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不如拿下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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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敏莉之所以選擇周秋萍當合作對象, 是因為她有個大優點,她真能撒手不管。
之前她無論是投資卡拉OK房還是服裝公司,她只負責打錢, 定期看賬, 其餘無論管理還是經營她都沒指手畫腳。
現在到手12%的股權,她也打定主意只吃分紅, 痛快簽字委托對方代為管理。
盧振軍從頭到尾就是個工具人, 被拉過來湊數的,自然沒二話,同樣乾脆簽字了事。
他看着兩位女同志,情緒有點微妙:“你們可真夠厲害的,一出手就是殺招。”
這才過了多長時間啊,他感覺曹敏莉離開布達佩斯還沒多久呢, 現在人家就成了正兒八經的曹氏集團掌門人。
曹敏莉微微笑:“那也多虧你幫忙啊。”
如果沒有原野公司的事, 她也抓不到這麽好的時機。
盧振軍笑了:“原來我還有這功能啊。”
說到原野, 周秋萍立刻想起來:“現在人也怎麽樣?責權定清楚,股權清晰了沒有?”
盧振軍皺眉:“罪名基本調查清楚了, 主要問題是非法竊取控股地位, 嚴重投資不足, 股本缺額高達7,260萬港幣。無視國家外彙管理條例,假借境外投資、支付境外工程款購貨款非法轉出資金。還有上億銀行貸款沒歸還。會計事務所提供了虛假的驗資報告。”
高興同志今天也過來簽字了, 聞聲毫不猶豫:“那趕緊把他抓起來啊。”
盧振軍表情微妙:“他已經移民澳大利亞。”
高女士氣得直跺腳:“你們咋能讓他跑了呢?”
盧振軍無話可說,那人出獄之後就去澳洲混了一圈, 然後才來到香港。入主原野公司之後, 他主要就乾兩件事, 一個是想辦法利用國營企業注入原始資本掙的錢變成自己兜裏的錢, 另一個就是去澳大利亞辦妥了自己的澳籍身份,然後他才放心大膽地開始運作原野上市發行股票之事。也就是說從一開始他就做好了腳底抹油的準備,一旦涉外,想将他繩之以法,那就困難重重。
如果非要說的話,那也只能把它歸為改革的陣痛。
周秋萍直接吐槽:“難道不是有權任性,權力濫用嗎?”
盧振軍愈發沒話說,只能默不作聲。
但周秋萍提到原野公司可不是為了說風涼話,她的目的在于:“如果程序上可操作的話,把原野公司拿下來吧。”
高興同志瞪大了眼睛,不理解女兒為什麽要接這麽個燙手山芋?現在原野就是個臭狗屎啊,已經被罵得狗血淋頭。買了原野股票的股民欲哭無淚,已經恨不得放火燒了這狗屁公司。
這時候她還要接手?
盧振軍有點猶豫,其實原野不是沒資産。倘若它真的一無所有,再扯虎皮做大旗也不可能蒙到這麽多人。80年代做買賣,一個拼資源拼人脈,另一個靠的就是膽大。倘若不是一直在往外掏資本的話,原野公司掙的錢其實不算少。
但現在公司的實際情況跟股權相比,已經被嚴重高估。裏面關系錯綜複雜,真正要接手,的确是個燙手山芋。
周秋萍搖頭,認真道:“我看中的是它的上市身份。”
盧振軍對此茫然,像他這種軍轉商人到今天為止對股票的概念依然模糊,加上沒親身經歷深圳和海城的股市瘋狂,自然沒啥感觸。
上市很稀奇嗎?有什麽好的?
周秋萍只簡單提了一句:“您忘了嗎?周偉和他爹就是買到了假股票,才被騙了。深圳股市狂熱的時候,很多公司都私自發行所謂的股票的。”
為什麽呢?一張紙而已,人家花真金白銀來買啊。
你去銀行搞貸款要求爹爹告奶奶,人家未必搭理你,畢竟銀行向來是晴天打傘雨天收傘的角色。可你要是發行股票,你就能自行募集資金了呀。有了錢你就能擴大經營,相當于合法的民間借貸,問股民借錢生錢。
這種資質,你以為是家公司都能拿到手嗎?為了上市,很多公司把什麽招都想出來了。甚至有人專門買家公司,不管對方究竟虧損的有多嚴重,就要人家的招牌借殼上市。
倘若上市簡單,為什麽只有老五股和老八股呢?其他公司不想發行股票賣錢嗎?
周秋萍一點點的跟人分析:“出了原野的事兒,還鬧得這麽大,以後合資公司想在內地上市發行股票,估計審核會更嚴格甚至因為怕麻煩,直接一刀切,完全不給機會。”
這個可能性其實很大。
因為現在圍繞着原野公司爆雷的事,姓資姓社已經吵得不可開交,要求關閉證券交易,直接廢掉股市聲音一點也不小。
加上眼下複雜的國際局勢,東歐劇變已經一發不可收拾,蘇聯政權也動蕩不堪,社會主義陣營可以說是出現了大潰敗,國家能不關注意識形态問題嗎?
現在,穩定是關鍵。一旦穩定不下來,那絕對就是下一個東歐。
關于這點,在場的人包括高信同志在內都能理解。一個國家這麽大這麽多人,乾點啥都得深思熟慮,否則影響範圍太大了。
周秋萍看大家的面色都不由自主地凝重起來,又笑了:“但我們不是沒機會。眼下原野公司對哪方面來說都是燙手山芋,深圳市有關部門應該是最頭大的。如果有人願意伸出援手,接了原野的控股權,對他們而言,無異于雪中送炭。而這個送炭人身份有講究,它不能是普通的國營公司,原野是第一家上市的中外合資股份制企業,這個身份不好輕易改變。它還不能是随便一家合資企業,現在假外資太多了,他它的牌子必須得過硬。”
話說到這份上,大家怎麽可能反應不過來呢?
盧振軍主導的建築公司是最好的選擇。
周秋萍為什麽不能自己上?因為她是私人啊,她跟曹敏莉合資的企業牌子是遠遠比不上由國營企業占了51%股權的建築公司的招牌硬。
在合資企業裏,有國營單位存在會獲得很多便利。最簡單的,比方說進出口貿易權,原野公司就是通過收購國營公司而獲得的。
現在的原野主要經營方向,一個是貿易,一個是服裝,對于他們來說十分實用。
周秋萍和盧振軍都在做貿易。
曹敏莉之所以給艾森服飾找代工廠,最直接的原因不就在于她缺少自己的服裝工廠嗎?
現在原野公司名下有原豐紡織、福華印染和原野服裝。如果能夠好好用起來,對艾森服飾來說,那就是如虎添翼。
曹敏莉最先表态:“我不反對,如果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我一定配合。”
她發了話,盧振軍自然也不會反對,跟着點頭:“那行吧,下一步就是吃下原野。”
周秋萍當場拍板:“那好,這件事就交給你了。”
盧振軍目瞪口呆,懷疑自己聽錯了。明明是她開口建議的,不是誰提出問題誰解決嗎?為什麽變成他接手?
他事情也不少,他在蘇聯的貿易生意才剛剛開始呢。
周秋萍振振有詞:“現在套在原野身上的不是經濟問題,而是政治問題。除了你,我們都不适合乾這活。”
同樣的事情擺在面前,他們費盡心思找了一圈人,各種退讓拉鋸,最後結果,十之八.九可以歸為權力尋租。但換成他,也許就是輕飄飄的打聲招呼,然後就成了特定年代的特事特辦。
這其中各種分寸的掌握,外人根本沒辦法說得清。
周秋萍的目光是如此正氣凜然,說話又是如此耿直,搞得盧振軍不得不硬着頭皮答應:“行吧,行吧,這事兒我去跑。”
他在深圳當然有關系。深圳的乾部就是從全國各地過去的,其中不小的一部分是軍轉乾部。
否則當初周秋萍提議從深圳海關低價拿被收繳的走私,他怎麽能開口打個招呼,這事兒就成了呢?
盧振軍在腦海中搜尋一圈,感覺這事也不是不能試試。
拿下原野公司對他來說好處也是相當明顯的。全國幾個主要輕工業地基地,長三角地區有東方貿易公司為他供貨。而珠三角地區,目前只有陳自強他們家的毛衫廠,挂的還是艾森服飾的招牌,他給人家做代理。
再加一個擁有牛仔布生産基地的原野公司,确實很實用。
國內的牛仔褲在東歐和蘇聯地區都很受歡迎。
他打定了主意,嘴上還是要抱怨兩句的:“秋萍啊,我發現你現在很會使喚人。”
看看,她之前一天都沒往香港跑過,曹氏集團12%的股權就到手了,跑前跑後忙裏忙外的人全是人家曹敏莉。
現在她想要原野,就朝自己揮起鞭子了。
曹敏莉聽了他的抱怨,居然認真地點頭:“我這裏已經做完了,下一步開的就是你。”
喲,這話的意思就是,你想被我比下去嗎?
盧振軍感覺自己一把高齡,居然還要接受這樣的激将法,實在是一言難盡。
他的表情太過豐富,搞得高興同志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曹敏莉卻轉過頭不看他,只和周秋萍商量:“有件事我想詢問你的意思,就是關于卡拉OK房。你有沒有興趣接手?”
當初她開始在深圳開卡拉OK房,是作為酒店行業的補充,想拓展業務範圍。
後來因為和家中鬧翻,她被迫出走,卡拉OK房為她攫取了第一桶金,而在不短的一段時間內,卡拉OK房幾乎可以稱之為她唯一的産業。
但現在她想切割了。
她執掌曹氏之後,工作重心自然發生轉移。短期內她沒精力進一步發展卡拉OK房。當然最重要的是,集團目前流動資金有限,她需要盤活資産。
優質,但跟集團主業務關聯不大的卡拉OK房,就成了她變現的第一選擇。
“我想将股價折現2.5億元,你願意接手嗎?”曹敏莉認真看着周秋萍,“這事兒不急,你可以慢慢考慮。”
憑心而論,這筆買賣對周秋萍來說很劃算。因為現在的卡拉OK房賺錢堪比印鈔機,傳統的歌舞廳已經呈現出逐漸被卡拉OK房淘汰的姿态,越來越多的人進場消費。
曹敏莉經營的幾家卡拉OK房狀态都很好。因為走的是高端路線,每一家的年純利潤都是以千萬為單位的。
這是卡拉OK房的好時代。
她開口将卡拉OK房轉讓給自己,固然有資金方面的考量,估計也少不了投桃報李之意。
周秋萍毫不猶豫地點頭:“ OK,我接了。”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剩下的款項你不用着急,我蓋房子需要時間,一時半會兒還用不上這錢。”
盧振軍在邊上插了句嘴:“你管得過來嗎?”
她不比曹敏莉家大業大,手上擁有成熟的專業經理人團隊。她能用的人都是一個個培養出來的。
一下子接受這麽多店,到時候有的亂了。
周秋萍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短時間內我不會乾涉各家店的具體經營,先平穩過度再說。這個我打算交給吳康具體負責,我想把連鎖店開遍全國。”
沒有現成的人手,那就自己培養。吳康就是這樣一步步被逼出來的啊,現在不也獨當一面了嗎?
高興同志又開始憂愁:“人家翅膀硬了,到時候跑了怎麽辦?”
那個話怎麽說來着,叫做不曉得當将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周秋萍笑道:“職場上人來人往很正常,所以要大力培養人才,不至于走了一個人整個店就直接垮了,要規模化可控化。”
難聽點講就是把每一家店都變成專業流水店的産物,經營模式規範化。就好比肯德基,它換一家店長對它的生意有影響嗎?微乎其微。
任何一個人對肯德基這樣的商業王國來說基本上都是流水線上的工人,甚至不論換了誰,旁人都無所察覺。
盧振軍聽的有點暈。怎麽開個卡拉OK房就跟練兵一樣,還要正規化,規範化?
周秋萍笑道:“任何産業形成規模都是這樣的,卡拉OK房也可以有專門的培訓學校,培訓自己的儲備乾部。這樣一旦擴張分店,就有充足的人手可以直接拿過去用。”
90年代中期到2010年整整十幾年的時間,在大陸市場上都超級火的錢櫃還開辦過培訓學校,甚至自己生産喇叭和音響,有自己的時尚雜志。
所以說一個行當做得好的話,就可以形成一個王國。
現在的盧振軍當然無法想象。這對于他來講就等于一個夜總會還要開辦學校還要開辦工廠一樣不可思議。
不過他只是擔心怕她沒人用,倒并不打算當封建大家長乾涉她的經營活動。
事實上,這屋裏的幾位女同志誰會慣着他當大家長啊。
“行吧,我等你把卡拉OK房開到東歐和蘇聯去。唱歌好啊,省得他們天天賭錢了。”
現在聚集在東歐以及蘇聯的華人越來越多,這些人沉迷賭場的也特別多。甚至主場專門招會說中國話的員工,就是為了做他們的生意。
因為賭博,很多人傾家蕩産。甚至發生在華人群體內的暴力事件80%以上都跟賭博脫不了千絲萬縷的關系。
人在異鄉,強烈的孤獨,缺乏交流對象,得不到文化認同以及生存壓力都讓他們需要一個地方發洩自己的情緒。
賭場就成了他們宣洩的渠道。不管後果有多慘烈,那一瞬間的快感就讓人着迷。況且不在賭場消磨時間,他們又能去哪兒呢?孤獨可以把人給逼瘋。
還不如唱唱歌呢,唱歌再花錢也比進賭場強。
周秋萍樂了:“你別說,我們卡拉OK房還拿過一個獎,叫做社會治安獎。”
這也是80 90年代的一個特色。
像《渴望》,電視播放的時候,大家都忙着回家看電視,惡性治安事件大幅度下降。就有單位給渴望劇組專門頒發了治安獎。
而卡拉OK在眼下也被認為是可以有效減少犯罪活動的利器。因為大部分打架鬥毆尋釁挑釁事件都是發生在晚上,犯罪分子最常見的直接原因就是閑的沒事做,一言不合直接開打。
唱K可以消磨大家的時間,讓大家有事做,自然沒那麽容易揮着拳頭就上了。
她立刻展望未來,興致勃勃道:“那你在布達佩斯還有莫斯科都給我找合适的地方啊,到時候我把卡拉OK房開過去。”
盧振軍又是滿臉大寫的震驚,為什麽還是他?他跟卡拉OK房有啥關系呀?
周秋萍理不直氣也壯:“你不是想當商業領袖,讓華商規範化經營嗎?那方方面面的事你都得考慮到。想要招商引資,那肯定得把後勤工作安排好啊。我這可是投資,帶着大把外資進場投資的。”
都說卡拉OK只在東亞受歡迎,但這個結論很可能是因為沒在歐洲做過呀。再說了,她的目标人群本來就是華商。華商能夠養活大賭場,讓賭場賺的盆滿缽滿,沒理由養不活一個卡拉OK房。
盧振軍無奈,最後只能勉強答應:“好吧,我找找看。”
政治的動蕩讓經濟活動受到了嚴重影響,現在的東歐還停留在計劃經濟思維中。他覺得的确需要一個卡拉OK房,這讓他招待從國內過去的考察團時,就算放松也不用把人帶去脫衣舞廳。那像什麽話呀?簡直亂七八糟。
卡拉OK房能娛樂能談事兒,要比那些合适多了。
周秋萍坑了自己昔日的老師,神清氣爽,興致勃勃地招呼曹敏莉:“走走走,你幫我拿個主意,到底哪件禮服合适?”
晚上她要參加曹氏舉辦的晚宴,在宴會上,老曹董要正式向社交場合宣布女兒接班了曹氏的事。
作為商人,他遵循利益最大化原則,最終沒選擇和女兒硬杠,而是順水推舟,保持了最後的體面。
畢竟這幾個月的時間,曹家已經為香江小報提供的足夠的八卦笑料,極大的豐富了廣大市民茶前飯後讨論八卦時的材料。
現在,他們該退出八卦風雲,不再占據舞臺的中央了。
事實證明,曹董的這個選擇是英明的,直接反映在股市上。當天曹氏的股票收盤價就大漲,充分體現了股民的喜新厭舊。
曹董看到股價的曲線時,半晌都沒吭聲。他擡眼看窗外,太陽下山了,黃昏美麗而凄涼,就像夕陽的挽歌。
屬于他的時代已經無可奈何地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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