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錢在手上也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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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陸興奮到飛起。
一回別墅, 他就迫不及待地拿起電話機。
周秋萍瞬間警覺:“你打給誰呀?”
“當然是盧總。”
周老板花容失色,下意識地就想阻止:“你等等吧,別打擾了人家, 不急這一時半會兒。”
結果小陸同志十分篤定:“盧總這會兒肯定沒睡覺, 他休息沒這麽早。”
北京時間才晚上10點多呢。
況且現在不打的話,那就起碼得往後挪七八個小時才能打, 到時候他自己該睡着了。
周秋萍在心中哀嚎, 你個娃知道啥呀?曉不曉得什麽叫做春-宵一刻值千金,什麽叫做鴛鴦賬暖?老房子着火,燃燒的噼裏啪啦。
結果電話響了幾聲之後,那頭便接了。
盧振軍的确沒睡覺,聲音也很正常。他原本對俄-羅-斯的私有化證券不感興趣,他并不看好這種改革方式。
但小陸同志提到了證券之間的異地差價, 他就瞬間有精神了。
開玩笑, 他參與過的證的最快最順利, 效率最高的一筆錢,大概就是倒賣國庫券了。
那給他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知道生意可以這樣做。
況且老盧同志也完全不認為異地倒賣有價證券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做買賣都是低買高賣, 不然還怎麽掙錢?
搞, 掙錢的買賣就得搞。
不過他還是提醒:“倒賣就倒賣,別留在手上,指望真能換到俄-羅-斯的工廠。你能想到的, 人家想的比你還快。趕緊把錢弄到手才是真的。”
小陸剛想解釋,他沒想留在手上啊, 他一倒賣販子, 他留這個乾啥?
然後他就恍然大悟, 哦, 原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領導說的是周老板。
周秋萍無所顧忌地朝天花板翻了個白眼。反正老盧也看不到,沒辦法叨叨叨。
她才懶得理他呢。按照他的邏輯,她到今天估計還得在寧安縣賣知了猴。
老盧同志挂了電話。
正在護膚的曹敏莉不滿地說他:“你怎麽老給秋萍潑涼水呀?她的投資邏輯沒問題。”
盧振軍卻搖頭,十分提不上嘴的模樣:“這件事成功的最基本的前提是擁有一個守信譽的政府。你覺得那是嗎?”
曹敏莉都無話可說。當然不是,罵它流氓都不足為過,毫無公信力可言。整個政府運行效率低下,領導集團還朝令夕改。
就說休克療法吧,前腳采取銀根緊縮狀态,吵完了之後又銀根放松,讓人真搞不清楚它到底想乾嘛。
還有在俄-羅-斯投資。
說實在的,盡管秋萍積極撺掇,曹董到今天對在俄-羅-斯投資的興趣也不大。原因很簡單,缺乏強有力的政府,而且政府的信譽度又不高(從盧-布惡性貶值就能看出來),投資的風險太大了。
跟俄-羅-斯相比,曹敏莉更加青睐匈牙利、捷克這些東歐國家。
盧振軍嘆氣,憂心忡忡:“她就是太順了,沒吃過虧。這個私有化證券的邏輯其實沒問題,但它從開始構思到現在實行,社會環境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首先,你這個國家財産的金額是怎麽算出來的?解體前,政府各個機關都已經亂七八糟的了,好多部門根本就沒辦法正常運轉。測算國家財産是個簡單的事嗎?中國搞人口普查都是個大事兒。我這幾年都在俄-羅-斯,根本就沒看他們過來做調查,也沒聽說過其他朋友接受相類似的調查。我可以100%的肯定,這個所謂的分配依據都是假的,根本不足為信!
其次,我就假設他們神通廣大,用自己的辦法去調查,不需要管我這個外國人,分配的數據是真的,價值就是40,000億盧-布。但從91年到現在,盧-布貶值了多少?20倍了,都超過20倍了。那你一開始定下來的金額1萬盧-布,現在真正的價值也就是之前的1/20對吧?相當于那會兒的500盧-布。你現在發下來,到底按哪個價值來呢?”
曹敏莉也被說服了。
這件事的确處處透着詭異,放眼皆是矛盾。
如果真的想通過證券來推行私有化,那麽最基礎的一點難道不是在這個過程實行之前維持住貨幣的穩定性嗎?
可事實上,證券還沒發下來,盧-布就已經暴跌。這種漏洞百出的私有化,從頭到尾都像個笑話,讓人完全無法相信。
如果不好聽的話,就這種狀況,推行它的政府能存在多久都難說。而一朝天子一朝臣,政策變化莫測,到時候證券到底還有沒有價值當真難料。
要是它打定主意耍無賴呢?你是跟它開打還是能怎樣?
當着曹敏莉的面,還有一個原因盧振軍沒好意思說出口。那就是他的出身與成長經歷,讓他太了解特-權階層的無恥了。
他們不會跟你講規矩,作為制定規則的人,他們可以随時肆無忌憚地撕毀規則,因為那是他們讓你遵守的,不是他們自己遵守的。
解體後,俄-羅-斯目前掌權的人物90%以上都是舊-政府的官僚。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他們甚至不能稱之為走資本主義道路。他們只是需要一個殼子,完成權力的繼承和財富的轉移。
而私有化證券正是他們推出的一種手段。這種手段存在卻不可控性,它的存在意味着只要有錢就能進來分一杯羹,趁機發大財。
可這是掌權的人希望看到的嗎?當然不是。
80年代個體戶似乎存在感很強,但真正掙錢的是哪些人呢?誰都知道,是官倒,是特-權階層。前者被擠壓,甚至後者可以用法律條文的形式明确規定,直接斷了你的生産原料。想奪走你的財産,也有一堆的招。
不管披上什麽主義的皮,特-權階層所求都相同。而且因為曾經同屬于一個陣營,盧振軍甚至可以猜測到後面新貴們到底會怎麽做。
廢除所謂的私有化證券,把國家財産直接以承包之類的名義重點或者是象征意義上地賣給換了張皮的特-權階層們。
這種事情,有什麽好不可能發生的呢?他們完全可以控制輿論,讓大衆相信私有化證券侵犯人民的權利,所以必須得廢除。
國家的大企業怎麽能這樣交出去呢?廠長必須得還是那個廠長,經理也繼續是那個經理。只不過他們從代行國家權力的管理者變成了真正的財富所有者。
他都不好意思拿出來說。
曹敏莉看他沉默,問道:“那你乾嘛不跟秋萍說呢?”
雖然秋萍在投資上的運氣好到吓死人,幾乎沒有失手的時候。但做大生意的人最需要的不是冒險精神,而是學會謹慎的評估風險系數。
在一窮二白的時候,豁出去不成功便成仁無所謂。可資産積累到一定的程度,掌握資産的人都不能随心所欲了。作為企業家,你必須要對自己的股東,自己的員工負責。
所以,很有必要跟秋萍提一提。
盧振軍頓時沒好氣:“我是過時的老古董,趕不上你們新潮流,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私底下怎麽說我。”
當他看不出來嗎?他行軍打仗的人,這點眼力勁沒有?
曹敏莉笑着拉他的睡衣領口,湊上去,眼神跟拉絲一樣:“你老什麽呀?你年輕着呢,還是棒小夥子。”
按照聯合國的規定,40歲以下都是年輕人,今年已經40的老盧同志是妥妥的青壯年。
他身體力行地證明了這一點。
好好享受了番的曹董還是很講良心的,安撫辛苦耕耘的老同志:“好了,你還跟你學生別扭。我說我說,我去跟她說,行了吧?”
老盧同志沒吭聲,表現的還挺傲嬌。
曹敏莉都想笑了,身心愉悅的那種笑。這家夥還挺可愛呀。
好在曹董在男女之事上渣歸渣,但很講究生意人的誠信。老盧同志乾活賣力,她自然有獎賞。
她還真打電話跟周秋萍說了這事兒,并且給出了自己的态度:“我認為你盧老師說的有道理。不管是哪種主義,最害怕前面挂上官僚兩個字,只要有這個,那神仙都搞不好。小商店小加工廠這些他們認為油水少的,估計還能讓個體戶乾一乾。至于那些家底豐厚的大單位,人家當成自己碗裏的菜,的确不太可能讓外人分一杯羹。你還是慎重地考慮下吧。你盧老師真是替你操碎了心。”
周秋萍第一感覺是到底誰套路誰?
老盧同志很會抓壯丁嘛。還頂着老白臉的身份呢,都已經叫曹敏莉幫他乾活了。
曹董啊曹董,都說紅顏禍水,你可別被霍霍了。
她的第二反應是,姜還是老的辣,最了解你的必須得是自己人。盧振軍擔憂的是好像還真有可能。
畢竟肉已經在人家嘴邊,人家手上還有槍,人家為什麽要松口,把肉讓出來?
但這就有另一個問題難以解釋,那就是如果不通過私有化證券,寡-頭又是如何形成的呢?
要知道,蘇聯沒寡-頭,下了紅旗的東歐也沒有,唯獨成了俄-羅-斯的特色啊。
如果是政府廉價打包半賣半送,那他們也該是一家一戶,而不是這種形式。
曹敏莉還在分析:“我懷疑這個私有化證券是一個餌,把它炒起來了,小個體戶指望靠它掙錢,結果就被當韭菜割了。就好比你知道一只股票掙錢,但是市場上你買不到,因為它從頭到尾都不放出來,那你也只能乾着急。秋萍,正兒八經做生意的人,永遠搞不過官-僚資本。說實在的,能不能掙到錢?在那片土地上,應該就是個政策決定而已。”
她說到官僚資本,周秋萍就猛然想到了當年的法幣時代。
對的,官僚資本對民族資本的掠奪。通過行政手段,肆無忌憚地掠奪,的确可以迅速完成財富轉移。
但這又有個前提,那就是40年代的華夏工業化程度極低,甚至達到了一張白紙的程度。所以掠奪也快速有效。
可這個世界領土第一的國家不一樣啊。在紅旗飄揚的年代,它是一個高度工業化的國家,有80%的人口從事工業。可以說擁有大量的工廠,那樣一個個掠奪,不得活活累死了嚒。
周秋萍想了半天都沒辦法邏輯自洽。她只有先答應曹敏莉:“我會慎重考慮的。”
為了活躍氣氛,她還調侃曹董:“你悠着點啊,當心吃撐了!”
曹敏莉咯咯直樂,葷素不忌:“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再說他也待不了幾天,又要跑去東歐了。”
周秋萍啧啧出聲:“我怎麽聽出幽怨了啊?”
曹敏莉矢口否認:“才沒有的事兒,距離産生美,你這種不會享受的人不懂。再好吃的東西吃多了,也會膩的。”
這就是渣女的風範啊,從頭到尾貪的都是人家一口肉。
曹敏莉還笑了起來:“他倒是挺愧疚的,覺得對不住我,天天跑來跑去。”
她頭回碰上這樣的,感覺新鮮又可愛,愣是吃出了不一樣的味道來。
周秋萍聽不下去了,直接呵呵呵,挂了她的電話。
炫耀啥呀?有啥好炫耀的?瞧瞧這點出息。
放下話筒的時候,她又莫名其妙想到了丁妍,如果後者知道老盧這樣和新歡相處,肯定要氣炸了吧。
畢竟他們當初還是夫妻的時候也是聚少離多,甚至很長一段時間,盧振軍一年都未必能回一趟家。
以他當年的個性,估計會覺得理所當然。大丈夫志在四方,怎麽能沉湎兒女情長?再說大家不都這樣嘛,有啥好叨叨的?
現在,他好像終于明白男女關系需要經營,也需要彼此的陪伴了。但他身邊已經換了另一個人。
偏偏這個人吧,圖的從來都不是天長地久。
周秋萍感覺不能再想下去了,越想越腦殼疼。
她站起身,在房間裏跟只沒頭蒼蠅似的轉來轉去。
朱莉從樓下上來,看老板六神無主的樣子,還寬解了她一句:“陸經理他們有關系,收證券應該挺快的,就是加點價,也比我們一點點自己收來的劃算。”
周秋萍擺擺手:“不說這個,我問你,如果你手上有權,你怎麽讓全國工業集中到幾個人手上?在短短幾年的時間內,不能真的動手搶。而且不是小國家,是一個很大的國家。”
這實在太難為朱莉了,秘書小姐只能眨巴眼睛,完全不掙紮:“我不知道。”
唉,這倒也是,太為難人了。
她只好轉移話題,随口問道:“樓下來客人了嗎?我好像聽到有聲音。”
這個朱莉倒是能回答:“也不算客人,就是在這邊乾活的安德烈。上次咱們過來,他還跟蘭香辯論來着。”
把蘭香氣了個倒仰的那位大學生。現在他也不打零工了,就正式在山海公司的這個貿易辦事處上班。
周秋萍想起來,自己正是從他口中聽說的私有化證券的事,才有了後面拼命搞錢。
她好奇了一句:“他們又在讨論什麽?還挺激烈的。”
朱莉攤手,表情似笑非笑:“這小夥子是個老學究,認為我們不應該倒賣私有化證券,這太不對了。這是政府分給人民的財産。”
周秋萍索性推開門:“走,我們下去聽聽更多的聲音。”
她現在腦袋裏亂七八糟的,實在很需要換換腦子。
安德烈是典型的斯拉夫人,反映在民族個性上,他就比較容易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不說話的時候,可以當他不存在。一表達意見的時候,那他就竹筒倒豆子,絕對不會含蓄。
小陸跟他用俄語交談,有個在公司打工的中國留學生就被周秋萍抓了壯丁充當翻譯。
安德烈的訴求很簡單,要求公司停止收購私有化證券。讓人民留住自己的財産。他們不應該做掠奪者。
陸經理當然不可能被三言兩語打敗,直接反駁:“買賣是你情我願。他們賣了證券,拿到錢,可以解決眼前的困局,對他們來說是好事。我們再把券賣出去,給那些需要的,能夠等待的人,不就實現了你們的目标,制造出一個私有階層嗎?”
安德烈還在滔滔不絕地反駁。
陸經理直接上了大殺器:“我聽你們的乾部說一張券可以換兩輛伏爾加小轎車,現在還能換嗎?”
換個屁呀,在安德烈的家鄉,伏爾加已經變成了伏特加,也是同樣的數字,二。
所以他現在竭盡所能地想規勸他的同胞們,這些最樸實最平常的勞動人民不要把手上的財富廉價地賣出去。
但是收效甚少。
大家好像對它都興趣不大。只有這些販子在做倒買倒賣的生意,從中收取差價。
陸經理嘆了口氣:“說實在的,鑒于從伏爾加變成了伏特加,我都對它沒信心。我就沒看過這麽不靠譜的事兒。照這麽跌下去,說不定後面伏特加都買不到,直接跟那些小面額的盧-布一樣,變成廢紙了。”
放在一年前,他都不敢想象還有這一天。
現在,只有想不到,沒有他們做不到。畢竟就是掏出1萬盧-布,當初的小轎車也變成了摩托車。
周秋萍在旁邊看安德烈臉紅脖子粗的模樣,趕緊轉移了話題:“安德烈,有個問題我想請教你,在你們國家,他們要怎麽做才能把財富集中在少數幾家工廠手裏。比方說全國有七八個集團來控制。”
安德烈還在生氣呢,聞聲沒好氣道:“我們不需要你們教我們怎麽辦。集中在一起就好管理了嗎?我們本來就很集中。”
周秋萍沒聽明白,充當翻譯的留學生補充解釋:“他們的産業非常集中,幾家工廠就涵蓋了一整個行業。比方說在蘇維埃時期,全國只有兩家肥皂廠。生産冰箱、照相機的企業也是高度集中的。”留學生嘆了口氣,憂心忡忡,“所以才會這麽糟糕,他們對行業協作鏈條依賴性非常強,一旦原材料進貨或者銷售出現問題,這個行業就能直接垮掉。”
他留學的這個國家,幅員遼闊,各個經濟門類都在高度理性計劃的經濟體系下運轉,行業集中度極高,對産業協作鏈條的依賴性也非常強烈,就好像生産流水線一樣。一個環節出問題了,整條流水線都得斷裂。
這會要命的。
周秋萍沒有理會他的感慨,因為她已經找到了問題的關鍵。
不需要通過私有化證券集中。在解體之前,這種工業體系的運轉方式已經高度集中的行業。
寡-頭只要掌握這些龐大的企業,然後通過國家政策扶持,就能夠直接吞并其他中小企業,完全壟斷國民經濟。
多麽不可思議呀,他們真的沒必要大費周章。
這個私有化證券也許只是斂財手段,也許只是忽悠老百姓的策略,給他們畫大餅,讓他們相信将來他們會闊,不用為眼前的困局而憂愁。
等到這一步完成之後,随便找個理由翻到下一頁,再低價清倉大甩賣,把企業三文不值兩文的賣給廠長經理。
當年國有企業改革,好多不都是這麽操作的嗎?
一夜間誕生了多少富豪。
周秋萍深吸一口氣,背後全是冷汗。她薅慣了羊毛,可不想被人當成肥羊宰。
看來這個捷徑是不能走了,得另謀出路,不然風險太大,她辛辛苦苦折騰了半天的現金,可不想便宜寡-頭。
朱莉跟着老板上樓,聽了她的安排,頓時犯愁:“那老板,這些盧-布你打算用來乾嘛?”
買飛機輪船,人家不願意用盧-布結算,很煩人的。
周秋萍咬咬牙:“先看能不能拍賣到小加工廠吧。”
然而這又能消耗多少錢呢?她從未有一天發現,錢在手上竟然會讓人犯愁。
誰讓這錢跌的特別快呢。
作者有話說:
只能說文中提到的事情我都查過資料,但是我也不能詳細寫,也不好把資料貼出來。就說一句話吧,當年私有化證券中的五分之一沒有兌換就作廢了,等于持券人白白損失了,即使已經兌換的股票中也只換到一些垃圾股。
因為國際局勢緊張,被定義為涉-政的範圍就更廣了。我正在删改大綱,盡可能把故事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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