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突然的宣布， 卻不是方白心血來潮的沖動。

她性子疏淡、懶散，懶惰到遇着一些麻煩要能避免她絕不會去觸及，她不想被事情纏身， 除非被迫要做，不然誰都不能勸動她。

方白自然知道當着方茂洲的面出櫃， 後面會被問到多少問題，會發生什麽。可能是她懶得應對的成堆問題， 又可能是費口舌的解釋。

光是想想，她就有些煩躁。

但她并不後悔。

之所以這樣，可能是因為：

昨天躺在閣樓的床上， 方白望向窗外，天空被窗戶分成一格一格的，白雲像是它們的附屬品。

轉晴的蔚藍天空中，雲大朵大朵的飄過。

方白盯着看了會兒， 眼前浮現的不再是藍天白雲， 而是紀郁檸雙眸。

那不是一對多情眼， 或者可以說是薄情。

除去平時模樣不說，漆黑的瞳表現最多的是淡漠， 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的冷然，仿佛很從難那雙眸中看到其他的情緒。

可是方白卻在她的瞳中， 看到過晦暗， 陰戾， 恨意，後悔，掠奪， 強勢，裝弱， 雀躍，開心，醋意，愛…

種種的感情，都是紀郁檸面對她時，方白所察覺到的。

而在陸夏的墓前，方白看到了她從未在紀郁檸眼中探尋到的，堅定。

是海枯石爛，是執子之手，是不負相思意。

方白第一次知道，原來會有人如此堅定的喜歡她。

那她呢？

她該做些什麽？

她不會無視紀郁檸的愛，不會選擇回避，她能想到的，是以同樣的方法回饋紀郁檸。

她不會辜負任意人對她的付出，更別談這個人是紀郁檸。

既然她們在一起，身邊的朋友都知道了，那也沒有必要瞞着方茂洲，與其讓他從別人口中得知，不如她自己說出來。

讓紀郁檸感受，她沒有敷衍對待她們之間的感情。

所以，她是經過深思熟慮才做出的決定，就算即将面對的是她厭煩的，她還是說了出來。

方白本來是想飯後再說的，但常素瑤抛出了機會，她也只好順勢而上，直接挑明。

常素瑤看着兩人，事情發展超出她的認知，連方茂洲問她什麽都沒聽清。

愣了好久，常素瑤說：“挺，挺好的。”

被忽視的老酒壇子怒了：“好什麽好？好什麽好？！”

方茂洲手拍大腿，察覺到疼後知道不是幻覺，他轉頭看着二人：“什麽就在一起了？怎麽就交往了？！”

雖說女大當嫁，方白也早就可以談戀愛了，可是他還沒跟女兒相處多久呢，這就有女朋友了？！

方茂洲氣的不是別的，只是覺得方白被人拐跑，他以後就更見不到方白了…

不對！！

方茂洲忽然反應過來，難怪方白要留在京上！原來是因為紀郁檸！

看向方白，方茂洲已經到了嗓口的話突然哽住，想說又舍不得說，怕說錯一句話又賭氣不回家。

最後方茂洲猛地轉頭看紀郁檸，此時他對紀郁檸什麽愧疚都沒有了，嗖地一下站起身，沉着臉說：“跟我來書房。”

說完自顧自地轉身。

方茂洲酒量真的不好，不但邁步時打了個踉跄，走路也搖搖晃晃的，仿佛下一秒就能跌倒。

常素瑤見狀，起身去扶他。

方奕沐早在幾人談話之前就離開了餐桌，不知道去哪了。

偌大的客廳只剩下方白和紀郁檸兩個人。

方白今天穿的是條淺綠色長裙，側麻花搭在肩膀，耳飾是一片青色綠葉，周身圍繞着溫順與清新。

可是衣服腰處與胯部的褶皺，緊致感又讓方白有萬種風情的媚感。

一半純欲一半妖豔。

方白直腰，耳垂上的飾品跟着動了一下，“你在樓下等我。”

這句話是對紀郁檸說的。

說完方白作勢就要走，但被紀郁檸紀郁檸一把拉住，“伯父叫的是我。”

手腕被人握住，方白走不了。

她當然知道方茂洲叫的是紀郁檸，但話題是她挑出來的，理性她來跟方茂洲聊。

方白微笑着去佛紀郁檸的手，聲調悠悠，“大人談話，小孩兒別搗亂。”

紀郁檸起身，攬過方白的腰重複道：“嗯，大人談話，小孩兒別搗亂。”

方白擡眸，小聲道了句：“沒大沒小。”

紀郁檸低頭在方白嘴角親了親，唇蹭過方白耳朵，看了眼青色葉子，手指輕彈了下後低聲說：“這個時候，就該我去搞定伯父，不然之後他不讓我跟你結婚怎麽辦？”

怎麽就扯到結婚了？

方白臉在瞬間發熱，耳朵也燒的厲害。

對上紀郁檸含笑的眸，方白脫口而出：“我戶口是——”

紀郁檸眉挑了挑，故作不知方白意思，“是什麽？”

是獨戶，所以結不結婚跟方茂洲同不同意沒有關系，只要她想，直接就能去領證。

方白紅唇抿成了條線，後面的話她說不出口，小朋友就是故意逗趣她。

紀郁檸嘴角彎彎，雙手摟着方白的腰，“伯父叫我肯定是要問我們的情況，看他的樣子，多半是氣我把他閨女拐走了，跟別的沒關系。”

方茂洲表現的雖不明白，但還是被紀郁檸看出來了。

而且，眼前的方白不是方白，方茂洲同不同意，紀郁檸不太在意，她挂慮的是方白。

垂眸又親了下方白，紀郁檸說：“我很快下來。”

八分鐘後。

紀郁檸從書房出來，看到一抹青色倚在走廊。

方白聽到動靜後看了眼時間，比她預想的時間要短。

後肩離開牆，腰直起，方白詢問：“如何？”

紀郁檸上前兩步抱住了方白。

被人帶入懷中，方白下意識擡頭，下巴抵在了紀郁檸肩膀，“怎麽了？”

紀郁檸聲音在方白響起：“方總醉得睡着了。”

“？”

方白愣了幾秒，随後沒忍住笑了一聲，不确定地問：“睡着了？”

“嗯。”

方白推着紀郁檸肩膀，“我進去看看。”

怎麽說也不能睡書房裏，她去看看能不能叫醒，把人扶回卧室。

紀郁檸擡手攔住了方白，“還有件事沒跟阿姨說。”

方白斜着看向紀郁檸，手在紀郁檸腰間輕輕掐了一下，“什麽時候學會吊人胃口了？”

紀郁檸手撫着方白後背，摩挲着，“嗯…要是能一直吊着阿姨就好了。”

方白撩了撩眼皮：“那你繼續吊着，我先去書房看一下。”

“…阿姨，”紀郁檸神色正經起來，淡聲說，“方總睡着前，他說讓我好好照顧你。”

簡單的一句話，卻足以表明方茂洲的态度。

同意了？

不足八分鐘的交談，方茂洲心意就轉變了？

方白好奇，她問紀郁檸：“你們說什麽了？”

沒說什麽，但該說的也都說了。

一些常規問題後，方茂洲對紀郁檸的态度其實并沒有緩和，還是沉着臉。

但紀郁檸只說了一句話，就讓局勢有了改變。

紀郁檸說：“我會帶阿姨時常回來看您的。”

“時常回來”四個字直戳方茂洲心窩。

他本就因為覺得方白不回家是因為紀郁檸，但上樓的時候他又想到，方白之前好像就不怎麽回家，跟紀郁檸也沒太大關系。

甚至方茂洲想過，方白這麽久不談戀愛，以後他不在了，方白也老了，到時候怎麽辦？他想過給方白安排相親，但被方白拒絕了。

現在有紀郁檸在身邊，有人照顧她。

紀郁檸說她從三年前就喜歡了方白，以她三年來不間斷的登門拜訪，能充分證明她對自己女兒是出自真心。

那麽他更沒有反對的理由，雖然方茂洲清楚，他反不反對的，方白和紀郁檸也不會聽他的，該在一起還是會在一起。

悲傷老父親只好順着紀郁檸給他的臺階下。

當方白推門進入書房，就看到紀郁檸口中睡着了的人，端坐在書桌後，望着手裏的照片出了神。

聽到動靜，方茂洲擡眼望了過去，見到是方白後，他叫出了好久都沒叫過的名字：“白寶。”

方白只是頓了一下，回應：“嗯。”

随即她走向書桌：“小檸說你睡着了，我就進來看看。”

“我裝的。”方茂洲說，“喝太多酒了，有點暈，就趴了會兒。”

方白微微一笑：“方才您還說以一敵八呢。”

方茂洲笑了笑，“老了老了，那都是年輕時候的戰績。”

方白已經走到了桌前，方茂洲見狀沖她招了招手，示意讓方白繞過書桌。

“過來。”

方白走了過去，就看到方茂洲手裏拿着的是張合照。

方茂洲說：“這是你和你媽媽的合照，大概你七八歲，那個時候我工作忙，總是不能陪你們母女倆，你還一直問你媽，爸爸哪去了。等到我事業有成，有時間陪你和你媽媽了，卻沒想到…”

方茂洲放下照片，擡頭看着方白，“爸也不是想給你回憶以前，就是想跟你說，之後過日子不要只忙着工作，也多陪陪彼此。”

“我知道了…”方白頓了頓，叫道，“爸。”

方茂洲眼睛發熱，他扶着桌子起身，手放到了方白肩上，寬慰着說道：“行了，爸自己待一會兒，你去找小檸吧，你們小兩口要是願意在這裏過夜就留下來，不願意就讓司機送你們回去。”

方白看了看方茂洲，垂眸：“好，您早點休息。”

走之前，方白張開手臂抱了一下方茂洲，是個很短暫的、很溫暖的擁抱。

卻讓方茂洲身體僵住，連回抱都忘記了。

方白關門離開後，方茂洲坐下，指腹摩挲着照片上的小孩兒，心裏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方白兩人最後選擇了留宿，等着第二天離開。

而她們睡得房間，是那個堆滿了禮品的卧室，方茂洲非但沒派人收起來，反而還堆放的整整齊齊。

讓方白有種睡在超市倉庫的錯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