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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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車的時候, 周秋萍和餘成特別低調,生怕招了人的眼。
到現在為止,他們也搞不清楚這股票的真和假。因為摩絲頭說是假的也有可能是權宜之計。
反正已經被警察逮到了, 無論真和假都會沒收, 甚至如果是真的還要罰款,這罰款金額可不是票面金額, 而是只要不超過前一天收市價的50%就行。那多吓人啊。況且你要是敢不配合, 鬧事的話,可得坐牢的。
那還不如是假貨呢。
大家下車的時候還在議論紛紛,有人咒罵政府太小氣,為什麽只發行這點股票?如果敞開來供應,大家不就誰都能買到了嗎?
周圍人紛紛附和,認為他說的很有道理。要是那樣的話, 大家就能都發財了呀。中國老百姓窮了這麽多年, 難道不應該過點好日子嗎?
不怪大家沒經濟頭腦, 別說他們了,就是前幾年有位副總理去手表廠視察, 聽說一只表幾百塊錢, 他第一反應就是興高采烈讓手表廠擴大生産規模, 争取讓全國老百姓人手一只表,這樣大家都有幾百塊的財産了。
整個社會就沒這個概念啊,根本意識不到供與需之間的關系。
周秋萍和餘成也不好為人師, 他倆沒在火車站耽擱,去酒店放下行李, 就去銀行保險櫃取了些股票, 然後上證券公司看動靜。
之前餘成來深圳賣股票籌錢時, 陳自強也把手上幫周秋萍代買的股票一并交給了他。這些股票他大部分帶回了江州, 放在郵政儲蓄的保險櫃裏。剩下的則直接留在深圳銀行裏,同樣租了個保險櫃。
這樣後面有需要,交易起來要簡單許多,省得帶着跑來跑去,太麻煩。
兩人各支股票都拿了些,拿文件袋裝好,放進小箱子裏,直奔證券公司交易櫃臺。
其實都不用走進去,光看看外面的動靜就曉得驚人了。人山人海,到處都是人。明明是工作日,但大家好像都不上班一樣,全都圍着看。
這些人裏有人穿着背心,有人穿着汗衫,還有人穿着制服,看着像公家單位的人。所有人臉上的表情有焦灼有喜悅也有煩悶。
喜悅的是股價又漲了,小黑板上每一次書寫粉筆字,數字都是增加的。現在還沒有電腦交易,就靠着在小黑板上寫價格寫交易人的姓名,再寫彼此的交易量,然後完成過戶手續。
焦灼的是賣的人實在太少,一有人表态要抛出去,瞬間就會被大家圍上。就好像前年大搶購一樣,你排死了隊也買不上。明明上個月19號有人連着好幾天大筆抛出股票。可惜他們知道消息已經遲了,抛出來的股票很快就有人接手,愣是沒讓他們撿到漏。
煩悶的是市場上一天一個消息,搞得人心惶惶,不知道要怎麽樣。聽說中央有領導說了,股票就是資本主義,要抓呢。但因為來買的有外國人,又怕國際影響不好,所以到今天還按兵不動。
也不知道他們能忍耐到幾時。
哎呀呀,快點把股票放出來吧,自己買了收回家,也不用這樣煎熬了。
證券公司裏熱鬧紛呈,裏裏外外全是人,櫃臺上的職員卻不算太忙,因為過來交易的客人不多,絕大部分人處于觀望狀态。
周秋萍看了眼挂出來的價格,深發展57塊,萬科15.2塊,金田187塊,安達16.72塊,原野也有127塊。
她在心中算了一回,得出一個結論,現在真的是閉着眼睛買股票都會賺。
她盯着黑板的時間太長,裏面的櫃員不知道實在是太無聊了還是純粹熱情為顧客服務,主動開口詢問:“同志,你是要抛股票嗎?”
餘成将目光轉移到她臉上,尋求她的意見,等到她點頭之後才開口:“是想賣點股票,上次來出差,實在抹不開面子,買了點。沒想到現在能賣了。”
這會兒賣股票的人就是目光聚集的焦點,所有人的眼神都恨不得把你衣服扒光,然後教你往地上一丢,好方便拿光你口袋裏的最後一張紙。
櫃臺營業員瞬間眼睛發亮,高興地開口詢問:“同志,您要抛什麽股票?”
周圍立刻有人喊:“原野,有沒有原野?我出160。”
另一個人在旁邊加價:“170 ,170我要了。”
周秋萍和餘成都當場懵圈,沒搞錯吧?他們這是在證券公司,國家規定的正規交易場所,怎麽還不按挂牌價來?
然而櫃員就跟沒聽見一樣,只詢問餘成:“同志,那你要賣多少股票?”
餘成看周秋萍沖他豎了一個手指頭,就開口報數:“1萬的股票吧,那時候把錢都砸進去了。我們領導都罵死我了。好不容易談下來的進口機器,要沒錢買了。領導聽說能賣股票了,讓我趕緊給賣了。”
周圍響起一片“哦”的聲音。難怪呢,這個時候舍得賣股票,原來是公司要進口機器。
乖乖,1萬份股票啊,今年春天原野發行的時候,票面價格是10塊。現在漲了17倍哦。10萬塊錢變成了170萬,做什麽生意能這麽掙錢?走私都趕不上。
有人酸溜溜:“你們領導肯定要給你升職,給你發大獎金。”
餘成樂呵呵的:“我們公司最大的獎金是10塊錢,創造獎,看來我回去真能買只鴨子吃。”
那個叫價170的人已經擠了上來,掏出身份證往櫃臺上一擺,催促櫃員道:“給我過戶吧,我錢都已經帶來了。170萬,絕對不會少一分。”
櫃員沒搭理他,只問餘成:“1萬張原野股,現在就交易過戶嗎?”
餘成稀裏糊塗的,不知道櫃員究竟無視還是默許旁邊這位仁兄的存在,也只好假裝沒聽到這位老哥說話,只朝櫃員點頭:“是的。”
然後櫃員收了他們的身份證,當場辦理起過戶手續。
那位叫價170的老兄也豪氣地打開箱子,就在這麽多雙眼睛的注視下,開始點鈔票。
大概是因為他買賣做的大,所以箱子裏裝的都是百元大鈔。即便如此,170萬還是裝了滿滿一箱。
跟在他旁邊的人又拿出了個稍微小點的箱子,将多出來的30萬轉移了過去。
說實在的,看着這麽多現金,周秋萍和餘成都有點心肝發顫。他倆現在習慣使用大額異地存單,已經很少帶着現金滿世界跑。
但是現在大部分國人還是習慣現金交易。這大概也是搶劫案特別容易發生的原因之一。
餘成努力鎮定了一下,将皮箱推給櫃員,後者也鎮定自若地開始驗鈔點鈔,等到确定完金額之後,他還認真地強調:“按照國家規定,作為賣方,你需要承擔6‰的印花稅。也就是7620塊。”
剛剛收拾好小箱子的那位大哥立刻又拿出一沓錢,推向櫃臺:“你點點,印花稅。”
餘成已經在腦海中算了賬,這印花稅是按照127塊的價格交的。他的腦袋瓜子都已經成漿糊了,卻還是本能的拒絕對方:“這是賣方交的稅。”
然而櫃員已經接過了那沓子鈔票,點了7620塊,将剩下的部分又推回頭,然後啪啪完成手續,把過完戶的股票又給那位大哥,然後跟對方交代:“年底分紅派息時,超過一年期銀行存款利息的部分,需要交10%的收入調節稅。”
但買主根本不關心這點分紅,現在炒股的人誰在意分紅啊?大家看的都是暴漲的股價。
餘成看着一皮箱鈔票,還有些恍惚。他将目光轉向女友,周秋萍同樣搞不清楚為什麽櫃臺交易搞得跟黑市買賣一樣,壓根就不是挂牌價。
兩人都沒吭聲,倒是櫃員很熱心,主動提出:“同志,你要不要辦存款手續?帶着現金不方便,到時候要用,也可以電彙。”
周秋萍笑笑:“好啊,那就麻煩你們了……”
她話音還沒落下呢,後面就傳來喊聲:“別急別急,180,我出180。”
兩人聞聲回頭,看到對方的臉,頓時無語。陳自強這家夥居然跑來了。
結果陳自強看到他們就跺腳,恨得要命:“你倆乾嘛呢?賣給我不行嗎?”
眼看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到他們身上了,周秋萍趕緊扯着餘成走:“走走走,有話出去說,別礙着別人的事了。”
這麽急,170萬當然不好在這兒辦存款手續。
陳自強滿不在乎:“現在誰搶你呀?滿大街都是警察,你不拎着幾十上百萬都不好意思出門。哎呀,你們怎麽170就賣了?起碼200塊才能出手啊。你們要賣股票為什麽不跟我講?大家還是不是朋友,你們也太不夠意思了。”
周秋萍趕緊求饒:“我們剛才不想賣的,我只是問問價格而已。櫃臺價數是127,誰知道170他也要買。這就是在櫃臺上交易的,又不是黑市買賣。”
餘成趕緊追問:“對了,怎麽回事啊?咱們挂牌價和交易價不一樣?”
“嗐,挂牌價就是個指導價格,人家願意花高價買,是人家的自由。”
“不對啊。”
周秋萍常年做買賣,對數字很敏感,印花稅的價格明明還是挂牌價。
陳自強翻翻眼睛,打了個呵欠。不是他要鄙夷對方,而是純粹他太累了,需要這樣讓自己稍微放松一下。
“肯定按挂牌價來呀,不然這上面怎麽交代?嗐,我這麽跟你們講吧。雖然說現在政府已經嚴厲打擊黑市交易,什麽不過戶就不能派息分紅,誰在乎這個呀?大家轉的差價比這多的多,而且還來得快。你想,能按得住黑市交易嗎?”
當然不能。
要說打擊私底下交易最厲害的時候,那必須得是割資本主義尾巴的年代啊。那真是什麽招都使出來了。可只要市場有需求,黑市交易就斷不了。哪個經歷了六七十年代的人沒到黑市上走過一遭呢?有的東西只有黑市上才有的賣呀。
股票的情況也一樣。
因為深圳股市上流通的只有5支股票,市場缺口太大,買方的熱情太烈,黑市買賣自然就旺盛了。
“這正常的場外價格要比裏面多的多,而且越來越貴。現在已經達到了挂牌價的2~3倍,所以你170塊賣得很虧。那個人肯定要笑死了,他撿了大漏。”
周秋萍覺得倒還好。
人有了身家之後,就不願意為了點小錢冒無謂的險。
假如她真去搞黑市交易,就是多掙了100多萬又怎樣?萬一被警察逮到,還得倒貼100多萬進去呢。
她缺這100多萬嗎?沒必要。
她就追着問:“那證券公司裏是什麽情況?”
“兩邊妥協的結果。賣股票的人不願意按照挂牌價出售,嫌這個錢太少。但他們去黑市上交易,也有風險。一個是程序太複雜,要過三到手。你是張三,你先跟李四互相立字據,李四拿1000塊錢給你作為抵押把你身份證拿走。然後李四再轉給王二麻子,兩個人也要互立字據。接下來你要先把1000塊錢還給李四換回身份證,王二麻子給你1000塊當抵押拿着你的身份證,下面以此類推。股票你要是買到了想過戶的話,那就要把所有的關節都打通。”
周秋萍被繞暈了,她都沒能理清中間的關系,這黑市交易也搞得太複雜了。
“那當然了,抓到後果太嚴重了。以前搞個黑市最多就是東西被沒收了,三瓜兩棗,損失也損失不到哪去。現在能比嗎?那都是以萬為計算單位的。”
周秋萍先是沒感覺,直接在腦海裏把萬替換成億的時候,她瞬間就後背發緊了。
果然很嚴重。
場外交易流程複雜,雙方不直接碰面,中間彎彎繞太多,風險也大。
假如碰到騙子了,假如叫人擺了一道,那可都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時間久了,糾紛發生的概率越來越高。疲于打擊場外交易的官方和股民們就達成了一種無聲的默契。
還是場內交易,到櫃臺上去完成過戶手續。那你們可以在挂牌交易價格的基礎上自己商量最後以什麽價成交。
“大家默認的規矩是加價20%~40%,但原野這股票特別俏,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籽,發行的時候就很搶手,後來漲勢又很好,是标準的大黑馬,所以加價50%~60%都有人買。你們170就賣,簡直虧死了。”
餘成安慰他:“虧不到哪去,人家還給我們交了稅呢,挺好的。”
陳自強瞪眼睛:“這不廢話嗎?是規矩,買方交稅。”
餘成認真地強調:“人家櫃臺說的很清楚,是賣方交6‰的印花稅。”
周秋萍擺手:“正常,羊毛出在羊身上,買方求賣方的時候,肯定是買方掏錢。”
比方二手房交易市場,什麽時候見賣方掏錢交稅了。不合理的事默默地變成了規矩,就一直執行下去。
周秋萍轉移話題:“你怎麽跑過來了?”
她的意思是你今天不上課嗎?
然而陳自強有自己的理解:“你們170塊就出手原野,誰不知道有你們兩個大傻子,消息都傳開了。恨死我了,我就慢了一步。”
周秋萍不得不安慰他:“你想開點,你身家幾千萬的人不用這麽計較。再說了,一直捂着不賣,股市上有多少錢?到時候沒人接盤,光是黑板上的價格在漲,那會要命的。說不定股票會真的變成一張廢紙。”
老實講,她也挺慌的,因為摸不清股市的底,她不知道市場上有多少流通資金。
陳自強像看怪物一樣看她:“你把大家也想的太窮了,我們國家有多少人啊?你知道我們國家去年銀行存款是多少嗎?5月份場內成交價已經有11 472.91萬元。你想5月份出臺的禁止場外交易規定,場外的交易額只會更多。”
他滔滔不絕,“去年我國居民存款總額為7,000億,深圳居民儲蓄額是40億,手持現金20億,到目前為止,深圳市面上發行股票的票面價格是2.1億,再加上本地社團和企業用于炒股的資金,全國各地,包括港澳臺還有國外湧進來的資金又有多少?所以你怕沒人買嗎?”
實踐出真知啊。
他以前只是個理論派,現在已經是理論實踐雙全。非要在深圳股市挑一位專家的話,他絕對能排進Top10,比純理論家和純炒家都厲害。
周秋萍如釋重負,她前後在深圳股市投了差不多2000來萬,相對于總價2.1億的股票發行金額,還不到1/10。畢竟她大規模購買的時候,股票價格已經陸陸續續往上漲,雖然漲得不厲害。
那就說,她現在出手的話,不至于沒人接股票。
“你出,放心大膽地出。”陳自強信心十足,“我保證一堆人等着出手。上個月19號,有好幾個外來資本怎麽港澳臺呀海外華人,往市面上抛股票,現在他們悔得腸子都青了。出手早了,去上海股市又搶不到,所有人都在空等。你要現在出手股票的話,保準一堆人跪下來喊你,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
餘成哭笑不得:“你甭扯這些沒意思的事,他們也就是小打小鬧,股市也不是靠他們撐着的。”
他沒見識過股市上的華僑,但當初在海城炒國庫券時,他也見過替華僑倒賣的打樁模子,比起自己這邊的規模,他們也就是掙掙零花錢而已。
周秋萍卻搖頭:“未必,深圳股市受港臺以及海外資金影響應該挺大的。不然為什麽會今年春天股市突然間火起來呢?如果說分紅派息的問題,之前深發展也在做,而且我去年就投入了大把資金,當時也就是讓深發展往上漲了些,但是漲幅很有限,也沒能帶動其他股票。我認為這是大批資本湧入開始炒作的原因。
因為今年年初日本和臺灣相繼出現股災,撤出來的資本需要一個新的市場。深圳作為經濟特區,距離又很近,所以成了最好的試驗田。
上海股市也一樣,夏天漲得特別厲害,也是因為大量資本突然間進入市場的原因。包括8月19號,深圳股市上突然間有人大批抛售股票,應該跟伊拉克石油危機有關。日本臺灣股市又暴跌了一回,香港股市也受影響。但事實上我們大陸地區沒什麽感覺。國際油價對我們影響不大,甚至伊拉克打科威特這事兒,大家都覺得跟自己生活沒關系。
也只有這些資本,才會認為有聯動效應,必須得趕緊抛出股票,不然很快就迎來股市的大跌。”
陳自強大笑:“他們沒想到我們內地市場的資金已經充盈了,他們抛出去我們就吃進來,股票價格還往上漲了。現在他們想要再出手,哪有那麽好買?”
周秋萍笑了笑,決定還是不刺激這娃比較好。她想出手了,起碼先出手一部分股票。
因為她手上沒多少現金,想做實業的話,必須得變現。
已經漲得夠厲害了。差不多15塊買進的原野,能夠賣出170,還有什麽好不滿意的呢?
作者有話說:
當時深圳股市空漲不成交的現象挺嚴重的,7月底日成交額只有十幾萬甚至幾萬塊。8月19號開始連續有幾天大量股票抛出,但是市場資金很快就接住了。8月底9月初開始,又進入持續上漲,但是交易冷落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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