人圈都知道。他就是靠着搞合資掙了好幾十萬美金,然後去東歐投資的。”
盧潇潇刨根問底:“那他之前在咱們這兒搞合資,沒錢怎麽搞?起碼他得是個老板吧。”
石磊眉飛色舞,嘿嘿地笑:“你少見多怪了吧?他值錢的難道是他的老板身份嗎?不是,是他臺灣人。他就是個普通的技術員,咱們國內的廠買了他們的設備,他過來調試的。廠裏的書記主動找到了他,讓他投資這個廠搞成合資企業。當時他說他沒錢,他大學剛畢業沒多久呢,哪有錢投資當老板。咱們這個書記是知名企業家,腦袋瓜子可靈活了,立刻就對他進行了一番思想教育。不需要他掏錢,只需要他出名字,錢由工廠自己出,手續辦好之後,給他10萬美金的酬勞。”
一群大學生又發出驚呼。
10萬美金啊,這是怎麽概念?去年國民平均收入是1260塊,10萬美金相當于大家不吃不喝攢500年。
還要向天借什麽500年啊,直接借個名字就行。
有大學生搞不明白了:“光給名字有什麽用?他這個假老板又不出錢。”
“你傻啊。”石磊自覺見過了世面,完全隐藏不住賣弄的心思,“有了他的名字,這就是合資企業,先是免稅,然後是減稅,還能少交各種費用。工廠利潤上交的部分也少了。而且他可以借着臺灣老板的名義制定企業內部規章,以前那些在車間裏上廁所,自認為老子可以領導一切階級的大爺們大鍋飯吃不了了,勞動紀律上去了,工廠效益不就大大提高了嗎?這廠裏有錢,還可以按照合資企業的标準給大家多發工資。得到了實惠的職工也說好,上上下下都滿意,這就是皆大歡喜。這才叫戴着洋帽子好辦事。”
彭陽在旁邊點頭:“好幾家廠都是這麽主動找上他的,所以他很快就掙了幾十萬美金,當然就有錢去東歐做生意了。”
說着,他又回頭看了眼朱莉,真情實感道,“你随時都能往兜裏揣幾十萬美金啊。”
朱莉回了她一個白眼。
周秋萍過去添面條,哭笑不得道:“你們怎麽想起來說這些了?”
盧潇潇接話:“彭哥跟我們說他準備創作的電視劇大綱呢,說的是海外華人的故事。女的是大陸去的,男的是臺灣商人。”
周秋萍脫口而出:“該不會是霸道總裁愛上我吧?”
沒看出來啊,彭陽居然還這麽前衛,把10年20年後流行的劇情給嫁接過去了。
彭陽滿頭霧水:“啥霸道總裁?我這說的是真的,就是真事兒。這個大陸女的呢,在國內有丈夫孩子的,是個工程師。因為遲遲沒辦法把工作地點調到一塊,她就想憑借自己的技術去國外闖一闖,為了出國借了不少錢。她先去的是波蘭,結果波蘭自己現在失業率都高,她根本找不到工作,只好做小買賣擺地攤。但她根本就不會做生意,被偷的比賺的還多,後來沒辦法,只好跟臺灣老板膀了肩。”
膀了肩是現在的說法,類似于同居的意思。有單身男女湊對的,也有搞婚外情的。人在生存面前,道德底線總會越來越低。
周秋萍大搖其頭,十分懷疑:“你這個劇本能通過審核嗎?影響太壞了。”
彭陽莫名其妙:“這就是真實發生的事兒啊,怎麽就影響壞了?”
盧潇潇倒是持相反的意見:“說不定能夠被支持呢,這不是正好說明國外不是天堂,并不是所有出去的人都能過上好日子嗎?正好國家現在不想我們出去,多宣傳宣傳這個,肯定符合要求。”
石磊嗤之以鼻:“對呀,這些當官的一個個把國外說成臭狗屎,自己卻挖空心思往國外跑。今天這個考察,明天那個考察,你的名氣好大哦,外國人都知道,天天邀請你去考察?考察個屁,都考察到商場裏了。總共考察10天,一天在廠裏呆着,一天在談判桌上呆着,剩下的時間都忙着逛街買東西。就是替咱們去接受資本主義的摧殘,生怕我們被毒害了嗎?哎喲,那可真夠高風亮節的。”
盧潇潇好奇:“那時間都花在逛街上,他們還怎麽談判簽合同啊?”
石磊流露出嘲笑的神色:“咱們是大國呀,要講究大國風範,在談判桌上怎麽可以斤斤計較呢?重點是完成合作,代表我們打開國外市場了,這就可以戴紅花了。”
出國的日子,跟周秋萍他們需要正兒八經地考察不一樣,他和李東方大部分時間都東游西蕩,動不動就在國際市場待着。周圍的中國商販來自五湖四海,各種內部流通的消息也多,自然聽了幾耳朵。
盧潇潇百思不得其解:“那照你這麽說,那他們這生意做的不是虧了嗎?又不在乎利潤多少。”
“嗐,我的同志,你怎麽能光盯着錢看呢?你要注意政治影響。你想想看,價錢低了,那出口總量不就上去了嗎?出口總額也多了呀。”石磊不愧是拍過MV的人,充分展現出了戲精的本質,說話也拿腔拿調的,“只要出口總額多了,就代表我們的工作卓有成效,當然應該表揚。”
大學生們面面相觑,這算什麽呀?賠本賺吆喝?
周秋萍聽得目瞪口呆。她倒是突然間想起來一件事兒,也就是在國外買國産貨可以比國內更加物美價廉。
物美就不用說了,質量最高的商品用來出口不是潛規則而是明規則,企業直接拿在明面上說的。
至于價廉,當時新聞出來的時候,大家都說是因為國內的消費稅高。
現在想想看,說不定跟它們一開始出口的定價就有關系。如果只追求出口總額,要求數據好看,根本不在乎利潤,那價格定的當然低了。
後來好多國家告中國企業搞傾銷,據說理由之一就是因為這些商品在中國賣得比國外還貴,不符合市場規律。
這大概真的冤枉了這些企業。人家本來很可能根本沒想這一茬。人家只想擴大外銷途徑,最早是當成政治任務去完成的。
至于談判的人為什麽不在意價錢。一個是他們的上級對他們的要求着重點就不再利潤這一塊,而是進入市場;另一方面大概和單位賺多少錢跟他們沒關系脫不了乾系,賺一個億,也未必會給他們發100塊的獎金。
既然如此,不如出國潇灑走一回,何必勞心勞力呢?
也許這些人只是少部分,大部分人還是兢兢業業的。
但只要有這部分人存在,那就是個大麻煩。
石磊還在吹噓:“所以說,國有企業搞不好是正常的,從上到下一幫蛀蟲,企業能搞得好才怪。所以,在國外,還得看我們這些正兒八經做生意的人。”
周秋萍呵呵:“哎喲,你還挺高興的?人家賠本賺吆喝,把顧客都吸引走了。你怎麽跟人家拼?人家不在乎錢,你能不在乎嗎?同樣的商品,你這邊賣10塊,人家賣5塊,你是顧客,你買哪一家?”
石磊被噎到了,一時間找不出話來回。
他撓撓頭,還沒入職就開始真情實感地愁眉苦臉。這可真是個大麻煩,要怎麽解決呢?如果跟人家拼價錢,那肯定不是對方的對手啊。
大學生們跟着義憤填膺。呸!拿公家的東西大方,展示所謂的風範,臭不要臉。難怪說一個中國人是一條龍,10個中國人是一條蟲。就是因為有這些拖後腿的,所以才壞事兒。
可惜大家罵了半天也沒罵出個所以然來,他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吃過晚飯告辭的時候,好幾個人都跟周秋萍感慨:“看來無論在哪兒做生意都不簡單啊。”
周秋萍笑道:“天底下哪有那麽多錢多事少的事。”
石磊不服氣:“怎麽就沒有,好好投胎,拿着批條掙大把的錢。咱們帶外彙出國會被查,他們一箱箱的錢運出去,海關也不敢放個屁。咱們在國內超生一個就扒房子全村結紮。人家出國養龍種,還不是老百姓的血汗錢替他們養太子。”
周秋萍直接趕他滾蛋:“去去去,回去好好學習,別到時候畢業證拿不到手,白丢了一回人。”
他嘿嘿笑着跑了。
盧潇潇若有所思:“我突然間想到一個在國外掙錢的方法。你們不是說出國的中國人根本不會說那邊的話嗎?就開專門開班教學,教他們說日常對話。這樣他們跟當地人做買賣,能溝通就能掙更多的錢。”
彭陽在旁邊頗為贊同:“有些出去做生意的人原先就是翻譯。”
他聽說的一個女商人,原先就是教俄語的。逛秀水街的時候,她随口幫人做翻譯,商販為了招攬更多的顧客,就給她報酬。她靠着這個方式攢了第1桶金,現在常駐蘇聯做買賣,很能掙錢。
周秋萍随口應道:“所以說你得派上用場才能掙到錢。”
盧潇潇又高興起來:“那我回去問問看,看誰會說匈牙利話。”
周秋萍看她雀躍的跟小鳥一樣的背影,不由得瞪大眼睛。喂喂喂,姑娘,你想乾嘛呀?你該不會是又想把人給送出去了吧?
其實搞個匈牙利語培訓班應該挺掙錢的。現在國內這個培訓班的收費比英語培訓班高了三倍。
到了國外,搞針對性的培訓,應該能掙到更多的錢。
算了算了,腳都長在自己身上,要去哪裏,旁人攔不住也沒立場攔。
她現在考慮的是如何維持生意的問題。
去東歐考察的國內企業越來越多了,保不齊這種替單位職工大方的考察代表也會越來越多。他們公字頭,都是巨無霸,名下企業多,産品種類也齊全。如果他們不在乎利潤,那其他的私人商販可以說會被逼到沒錢掙的地步。
該怎麽解決這個問題呢?
周秋萍摸着下巴,苦苦思索。打價格戰肯定不行,這是菜雞互啄,兩敗俱傷,白白讓別人占了便宜,還叫人看了笑話。
到時候大家都知道對付中國企業,什麽事情都不用做,讓他們自己內鬥就好。
餘成洗完澡回房間,看到女友還在發呆,不由得奇怪:“怎麽了?貨不是運出去了嗎?你想什麽呢?”
周秋萍搖搖頭:“我在琢磨呀,如果國有外貿集團跟咱們競争,咱們要怎麽把這生意做下去?中國貨物美價廉,人家的價錢更少呀。”
餘成一邊拿毛巾擦頭,一邊随口應道:“中國貨價廉?我可真沒覺得,我看貴的很。有個香港衣服,就是個睡裙,好幾百呢。我看在國外除了有錢人,一般的老百姓也買不起的。”
周秋萍喃喃自語:“對呀,中國貨和中國貨也是有區別的。沒錯,就是這樣。”
她立刻站起身,往外面走。
餘成莫名其妙:“喂喂喂,你乾嘛去?”
“我去找下曹敏莉。”
房門關上了,可憐的小夥子看着門板滿頭霧水。他可什麽都沒說呀。
馬上就要睡覺了,她跑去找曹總乾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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